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报是新贴上去的。
一张红纸,毛笔字,从上往下排着几个班。浆糊没干透,纸角翘起来一点。
红纸底下一角,压着上一张的边,露出来半个字。
榜上按件数排。头一行那个班,数出来比末一行多出一大截。
郝砚从右上角往下数。从头数到尾,一共八行。机加工的名字压在最后一行。名字后头记着上个月的件数,一笔一划。
上个月,他们在第七行。
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,把末一行那个数抄在手腕内侧。二十四。抄完,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办公楼前头立着一根杆子,喇叭响了。先是一段曲子,放完,念数。
念到机加工这一段,他停了脚。
念的是三笔:出勤,产量,合格率。
数是一个一个念下来的。念到合格率那一笔,喇叭顿住,接下去说,下礼拜地区来人验收。
喇叭停了几秒,又往下念别的班。
念到最后一个班,喇叭又停了一下,才把整月的数收尾。
西边那台车床还转着,声音一直没停。
黑板那头,记数栏空着一格。
上一格还留着上个月的数,粉笔擦过,剩下一道白印。
栏框上挂着那支红笔,笔尖朝下,笔头上凝了一点油墨。
今天的数,还没人往上写。
车间门一开,进来一个人。
上衣口袋别着两支笔。他没往机床跟前去,先走到黑板跟前,把一沓油印的表搁在栏框上。
他抽最上头那张,对着记数栏上那几格看。看一格,用指头在表上点一下。
“这格空着。”
郝砚过去了。
“今天的数,几点上。”
“收工上。”
“上个月出了多少。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“合格多少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这个月出了多少。”
“十二。”
“到月底还差多少。”
“三十八。”
来的人在表上写了三行。写得很慢。
“这十二件,做了几天。”
“九天。”
“剩下的日子,一天摊几件。”
“两件。”
他把两件也写上去。
“这两台床子,修到哪一步了。”
“主轴磨好了。壳子还没装。”
“壳子什么时候装。”
“等料。”
“等哪儿的料。”
“库里的。”
“库里的料,出得来吗。”
“出得来,得有人批。”
他记下这一笔。表是油印的,横竖画着格。最上头那一栏,印着预检两个字。
他抬起头,满车间的机床挨着看了一遍。西头两台歇着,北墙那台在磨刀,剩下三台亮着灯。他一台一台数过去。
“这个班上几个岗。”
“四十二。”
“到的是几个。”
“七个。”
“七个里头,能上机床的。”
“六个。”
“岗是岗,人是人。”他又添上一笔,“验收组到了,先看岗,再看机床跟前。”
“验收那天,件摆哪儿。”
“摆机床跟前。”
“摆机床跟前的,得是单子上有的。”他翻了翻表,“单子上没有的,先别摆。”
他往墙根走。四根件仍摆在铁板上。
“这四根。”
“判了不合格。”
“什么时候判的。”
“上礼拜。”
“单子上挂着没有。”
“料那一栏没填。首检那一栏,也没填。”
来的人蹲下去,伸手在最边上那根上按了按,没拿起来。
“尺寸呢。”
“尺寸挑不出大错。”
“挑不出大错。”他把这四个字也写进表里,写了半晌,又一笔划掉。
“我这儿是预检。”他把表合上,“预检不落字。落字,得等验收那天。”
他出了车间。
郝砚走到墙根。
四根件还搁在墙根的角上。那块铁板锈了,件身上蹭了一道一道。
他把四根一趟一趟抱到东头,塞进那台床底下,靠着床腿摆齐。件底下垫了一块木楔,免得滚。
长的那两根搁里头,短的搁外头。件身上那道槽,他拿指头抹了一遍。
机床底下原来放着一个木格,里头是料头。他把料头往里推了推,腾出地方。
桑立冬过来搭手,把最后那根递进床底下,又弯腰把地上散着的料头拾进木格。
“郝技术员,那四根搁床底下,是留着的还是不要的。”
“留着的。”
“留到哪天。”
“留到验收那天。”
桑立冬把木格往里头挪了挪,蹲下去接着拣料头。
“拣出多少。”
“十一根。”
拣出来的堆成一小堆。木格满了,他把上头几根往下压了压。
郝砚蹲下来,把那台床床身上那张单子够下来。
四枚印,都盖在那张单子上。前头三枚端端正正,最后一枚斜着,压过格线。
他把单子对折,收进兜里。
崔广田走过来,往床底下看。
肩上的布他抻下来,往床身一搭。
