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郝砚把那张调度单从机床上拿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工作服的里兜。
他没碰摇把,也没碰扳手。他绕着机床走了一圈。
走到床尾,他蹲下去。四个地脚螺栓,螺母下头的锈被擦掉了,垫片是新换的,四片厚薄不匀。他伸手摸导轨,指头上沾了一层干油,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。
他从帆布工具袋里掏出卡尺。那个袋子是空的,里头只有一把卡尺和三支铅笔。
第一处,床头。第二处,床尾。第三处,床中间。量到第三处,他的手停住。
“到底行不行。”崔广田在上头站着。
郝砚把卡尺收回袋里,站起来。
“这台床进厂的图纸,还在不在。”
崔广田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着,还得给你把图翻出来。”
四下里有人跟着笑。十几个人围成半圈,看这个书生要纸。
“前头三个人来过。”崔广田说,“都走了。”
“工具室那位不认字。”有人说,“只认章。”
有人踢了踢地脚旁边的铁屑。
“别是主轴。”
“主轴去年换的。”崔广田说,“换完也趴着。”
郝砚往过道北头走。
工具室那扇窗,外头栅着一排铁条。他把调度单摊在窗台上。
谷成全在架子后头直起腰,探出头,看了单子一眼。
“跟我这儿没关系。”
“这张单子月底到期。”郝砚把单子往回折了一半,“交不出,这条线就得并去总装。”
谷成全拿钥匙的手停了停。
“并过去,总装的人上你这儿领刀,还照你的规矩领。”郝砚说,“线归了总装,单子从哪个口子出,就不一定了。”
谷成全没出声。他把钥匙串攥住,铁齿咬出一声。
“哪一台。”
“东头那台。六二年进的。”
谷成全转身进去了。钥匙串响了一阵,铁柜门开了一回,又关上。
他抱出来一卷牛皮纸,麻绳捆着,绳结上落着一层灰。他把灰在窗台上磕了磕。
“七九年我接的库。”他说,“这卷纸压在柜子最底下,九年没人动过。”
“看完了还回来。”
“还。”
“少一张,我找你。”
图纸摊在机床上。
纸是黄的,折痕处发白,边上有几处油渍,渗成一片一片的褐色。郝砚把它按平,一张一张翻。有零件图,有装配图,中间夹着一张油印的清单,纸角卷了。
翻到第六张,他停住,把那张抽出来,压在最上头。
图右下角盖着一个章,印泥淡得只剩轮廓。
十几个人围过来。有人把脖子伸长。有人蹲下去,从对面看。
他用指尖顺着一条线往下走,走到一处标注上,停住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,“图纸上标的是三百。”
“三百就三百。”崔广田说,“新床子也是三百。”
“这台上,量出来是二百九十九点六。”
崔广田还在笑。邸长庚从人堆后头走过来,弯腰,把耳朵贴到床头箱上听了听。
“你量的手不行。”
郝砚把卡尺递过去。
“你自己量。”
邸长庚接了,蹲下去,量。量完站起来,又蹲下去,再量一回。
“差四十丝。”郝砚说。
邸长庚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他把手掌贴在导轨上,从床头摸到床尾,来回两遍。他摸得很慢,指头是并着的。
“平的。”他说。
“导轨是平的。”郝砚说,“扭在底下。”
“床身是死的。主轴、齿轮、导轨,都是好的。”
“是好的。四个地脚不正。”
“我紧的地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郝砚说,“你再紧一次。”
邸长庚看着他,两只手在身侧按了按。
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搓开,去拿扳手。
松开第一个,没事。松开第二个,没事。松到第三个,床身里咯地响了一声。
那声响不大。车间里的人都听见了。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四个地脚全松开,再一个一个紧回去。邸长庚紧得很慢,紧一个,用手掌推一下床身。
“量。”
郝砚蹲下去。三百。三百。三百。
三个数一样。
车间里没人说话。有人把脚在铁屑上挪了挪,响了一声。
邸长庚蹲在那儿,手还搭在床身上。他蹲了一阵,站起来,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,搁在床身上。
他把袖子撸下来一截,回自己工位去了。
“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。”崔广田在后头问。
郝砚把那张旧图纸卷起来,拿麻绳捆上,压回工具箱底下。
