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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Lathe Won't Yield

Chapter 2 / 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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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 of 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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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The Lathe Won't Yiel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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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郝砚把那张调度单从机床上拿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工作服的里兜。

他没碰摇把,也没碰扳手。他绕着机床走了一圈。

走到床尾,他蹲下去。四个地脚螺栓,螺母下头的锈被擦掉了,垫片是新换的,四片厚薄不匀。他伸手摸导轨,指头上沾了一层干油,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。Full novel: The Lathe Won't Yield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他从帆布工具袋里掏出卡尺。那个袋子是空的,里头只有一把卡尺和三支铅笔。

第一处,床头。第二处,床尾。第三处,床中间。量到第三处,他的手停住。

“到底行不行。”崔广田在上头站着。

郝砚把卡尺收回袋里,站起来。

“这台床进厂的图纸,还在不在。”

崔广田笑了一声。

“怎么着,还得给你把图翻出来。”

四下里有人跟着笑。十几个人围成半圈,看这个书生要纸。

“前头三个人来过。”崔广田说,“都走了。”

“工具室那位不认字。”有人说,“只认章。”

有人踢了踢地脚旁边的铁屑。

“别是主轴。”

“主轴去年换的。”崔广田说,“换完也趴着。”

郝砚往过道北头走。

工具室那扇窗,外头栅着一排铁条。他把调度单摊在窗台上。

谷成全在架子后头直起腰,探出头,看了单子一眼。

“跟我这儿没关系。”

“这张单子月底到期。”郝砚把单子往回折了一半,“交不出,这条线就得并去总装。”

谷成全拿钥匙的手停了停。

“并过去,总装的人上你这儿领刀,还照你的规矩领。”郝砚说,“线归了总装,单子从哪个口子出,就不一定了。”

谷成全没出声。他把钥匙串攥住,铁齿咬出一声。

“哪一台。”

“东头那台。六二年进的。”

谷成全转身进去了。钥匙串响了一阵,铁柜门开了一回,又关上。

他抱出来一卷牛皮纸,麻绳捆着,绳结上落着一层灰。他把灰在窗台上磕了磕。

“七九年我接的库。”他说,“这卷纸压在柜子最底下,九年没人动过。”

“看完了还回来。”

“还。”

“少一张,我找你。”

图纸摊在机床上。

纸是黄的,折痕处发白,边上有几处油渍,渗成一片一片的褐色。郝砚把它按平,一张一张翻。有零件图,有装配图,中间夹着一张油印的清单,纸角卷了。

翻到第六张,他停住,把那张抽出来,压在最上头。

图右下角盖着一个章,印泥淡得只剩轮廓。

十几个人围过来。有人把脖子伸长。有人蹲下去,从对面看。

他用指尖顺着一条线往下走,走到一处标注上,停住。

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图纸上标的是三百。”

“三百就三百。”崔广田说,“新床子也是三百。”

“这台上,量出来是二百九十九点六。”

崔广田还在笑。邸长庚从人堆后头走过来,弯腰,把耳朵贴到床头箱上听了听。

“你量的手不行。”

郝砚把卡尺递过去。

“你自己量。”

邸长庚接了,蹲下去,量。量完站起来,又蹲下去,再量一回。

“差四十丝。”郝砚说。

邸长庚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他把手掌贴在导轨上,从床头摸到床尾,来回两遍。他摸得很慢,指头是并着的。

“平的。”他说。

“导轨是平的。”郝砚说,“扭在底下。”

“床身是死的。主轴、齿轮、导轨,都是好的。”

“是好的。四个地脚不正。”

“我紧的地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郝砚说,“你再紧一次。”

邸长庚看着他,两只手在身侧按了按。

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搓开,去拿扳手。

松开第一个,没事。松开第二个,没事。松到第三个,床身里咯地响了一声。

那声响不大。车间里的人都听见了。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
四个地脚全松开,再一个一个紧回去。邸长庚紧得很慢,紧一个,用手掌推一下床身。

“量。”

郝砚蹲下去。三百。三百。三百。

三个数一样。

车间里没人说话。有人把脚在铁屑上挪了挪,响了一声。

邸长庚蹲在那儿,手还搭在床身上。他蹲了一阵,站起来,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,搁在床身上。

他把袖子撸下来一截,回自己工位去了。

“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。”崔广田在后头问。

郝砚把那张旧图纸卷起来,拿麻绳捆上,压回工具箱底下。

“图纸上标的数,跟这台上量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地脚。”

