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阳走了。她接完电话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,把证件往兜里一揣,转身就往外跑。跑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很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最后只丢下一句“这几天别乱跑”,就消失在街角了。
我站在诊所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被老街的拐角吞掉,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第七个了。三个月里老街片区丢了七个独居老人,阳阳刚才那个电话,又是谁家出了事?
我回到柜台后面,把三枚铜钱重新排开。铜钱还在微微发烫,但指向已经乱了,一会儿东一会儿南,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。我把铜印挂在胸口贴肉的那一面翻出来看了看,印面上的篆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纹路。我忽然想起老头走的那天晚上念的那串口诀,一共九组,我当时只念了第一组就开了眼,后面的八组还没动过。
要不要念?
我犹豫了一会儿。老头说“别回头”,但没说不能继续念。眼已经开了,后面这几组按道理应该是进阶的东西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铜印握在左手心,右手掐了个剑指,按照那本册子上教的法子把气沉到丹田。然后我开始念。
第二组念完,没什么感觉。第三组念完,眼睛开始发酸。第四组念到一半,我的视野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掰开了——左眼看到的和右眼看到的,不再是一个画面。
左眼看到的是我熟悉的诊所,柜台、药柜、藤椅、门口那张旧竹帘。右眼看到的,是另一层东西。诊所的角落里蹲着两个影子,灰蒙蒙的,像两团雾。其中一个像是个老太太,佝偻着背,另一个是个小孩,趴在地上玩什么东西。它们不看我,也不动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。我眨了好几下眼,没消失,还在。
我推开诊所的门走到街上。那天下午太阳很好,老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,陈婶在干货店门口翻晒香菇,隔壁五金店的老周在修一个旧风扇,电焊的火花滋滋往外冒。可我右眼看到的东西让整条街变得完全不一样了。
街上有人。很多“人”。但它们不是活人。
电线杆下面靠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,低着头,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,看不清脸。修车铺门口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一晃一晃地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还有一个穿西装的老头,站在银行门口,来来回回地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去,走到门口又折回去,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它们都很安静,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它们也都不看我的左眼,只在我右眼扫过去的时候,才会微微偏一下头。
我站在街边,心跳得厉害。这些东西一直都在,我从小到大在这条街上走了不知道多少遍,从来没有看见过。它们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,我一点感觉都没有。可现在看见了,心里那种滋味说不出来——有害怕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。
它们以前也是人。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,鼻子就有点酸。
我转身回了诊所,把口诀又念了一遍。右眼看到的东西慢慢淡下去,最后恢复了正常。我坐在藤椅上喘了半天粗气,后背全是汗。铜印贴在胸口,温温的,像是在告诉我,你做对了。
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琢磨周姨的事。黄纸上的字、鹅卵石上的“困”字、还有鞋柜被挪动的位置。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太厉害,但配合在一起,就是一个完整的局。周姨的魂被困在身体里出不来,时间一长,身体就成了空壳,到时候什么东西都能住进去。
可我漏了一样东西。
周姨的魂为什么会丢?挡财口堵的是气,困魂石困的是魂,但前提是魂已经不稳了,这两样东西才能趁虚而入。如果周姨的魂稳稳当当地待在身体里,这两样东西最多让她走几天霉运,不至于疯。
我去了一趟周姨家。周浩上班去了,保姆在厨房熬粥。周姨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发木,跟她说话要喊好几声才有反应。
我跟保姆打了个招呼,说帮周姨看看脚底下的穴位,让她放松一下。保姆没多想,去厨房忙了。我蹲在周姨脚边,把她的拖鞋脱了,捏了捏脚心。脚心冰凉,按下去半天不回弹,这是魂不守舍的典型症状。我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摸,摸到小腿内侧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皮肤下面有个硬块,不大,黄豆大小,按上去的时候周姨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这东西不该长在那儿。我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,按在硬块上面,纸面立刻洇出一小片黑色。果然,有东西在吸她的生气。
我站起来,把周姨家客厅重新扫了一遍。这次我开了右眼。诊所里那次念口诀的感觉还记得,我把气一沉,右眼就开了。客厅里的景象跟我上次来没什么区别,但右眼看到的东西多了。沙发底下有一条细细的黑线,从沙发脚一直延伸到墙角,然后顺着墙角上了天花板。
我顺着黑线找过去,发现它通向了客厅角落的一个插座面板。我把面板撬开,里面的电线被人动过,接了根不该接的线出来。那根线顺着墙缝往下走,一直通到地板下面。我趴在地板上敲了敲,靠墙角那块地方声音发空。
我下楼去五金店借了把锤子和一根撬棍,跟保姆说周姨家地板松了,我帮忙修一下。保姆没多问。我撬开那块地板,底下是防潮层,防潮层下面是一层夯土。我往下挖了大概一尺深,铁锹碰到了硬东西。
一个陶坛。跟泡菜坛子差不多大,用黄泥封口。我把坛子搬出来的时候,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上来,熏得我差点呕出来。坛子上缠着墨斗线,缠得很紧,一圈一圈的,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。我把墨斗线割断,揭开黄泥盖子,往里看了一眼。
一只黑猫。已经死了,但尸体没有腐烂,干瘪瘪地蜷在坛子里面。猫的脖子上系着红绳,红绳上穿着三枚铜钱,跟老头给我的那三枚一模一样。猫的眼睛是睁着的,绿幽幽的,像是还活着。
这不是普通的死猫。我爷爷说过,猫有九条命,死了也不肯散。把死猫封在坛子里埋在人住的地方下面,猫的怨气就会往上渗,把住在上面的人的魂一点一点往外逼。这比挡财口和困魂石都狠,这是要命的局。
我把坛子抱到院子里,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架了堆柴火。倒上煤油,点着。火烧起来的时候,坛子里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,像是猫叫,又像是人在哭。火苗从黄色变成绿色,又变成黑色,最后慢慢落下去,剩下一堆灰烬。
我回到周姨家的时候,她正坐在沙发上喝水。看见我进来,她抬起头,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,清亮亮的,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。
“超凡?”她认出我了,声音还有点哑,“我咋在这儿?这几天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
周浩晚上回来的时候,周姨已经能下厨做饭了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妈忙前忙后的背影,眼圈红了一圈。吃饭的时候他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,我想了想,跟他说有人在你家搞了风水局,我给你破了,具体的别问了。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,我推了两下没推掉,就收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诊所,把陶坛的灰烬用黄纸包好,埋在城外一棵老槐树下面。回来的路上经过老街,我又开了右眼看了一眼。那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还靠在电线杆下面,手里捧着的东西终于看清了——是一张照片,一个女人的照片。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
我没有走过去。有些东西,看见了就好,不能碰。
回到诊所的时候,我发现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压在铜印下面的,是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,跟我在周姨家鞋柜底下找到的那种一模一样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墨迹还没干透,像是刚写了不久。
“阴阳司,你破了我的局,我记下了。七天之后,城东封门见。不来,下一个就是你身边的人。”
我把黄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更小,我得凑到灯下才看清。
“你爷爷当年也是我送的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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