“图纸上标的数,跟这台上量的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地脚。”
“省城那台引进床子,说明书里有一节讲基础。”郝砚说,“地脚受力不匀,床身先别住,导轨先磨偏。我在院里给它做过图纸翻译。”
崔广田没再问。他把手背在衣襟上抹了抹,转身喊了一嗓子。
“开工了,都别围着了。”
下午,供应科窗口。
前头排着两三个人。窗台下停着一辆二八杠,后架上绑着半袋子面。
轮到他,他把申请单递进窗口。
里头坐着个女的,三十多岁,袖子外面套着蓝套袖。桌上摊着两本本子,一本翻开着,一本压在底下。
“哪个车间的。”
“机加工。”
“料号。”
他报了。她把翻开着的那本翻过两页,又翻回来。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料号的指标,上个月划给三班了。”
“这个月划回来。”郝砚说,“主任签的字在背面。”
她抬眼看了看他。她把压在底下那本抽出来,翻开,两页对在一处。上头那本的一页上,有一行数被铅笔划掉,旁边用钢笔重写了一个。她把两页的页脚对齐,又错开。
她没说话。
前头那个人回过头。
三十三岁,头发梳得很齐,上衣兜里别着两支笔。
“你就是设计院来的那个。”
郝砚点头。
那人笑了笑。
“焦世坤。技术科的。”
他把没办成的那张单子往窗台上一搁,走了。
女的把复写纸垫上,开单。一式三联。她的笔尖摁得很重,纸背面鼓出一排印子。
“名字。”
“郝砚。”
她写完,从抽屉里拿出印章,在签批栏上摁了一下。红印泥,摁得重了,边上洇出一小圈。
她把最上头一联撕下来,从窗口推出来。
“拿好。领料单自己交库房。”
郝砚低头看。签批栏上那枚章摁得重,边上洇出一小圈。
库房在供应科后头。房梁上挂一盏灯,灯罩积着灰,光散不开。
窗口里坐着个老头,收了单子,在存根上盖了个戳。
“东边第三垛。自己找。”
郝砚进去,一排一排往里走。铁架上码着料,圆钢一捆一捆,两头拿麻绳勒着。地上落了一层铁锈末,脚踩上去沙沙响。
架上每捆料挂着一块木牌,牌上是料号和重量。四十号圆钢,一吨六百四。
最里头靠墙有个角落。角落上堆着东西,盖着一块油布。油布是旧的,边角拿铁丝挽了个扣。
郝砚站住。
油布底下露出一角铁,铁上有一道铸出来的棱,漆成蓝的,掉了一半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弯下腰看了看。油布上积着厚灰,灰面上没有手印。
他把单子上的料号对着架子上的木牌看了一遍,找到第三垛。搬料的时候,他又往那边看了一眼。油布还是那样。
回车间,段承业正站在机床前。
“料的事,供应科给办了。指标从三班划回来。”
“代价呢。”郝砚说。
“你这个月报出来的工时,记三班账上。”
“那等于给他们干。”
“等于你把料拿回来了。”段承业说,“料拿不到,什么都干不成。”
崔广田在北墙底下站着。他把肩膀上的抹布扯下来,抖了抖。
“工时记三班。”他说,“这个月的评工,我们班拿什么算。”
段承业把手里的图钉捻了捻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拿图钉摁在名册旁边的墙上。
油印的,格子很密。头一行三个字:机加工车间。往下是一排一排的岗位名,排到纸的最底下。左下角一个数:四十二。
“定员四十二。”段承业说,“名册上在编那一栏,我让人勾了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
有人拨开前面的人挤过去,站在墙根底下,一行一行往下找。找到了,用手指头捺了一下,走开。又有人过来找。岗位表贴在墙上,纸面被手指头按出一片一片的灰印。
郝砚把料单压在机床上,压在调度单上头。两张纸的签批栏并在一处,一个上一个下,红的深浅不一样。
他把名册翻开新的一页。在编那一栏,勾了一长排。在岗那一栏,还是空的。
夜里,车间里只剩两盏灯。
值班桌上摊着考勤本、领料单的存根,还有半盒烟。
郝砚把料单摊开,核了一遍。核完,又核了一遍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,在单子边上的空白处记了个数。记完,拿橡皮擦掉,再记一遍。
两遍的数对不上,差三件。
他把单子转过来,一行一行往回看。看到第五行,手指停住。
这一行的墨色,比上头几行新。
屋里还坐着两个人。他抬起头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有抬。
他把铅笔搁回桌上。差的那三件,他没往本子上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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