“省城那台引进床子,说明书里有一节讲基础。”郝砚说,“地脚受力不匀,床身先别住,导轨先磨偏。我在院里给它做过图纸翻译。”

崔广田没再问。他把手背在衣襟上抹了抹,转身喊了一嗓子。

“开工了,都别围着了。”

下午,供应科窗口。

前头排着两三个人。窗台下停着一辆二八杠,后架上绑着半袋子面。

轮到他,他把申请单递进窗口。

里头坐着个女的,三十多岁,袖子外面套着蓝套袖。桌上摊着两本本子,一本翻开着,一本压在底下。

“哪个车间的。”

“机加工。”

“料号。”

他报了。她把翻开着的那本翻过两页,又翻回来。手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个料号的指标,上个月划给三班了。”

“这个月划回来。”郝砚说,“主任签的字在背面。”

她抬眼看了看他。她把压在底下那本抽出来,翻开,两页对在一处。上头那本的一页上,有一行数被铅笔划掉,旁边用钢笔重写了一个。她把两页的页脚对齐,又错开。

她没说话。

前头那个人回过头。

三十三岁,头发梳得很齐,上衣兜里别着两支笔。

“你就是设计院来的那个。”

郝砚点头。

那人笑了笑。

“焦世坤。技术科的。”

他把没办成的那张单子往窗台上一搁,走了。

女的把复写纸垫上,开单。一式三联。她的笔尖摁得很重,纸背面鼓出一排印子。

“名字。”

“郝砚。”

她写完,从抽屉里拿出印章,在签批栏上摁了一下。红印泥,摁得重了,边上洇出一小圈。

她把最上头一联撕下来,从窗口推出来。

“拿好。领料单自己交库房。”

郝砚低头看。签批栏上那枚章摁得重,边上洇出一小圈。

库房在供应科后头。房梁上挂一盏灯,灯罩积着灰,光散不开。

窗口里坐着个老头,收了单子,在存根上盖了个戳。

“东边第三垛。自己找。”

郝砚进去,一排一排往里走。铁架上码着料,圆钢一捆一捆,两头拿麻绳勒着。地上落了一层铁锈末,脚踩上去沙沙响。

架上每捆料挂着一块木牌,牌上是料号和重量。四十号圆钢,一吨六百四。

最里头靠墙有个角落。角落上堆着东西,盖着一块油布。油布是旧的,边角拿铁丝挽了个扣。

郝砚站住。

油布底下露出一角铁,铁上有一道铸出来的棱,漆成蓝的,掉了一半。

他往前挪了半步,弯下腰看了看。油布上积着厚灰,灰面上没有手印。

他把单子上的料号对着架子上的木牌看了一遍,找到第三垛。搬料的时候,他又往那边看了一眼。油布还是那样。

回车间,段承业正站在机床前。

“料的事,供应科给办了。指标从三班划回来。”

“代价呢。”郝砚说。

“你这个月报出来的工时,记三班账上。”

“那等于给他们干。”

“等于你把料拿回来了。”段承业说,“料拿不到,什么都干不成。”

崔广田在北墙底下站着。他把肩膀上的抹布扯下来,抖了抖。

“工时记三班。”他说,“这个月的评工,我们班拿什么算。”

段承业把手里的图钉捻了捻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拿图钉摁在名册旁边的墙上。

油印的,格子很密。头一行三个字:机加工车间。往下是一排一排的岗位名,排到纸的最底下。左下角一个数:四十二。

“定员四十二。”段承业说,“名册上在编那一栏,我让人勾了。”

说完他就走了。

有人拨开前面的人挤过去,站在墙根底下,一行一行往下找。找到了,用手指头捺了一下,走开。又有人过来找。岗位表贴在墙上,纸面被手指头按出一片一片的灰印。

郝砚把料单压在机床上,压在调度单上头。两张纸的签批栏并在一处,一个上一个下,红的深浅不一样。

他把名册翻开新的一页。在编那一栏,勾了一长排。在岗那一栏,还是空的。

夜里,车间里只剩两盏灯。

值班桌上摊着考勤本、领料单的存根,还有半盒烟。

郝砚把料单摊开,核了一遍。核完,又核了一遍。

他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,在单子边上的空白处记了个数。记完,拿橡皮擦掉,再记一遍。

两遍的数对不上,差三件。

他把单子转过来,一行一行往回看。看到第五行,手指停住。

这一行的墨色,比上头几行新。

屋里还坐着两个人。他抬起头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有抬。

他把铅笔搁回桌上。差的那三件,他没往本子上写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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