“那四根,挪底下去了。”
“挪底下。”
“搁铁板上的时候,过来的人都当废的看。”崔广田又往床底下看了一眼,“搁这儿,也不见得有人当好的。”
“单子在。”
“单子在你兜里。”崔广田往窗口那边抬了抬下巴,“验收组来了,看的是单子。你那四根,单子上没名。”
“单子上没名,件是好的。”
“件好不好,我说了不算,你也说了不算。”他站直了,“开单子的说了算。”
他往北墙去了。
郝砚把千分尺从盒里取出来,先拿棉纱在件上抹了一遍,把浮锈揩掉。
四根件,他又量了一遍。外圆,端面,还有那道槽,他挨着量过去,量完一根,把手上的数念一遍。
量下来的数,跟上回记的一样。
料这一栏,首检这一栏,他这头填不进去。
他把本子摊在膝上,写了四行,全是数。
本子前几页也是数。他翻过去,一页一页数下来,一页比一页少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
技术科的窗户冲过道。窗台上摆着一摞空白卡。
蔺淑云在窗口里头。窗台那摞卡,她抽出顶上的一张,翻了个面,看了看纸背,又搁回去。
郝砚把单子摊在窗台上。
“首检这一栏,我想补。”
“补不了。”她把卡摞齐,“首检在加工前头。件做出来再补,这一栏就不是原来的意思了。”
“空着,验收怎么算。”
“验收看单子。单子空着,这一栏就不算。”
“重做呢。”
“重做要有料单。”她抽一张空白卡,推到窗台上,“料单从领料起,一道一道签。你手上这张,起头就空着。”
“料到库里去领。”
“料到库里去领,也得有批的条。”她把铅笔横过来,“料号这一栏,你填谁的。”
郝砚照着那张卡填。填了件号,填了数量。填到料号那一栏,笔停了。
“填不上。”
“填不上,这一栏就空着。”她把那张卡收回去,夹进那一摞里,“上个月检验科退过三件。”
“退的是尺寸。”
“退的是单子。”她把窗台上的卡往里推了推,“尺寸差一丝我退,单子少一栏,我也退。”
“验收那天呢。”
“验收那天,先把单子摊开,一件一件对。对得上的,算数。”
“对不上的呢。”
“对不上的,搁一边。”
“那四根,到那天算不算数。”
“到今天,不算。”她把那摞卡拍了拍,“明天算不算,看谁来开单。”
“合格率报到厂里。”
“报到厂里,再往上。往上那一步,不在我这儿。”
郝砚把单子从窗台上拿起,出了过道。
路过办公楼,他上去了一趟。
段承业在办公室里。桌上摊着一张纸,边上搁着一个搪瓷缸,缸口缺了一块瓷。他拿铅笔在纸上划线,划一道,又回头改一道。他抬了抬眼。
“验收的事。”
“我这儿也是听说的。”段承业把铅笔搁下,“地区来人,厂里报谁,厂里定。”
“那四根件,能不能挂到验收的单子上。”
“挂不挂得上,看单子。”他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,“单子是谁开的,就挂谁的。”
“单子得有人开。”
“开单子的不是我。”段承业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,“厂里的指标,你知道。机加工占几成,表上写着。”
“我看过那个表。”
“看过就行。”他把缸子放回桌上,“我这儿没有能开的单。你回去把机器开着。”
“机器开着,件堆着,验收那天看什么。”
“看单子。”段承业拿铅笔头在纸上顿了一下,“你别在我这儿站着。”
笔头在纸上沙沙响了一阵。
郝砚站着,站了一阵,下了楼。
院子里的灯亮着。门口支着一辆二八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个铝饭盒。车不是他的。
回车间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
车间里的灯亮了一半。地上扫过一遍,扫帚靠在门后头。
记数栏上,那一格还空着。红笔挂在栏框上,跟上半天一样。
郝砚把红笔取下来,拔开笔帽。
他在空格里落下个零。
写完,他把笔帽扣回去,笔挂回栏框。
墙根那块铁板空了。四根件在机床底下靠着床腿。
车间门口那张红纸还贴在外头。末一行,还是那个班。
他站在记数栏跟前,没走。
验收组下礼拜进厂。
料单,还没批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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