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自竖井上方缝隙垂落,带着外界泥土与草木的淡味。
这是整片地底工事唯一通向活世的通道。
可此刻,出口近在咫尺,却如同隔着一道生死天堑。
风道阴影拐点之后,两头精锐獠族稳稳镇守竖井下方。
魁梧身躯将不大的通道口堵得大半,骨斧斧刃泛着暗沉的骨白冷光。它们没有嘶吼,没有贸然冲进风道搜寻,只是肩并肩,后背抵住竖井岩壁,双目死死盯住黑暗风道深处。
守株待兔。
林烬半侧身子隐在岩石之后,肩头依旧扛着陷入昏迷的囚徒。
伤员大半重量压在左肩,早已崩裂的伤口被反复拉扯,温热的血水浸透绷带,顺着手臂缓缓往下淌。
神魂层面的负面影响依旧没有消退。太阳穴突突跳动,视野时不时浮起一层淡淡的重影,思维反应比平日慢上半拍。系统的警告还在脑海深处回响——神魂深度扰动,严禁再度启动活体献祭。
这条路,已经彻底封死。
他不能献祭。
一旦强行催动,不等杀死敌人,自己便会神魂崩乱,动作彻底失控。到时候不止自己殒命,肩头这名同族也绝无活路。
身后,暴力破拆的声响正在步步逼近。
骨斧劈砍岩壁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,碎石簌簌坠落。留守物资仓的獠族小队顺着气味向北推进,用不了多久,便会赶到这一片风道。
前有两敌死堵出口,后有追兵合围,身负重伤的伤员,自身状态残缺。
硬碰硬,是以短击长。
两头精锐獠族肉身力量本就远胜普通异族,完好状态下一对一尚且凶险,如今二对一,还要保护一名无法行动的伤员,正面厮杀几乎没有胜算。
林烬的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环境。
狭窄的风道,脚下散落碎石,身旁堆叠着早年工事遗留下来的朽坏木梁;斜上方便是直通外界的竖井,岩壁凹凸不平,布满可供抓握的岩坑。
竖井中段还有獠族封堵留下的巨大石块,只留顶端一道狭窄缝隙。
他的指尖触碰到腰侧那两把从暗格取出的残破短刃,又扫过怀中鼓鼓囊囊的药包、兽皮水囊,最后落在那一张刚刚掀起波澜的黑色兽皮残卷上。
不能强攻,便借地利。
林烬压稳呼吸,没有将囚徒留在横向风道深处的岩窝。他俯身,把昏迷的囚徒从凹陷岩窝之中拖出,咬牙承受肩头撕裂般的剧痛,一路短距离挪行,将人安置到竖井底部最内侧的岩壁角落,捡来几块散落碎石浅浅遮挡躯体,又撕下坚韧兽皮,把囚徒腰身捆牢在竖井底部凸起岩钉之上,防止交战震荡造成滚落。
做完这一切,他低声呢喃,仿佛在给自己确认:“撑住,我会带你出去。”
囚徒毫无回应,只有微弱而断续的呼吸,证明尚且一息尚存。
安置好伤员,林烬身上少了一部分负重,可肩头撕裂的痛感依旧刺骨。
他将其中一把残刃扣在右手,另一把攥在左手,俯身捞起两根沉重朽木梁,悄无声息堆在风道转角阴影处。
计划在心底飞快成型。
第一步,制造声响,调动敌人;
第二步,利用风道转角盲区,分割两头獠族,避免二者同时夹击;
第三步,借竖井岩壁地形,限制骨斧大开大合的蛮力;
第四步,抢夺转瞬即逝的空隙,攀住竖井岩壁,再拖拽囚徒一同突围。
成败,只在数息之间。
身后的砸击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够听见獠族低沉的咆哮。
没有多余时间再做筹备。
林烬抬脚,脚尖轻轻踢向角落一堆碎石。
哗啦啦——
一小片碎石顺着岩壁滚落,声响不算巨大,在这死寂的北段风道之中,却格外清晰。
竖井下方,两头獠族瞬间警觉。
低沉的呜呜吼声从喉咙滚出。
它们嗅到了近在咫尺的生人血气,听见了碎石滚落的动静。
其中一头獠族按捺不住,迈开沉重大步,提着骨斧,朝着风道转角冲来,想要将躲在暗处的猎物一斧劈死。
另一头依旧留守竖井底部,不肯离开逃生要道,目光死死盯住黑暗,防备猎物声东击西,趁机冲向竖井。
分割成功。
一进,一守。
冲过来的那头精锐獠族已经转过拐角,庞大身躯闯入风道。
狭小风道极大限制了骨斧挥舞的角度,它无法全力抡劈,只能横向横扫。
就在獠族举斧的刹那,林烬猛地从侧面阴影扑出!
