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姨的事过去之后,周浩死活要请我吃饭。
我说不用,他差点跟我急眼。他妈现在已经能下床做饭了,精神头比犯病前还好,嘴里天天念叨着要亲自下厨谢我。周浩拦着没让,说妈你歇着,这顿饭我来请。于是他就把我拽到了街角那家羊汤馆。
这家店我其实路过无数次了,从来没进去过。门脸不大,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,招牌上就三个字:赵记羊汤。红漆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挺显眼。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,汤在里面咕嘟咕嘟滚着,白气往上冒,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膻香味。
周浩推门进去就喊:“赵姐,两碗羊汤,一个烧饼,一盘凉拌羊杂!”
店里不大,摆了五六张桌子,这会儿就我们俩客人。柜台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,三十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围裙,袖子挽到肘弯,白白净净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这就是赵姐,我听周浩在路上念叨过,说她男人前几年走了,她一个人撑着这家店,为人热心,邻里关系处得也好。
赵姐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后厨。没一会儿端出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,一大一小,大的放周浩面前,小的放我面前。汤色奶白,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,闻着确实香。
周浩拿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,烫得龇牙咧嘴还是竖大拇指。我也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嘴边。
汤一入口,我就觉得不对。
那股味道很淡,混在羊汤的鲜香里几乎尝不出来,可我这两天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,对乱七八糟的味道格外敏感。汤里有一丝涩味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苦,像是把什么东西烧成灰之后掺进了汤里。我低头细看碗里的汤,葱花下面,香菜叶子旁边,漂着一些极细的黑色颗粒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把嘴里那口汤吐回了碗里。
周浩抬起头,一脸诧异:“怎么了?不合胃口?”
我没接话,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,把那层汤面上的浮油拨开。底下沉着一层细碎的灰黑色粉末,和香油混在一起,所以第一眼看不出来。我用筷子尖挑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,有一股烧过头的纸灰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。
符纸灰。是烧过的符纸碾碎了掺进汤里。
我放下筷子,抬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赵姐。她正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,眼睛却一直往我们这桌瞟。见我看她,她笑了笑,但那笑有些勉强,嘴角是翘着的,眼底却沉沉的。
“赵姐,”我放下勺子,“这汤里放什么了?”
赵姐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:“就是普通的羊骨头熬的汤,加了点秘制调料。”
“什么调料?”
她没说话,看了周浩一眼。周浩也察觉到不对劲了,放下碗看看我,又看看赵姐。
“赵姐,超凡是自己人,我妈的事就是他给看好的。”周浩说,“你有什么难处就说。”
赵姐沉默了好一会儿,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发白了。最后她叹了口气,走到我们桌子旁边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往汤里加了符灰。每天熬汤的时候加一小把,从开店那天起就没断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赵姐没直接回答,扭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。那堵墙是整间店里唯一没翻新过的地方,墙皮发黄起壳,下半截还能看出老砖的纹理。她盯着那堵墙看了几秒,才转过头来。
“我这店,以前是寿材铺。”
她说得很轻,但这两个字一出来,我后脖颈的汗毛就竖了。寿材铺。就是卖棺材的地方。老街这一片以前有不少这种铺子,后来城市改造,拆的拆搬的搬,活人住的多了,阴的东西也就慢慢散了。但有些地方不一样,做久了死人生意,地气就变了,不是随便翻新装修就能改过来的。
赵姐继续说:“五年前我盘下这个店面的时候,没人告诉我这地方以前是干什么的。我开了半年羊汤馆,生意一直不温不火。后来有一天晚上打烊,我收拾完后厨准备走,听见后墙里头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敲木头的声音。咚、咚、咚,三下,跟敲门似的,但那声音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。”赵姐说到这里,声音又压低了些,“我当时以为是老鼠,没在意。可第二天晚上又响了,连着响了三个晚上,我实在受不了,找了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来看。他拿锤子在那堵墙上敲了两下,墙皮掉了一块,里面露出来一截木头。”
周浩咽了口唾沫:“什么木头?”
“棺材板。”赵姐说,“这后墙里面砌着至少三口棺材,砌墙的时候直接封进去了,外面抹了白灰,根本看不出来。五金店老板当时脸就白了,说这事他管不了,让我赶紧找人看看。”
我听到这里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砌墙封棺。这是以前有些寿材铺老板干的缺德事,卖不出去的棺材不扔,直接砌在墙里,说是能把铺子的晦气镇住。但棺材本身带着死人的气场,砌在活人住的店里,时间久了就会往外渗东西,让人心神不宁,严重的甚至会做噩梦、看见不该看的东西。
“后来我就找了个人来看。”赵姐说,“城南一个看风水的,姓什么我就不说了。他让我每天往汤里加一把符灰,说是用活人的阳气把棺材里的阴气压住。我照做了,果然那声音就没了。”
“你加了五年?”
“五年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片灰黑色的粉末。符灰压阴气,听起来有道理,但实际上就是个昏招。符灰确实能短时间把阴气镇住,但它是外来的东西,不是把阴气化解了,只是暂时堵着。时间一长,符灰的效力会越来越弱,墙里的东西积了五年的怨气,一旦反弹,后果比一开始就放任不管还严重。
“赵姐,”我抬头看着她,“给你出这个主意的人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时候可以停?”
赵姐摇了摇头:“他说加到不用加为止。”
“什么叫不用加为止?”
“他说到时候我自己就知道。”
我沉默了。那个看风水的人要么是半吊子,要么就是故意的。符灰一直加下去,店里的阴气越积越重,迟早会从量变到质变。到那时候,这间铺子就真的成了阴地,活人再想住进来就难了。
我正要开口跟赵姐说这事不能再拖了,忽然感觉胸口一热。是铜印。它贴在我心口,像被人用火烤了一下。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,又抬头扫了一圈店里。
店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站在门外面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是个老头,很瘦,弓着腰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。他没有推门进来,就那么站在台阶下面,抬着头,鼻子抽动着,像是在闻什么味道。
他在闻羊汤馆的味道。
赵姐也看到了他,站起来要去招呼,被我一把按住了手腕。我冲她轻轻摇了摇头,眼睛一直盯着门外那个老头。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奇怪,脚跟没着地,整个身体微微往前倾,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前拽着走,又像是在原地打转。
周浩也看见了,小声问:“那谁啊?站那儿半天了。”
我没回答。因为我看见那个老头的右手抬了起来,在玻璃门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下,节奏慢悠悠的,跟他的人一样,晃悠晃悠的。
赵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“他……他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个声音……墙里的声音……跟他敲门的声音一模一样。”
门外那个老头敲完三下之后,慢慢转过头来,隔着玻璃看着我们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,嘴巴咧着,眼睛眯着,但那笑没到眼底。他的目光从赵姐身上挪到我身上,停了两秒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我胸口的位置。
铜印又烫了一下,比刚才那次更热。
老头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很慢,但一步迈出去,人就往巷子深处滑出去老远,三四步的工夫,人就不见了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两边店铺都关着,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。我低头看了一眼门前的台阶,台阶上留着一双脚印,脚印很清晰,但方向是反的。脚尖朝着店里,脚跟朝着巷子外面。
他是倒着走进巷子的。
我回到店里,赵姐已经瘫坐在椅子上,周浩在旁边扶着她。我走到后厨那面老墙前面蹲下来,伸手在墙根处敲了两下。声音是空的,底下确实有东西。我把耳朵贴上去,起初什么也没听见。正准备起来,墙里面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不紧不慢的,像是等了我很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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