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子是上班后半个钟头到的。
那会儿郝砚正把四根件从煤油盆里往外捞,一根一根立进箱子里,拿棉纱把件身上的油擦掉。他擦到最后一根,门口进来一个夹纸的人。
检验科的人一手托着一沓纸,蓝皮硬本子压在最上头。他在门口站了一阵,把车间里的机器从西头看到东头,才往东头走。
机床跟前摆着那只木箱,箱盖敞着。里头立着四根件,两根靠左,两根靠右,中间空出一条缝。
崔广田跟过来,一只手按住肩头那块布的一头。
“这四根,报过首检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根也没报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修那两台床子的。”崔广田把箱子往郝砚那边推了半尺,“计划上没有。”
检验员没先看箱子。他绕着那台床走了半圈,把床头箱、刀架、尾座看了一遍。
“这台床,这个月动过几回。”
“我动的时候多。”
“动过多少天。”
“十几天。”
“十几天。”他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,“床是这台床,活是没报的活。”
检验员把本子摊在床身上,翻到一页,指头顺着往下走。
“谁干的活。”
“我。”
“哪台床出的。”
“东头这台。”
“料从哪儿来。”
郝砚把箱里最左边那根抽出来,搁在床身的平板上。
“两根是库里的。两根是外头买的。”
“外头买的,单子呢。”
“没单子。”
检验员的手指在本子上停住。
“没单子,这料我不认。”
他把本子转过来,对着郝砚。
上头的格子一行一行印着:件号、数量、料号、工序、首检、检验、判定。他拿铅笔尖照着格子点过去。
“料号这一栏空着。首检这一栏也空着。”
“首检我没送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送。”
“送了,料这栏也是空的。”
检验员把铅笔搁下。他把平板上那根件拿起来,翻了个面,又翻回去,放回原处。
“这四根做出来干什么。”
“装到床上。”
“谁让你装的。”
“没人让我装。”
“你自己给自己派了活。”他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,翻到上个月那几张,“车间里没报上来的活,我这儿签不了。”
“那两台床趴着,件不动,床就动不了。”
“床动不动,是车间的事。”他把本子合上一半,“你这四根,往哪张单子上挂。”
“就那两台。”
“那两台修不修,厂里没出过单子。”他把铅笔又拿起来,“没单子,这四根就不算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还干。”
“那台床的主轴,我磨到零二。”郝砚把箱子往里推了半寸,“压得进去,转起来不晃。”
检验员看了他一眼,在单子底下写了一行。
他写完,让崔广田去供应科跑一趟,把这批料的账抄一份来。
来的是甄慧珍。她抱着一本硬皮账,账角包着蓝布,进门先在门口站了站,才往机床这边走。
她把账摊在床身上,翻页的时候手指头在舌尖上沾了一下。
“圆钢,库里出的是十五根。”她把账转过来,对着郝砚,“上礼拜那笔,机加工领的。”
“十五根,挑出十根。”
“剩下五根还在库里。”她往下翻了一页,指头在末一行上停住,“这四根的料,账上没有。”
“外头买的。”
“买的得有人收。”她把账往回拉了半寸,“没人收,账上就没这一笔。”
郝砚看着那一页。上一笔是十五根,下一笔就是空的。再往下是另一码事。
“我这儿,账上一笔一笔都得有来路。”甄慧珍把笔夹进账里,“没来路的,我认不了。”
她把账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月底这本账要往上报。你别让它多出一笔。”
她出了车间。
技术科那边过来一个人。
焦世坤在机床跟前停下,指头间夹着一张纸,先看箱子,再看平板上的件。他把那张纸摊在床身另一头,拿手掌抚平一道折。
纸是油印的,一格一格。中间那一栏有他的字,笔画细,往右斜。
“待检。”
郝砚看了一眼。
“技术科这一栏,我不能替你签合格。”焦世坤把纸往前推了半寸,“签了合格,检验科就得照我签的走。”
“你送上去的时候,说一声也行。”