他避开斧刃锋芒,左手残破短刃直刺对方腋下软甲缝隙——那是獠族躯体少有的薄弱之处。
铛!
兽骨与短刃相撞,火花在黑暗之中一闪而过。
獠族吃痛,狂暴地侧身猛撞,坚硬如山的肩胛狠狠砸向林烬胸口。
林烬本就受神魂debuff困扰,反应慢了一丝,来不及完全躲开。
闷响重重炸开。
巨大力量撞得他肋骨一阵剧痛,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,后背重重磕在岩壁之上,喉咙泛起一丝腥甜。
肩伤再度撕裂,血水浸透衣衫。
但这一击,也将这头獠族彻底引向风道深处,远离竖井出口。
留守竖井的那头獠族听见同伴交手的动静,心中生出焦躁,想要上前支援,却又死死记着守住出口的任务,进退两难。
就是这转瞬的迟疑。
林烬死死咬紧牙关,压下胸腔翻腾的血气,不再与被牵制住的獠族纠缠。
他放弃缠斗,转身猛然折返,不顾一切朝着竖井底部方向疾冲!
留守的獠族瞳孔骤缩,怒吼一声,挥动骨斧横拦过来!
巨大斧面封死前路。
林烬不硬接,脚下猛地蹬踏侧壁凸起岩石,身形凌空跃起,如同掠影,踩着獠族的肩甲借力一跳,险之又险避开横扫的骨斧。
脚下传来坚硬兽皮的触感,獠族吃痛之下庞大身躯猛地一晃。
林烬借着这股反弹力道,手掌死死扣住竖井岩壁深深的岩坑。
粗糙岩石磨破掌心,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流淌。
竖井口径虽够人族单人攀爬,却容不下獠族魁梧宽厚的肩背,如同低矮风道一般,它们躯体根本无法挤入井内。
它们只能滞留在竖井井底,仰头疯狂咆哮,粗壮的手臂竭力探入井口胡乱抓挠,指尖数次擦过囚徒的裤脚,只差半寸便可触碰,却再也无法向上跟进半步。
“吼!!”
两头獠族彻底反应过来。
一头被隔在风道深处,被转角阻碍,短时间冲不过来;另一头在竖井底部疯狂挥斧,斧刃不断劈砍向上,差寸寸便劈中林烬的脚踝。
林烬单手悬在竖井岩壁,另一只手奋力向下探出,一把抓住竖井底部角落捆缚囚徒的兽皮绳带。
咬紧牙,手臂青筋暴起,奋力向上拖拽。
昏迷的囚徒身躯被一点点拉起,悬空悬在竖井之内。
下方,后方追兵的脚步声已经抵达北段风道入口。
更多獠族的嘶吼响彻地底,合围彻底完成。
留给他们的时间,已经归零。
林烬掌心磨得血肉模糊,肩头伤口剧痛几乎要让他脱力,脑海重影一阵阵袭来,神魂的眩晕感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他不敢停下,脚掌在岩壁上疯狂蹬踏,双手交替抓牢岩坑,拖着悬空的囚徒,一寸一寸向着竖井顶端那道狭小的天光奋力攀爬。
下方的獠族怒吼、捶打岩壁,碎石泥土不断从上方簌簌掉落,砸在他的头顶脊背。
光亮,越来越近。
那是久违的,属于地面的夜色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