“这两天你没在技术科。”他把纸收回去,塞进上衣兜,“早说让你先过首检。”
郝砚把那根件转了个面。端面朝上,上头两道划痕,是他找正的时候拿划针划的。
焦世坤在划痕上看了一眼。
“活不糙。”他把两只手插进兜里,“糙的是前头。”
他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科里这礼拜报材料。”他把下巴往办公楼抬了抬,“你那份表,我给你压在台历底下了。”
他走了。
检验员把四根件一根一根拿到平板上。
他从盒里取出千分尺,卡在件上,一处一处量。一根量三处,量一处,把尺停一下,看一眼读数,再往前挪。
量到第三根,尺停在那道槽上。
“这道槽,你自己改过。”
“图纸上是一道半。”郝砚说,“我留了两道。”
“多留半道,多费一刀。”他把尺退开,“这一刀,算谁的。”
郝砚把手在裤缝上按了按。图纸上那一栏写的是一道半,是他照这台床的导轨算下来的。多出来的半道,他没往科里报。
四根量完,检验员把千分尺收回盒里,扣上盒盖。
“尺寸我挑不出大错。”
“那台床的导轨,厂里校过没有。”他把本子往上翻了一页。
“没校过。”
“件是你做的,床是那台床。”他把单子摊在箱盖上,“我这一栏写的是件,不是床。”
顾少平绕到平板另一头。他看的是件,不是尺。检验员量完最后一根,他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这根装上去,声能对吗。”
检验员抬起眼看了他一下,把单子往箱盖当中挪了挪。
他从盒里取出一枚章。木柄,柄上的漆掉了半边,让手磨得发亮。
“料这一栏我空着。”
第一根。
章按下去。抬起来,格子里一枚印。
他把单子挪到第二根跟前。
第二根。格子里一枚印。
单子挪到第三根。
郝砚把那根件翻了个身,端面朝上。检验员伸手去接,两只手在件上碰了一下。他往下按的时候,手腕偏了半寸。
印抬起来,一角过了格子线,压在左边那一格上。
他没重盖。他把单子端到眼前,看了一遍,放下。
第四根。格子里一枚印。
单子上四枚印,三枚落在格里,一枚压着线。
检验员揭下最底下那一联,推过床身。
“不许装配,也不许退库。搁墙角去。”
郝砚没接那一联。
单子搁在床身上。风从门口过来,把纸角掀了两下。
检验员合上本子,夹在胳膊底下,出了车间。
崔广田把四根件从箱里一根一根拿出来,一根一根搁到墙角那块铁板上。铁板上有锈,件搁上去,磕了几声。
“我早说过。”他把最后一根摆正,“那台床出的活,别往箱子里搁。”
车间里两个人凑到铁板跟前。
“这四根,活不差。”
“活不差,单上没有。”另一个把手插进袖口,“单上没有,就不算。”
桑立冬还蹲在机床那头。他站起来,往这边走了两步。
“郝技术员。这四根,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不了。”
“那今天的数。”
“今天的数是零。”
桑立冬把那支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没再问。他蹲下去,把地上的料头一根一根拣起来,搁进机床底下的木格。
谷成全从北头过来,腰上那串钥匙一走一响。他先看铁板上那四根,再看箱子。
“箱子到日子了。”
“三天的期,今天第四天。”他把钥匙往箱盖上一磕,“工具室的东西,到了日子我就得收。”
“里头的东西不许退库。”
“那我的箱子呢。”谷成全弯下腰,把箱盖合上,拍了两下,“箱子归你使,到了日子归我收。”
他把箱子拎起来,掂了掂,扛在肩上。
“那块铁板是搁废件的。”他没回头,“你那四根搁上头,谁看见都当废的。”
他往北头走了。
铁板上那四根件就这么露着。
西头那台车床响起来。铁屑一绺一绺往下掉,落了满地。有人拿锤子敲了两下,敲完,又敲了两下。
郝砚把本子从怀里抽出来,翻开。
他把那根件的三个数记进本子。外圆一处,端面一处,那道槽一处,一行一行。
记完三行,笔尖往下走。
单子最底下有一行字,是检验员刚写上去的,笔画小而密。
料无单,未过首检,判不合格。
他看了一遍。
笔尖在纸上停着。
他没往下写。
本子还摊在手里。
单子还在床身上。四枚印,一枚压着线。
他盯着那一枚压线的印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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