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崩落,尘土狂洒。
竖井底部的獠族彻底陷入极致的狂暴。
巨大骨斧一次次狠狠劈砸井壁,岩层震颤、裂纹蔓延,整片狭窄竖井都在剧烈晃动。
它们身躯魁梧臃肿,被竖井口径死死卡限,半步不能上行,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从唯一的生路逃离。这种看得见、摸不着的绝望,比同族战死更让异族凶性暴走。
“吼——!!”
震耳欲聋的咆哮顺着井道直冲上方,气流裹挟尘土,狠狠拍在林烬脊背。
他整个人悬在半空,单手扣岩、单手提拽兽皮绳带,全身重量外加囚徒的体重,尽数压在伤痕累累的左肩。
崩裂的伤口早已麻木,只剩下机械般的剧痛反复啃噬骨血。
掌心血肉磨糊,岩坑被鲜血浸得湿滑,每一次换手抓握,都有打滑坠落的风险。
最致命的是神魂状态。
深度扰动的后遗症彻底爆发,视野重影频繁袭来,黑暗的井壁在视线里层层叠叠、扭曲晃动。
判断力迟滞、四肢发沉、心神随时会陷入涣散。
他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
下方北段风道入口,第二批追兵已然抵达。
密集沉重的踏步声、混杂暴戾的低吼、岩壁劈砸的轰鸣,彻底封死了地底所有退路。
被隔在风道深处的那头精锐獠族,终于冲破转角封堵,狂奔回竖井底部。
两头精锐并肩狂怒,轮番挥斧猛劈井壁。
岩层脱落的碎石如同暴雨倾泻而下,砸得林烬头皮发麻、脊背生疼。
有数次巴掌大小的锐石狠狠砸在肩头裂口,新旧剧痛叠加,险些让他抓握脱手。
悬空吊在绳带下的囚徒毫无挣扎,只有微弱断续的呼吸,任由林烬拖拽攀升。
一旦坠落,便是双双重葬井底。
林烬牙关咬得极致发紧,牙龈渗出血腥味,所有杂念全部压灭,眼里只剩上方那一道越来越宽的夜色缝隙。
一寸、两寸、三尺、五尺……
漫长而煎熬的攀爬,每上升一寸,都是从死神手里硬抢回来的生机。
地底的黑暗与腥臭逐渐被上方灌入的夜风、草木清气取代。
能见度越来越高,井口外,是荒芜野林沉沉的夜色。
终于——
指尖触碰到井口外松动的土层。
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单手撑住井口边缘,身躯猛地翻拱而出,重重摔落在外侧荒草之中。
落地瞬间,他连喘息的余力都没有,立刻借力翻滚,双手死死拽住绳带,将悬空的囚徒缓缓拖拽出竖井井口。
两人一前一后,彻底脱离地底囚笼。
夜风席卷全身,冰冷刺骨,却无比鲜活。
活了。
真的从十头獠族合围的绝境地底,硬生生逃出来了。
井下方的暴怒嘶吼依旧穿透土层冲上地表,不甘的咆哮回荡荒谷,却再也无法触碰地表半分。
林烬瘫在厚密荒草里,胸膛剧烈起伏。
精血仅剩4%的亏空状态、神魂过载的眩晕、左肩贯穿性撕裂伤痛、掌心磨烂的血肉、肋骨被巨力撞击的隐伤……
全身所有透支、所有隐忍、所有紧绷,在脱离绝境的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他眼前一黑,数次险些晕厥,靠着最后一丝求生执念强行撑住意识。
短暂调息数息,混沌的视线勉强收拢。
他立刻侧身查看身旁的囚徒。
那人依旧深度昏迷,面色依旧惨白,但是呼吸比地底时平稳了些许。草药止血起效,伤口不再大量渗血,高热依旧未退,却好歹稳住了濒死崩盘的生机。
只要离开这片獠族属地,寻得安全落脚点,便能慢慢活下来。
可此地紧邻竖井出口,依旧属于异族搜查核心区,半分不敢久留。
林烬撑着发软的膝盖跪地起身,强忍浑身脱力与骨血酸痛,将囚徒完好的手臂搭上自己未受伤的右肩,以右侧躯体承重,半拖半背将人架起。
左肩伤口每随动作拉扯一次,便是一阵撕裂剧痛,时时刻刻提醒他——险境未脱,生机未稳。
他压低身形,一步一沉,缓缓远离竖井井口。
刚撤出数丈,还未彻底踏入密林遮蔽范围,怀中贴身位置,那一张黑色兽皮残卷,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。
温度不高,却异常清晰,穿透衣物,抵着皮肉,带来一种诡异的震颤感。
嗡——
极细微的低鸣,从残卷内部传开,微弱、空灵,不似凡物。
林烬瞳孔骤然一缩,瞬间绷紧残存的所有警惕。
地底绝境都未曾让他失态,这一刻,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。
他抬手,颤抖着取出那张粗糙黝黑的兽皮残卷。
夜色朦胧,残卷表面纹路古朴晦涩,杂乱扭曲,不似人族常规地图笔迹,更不似獠族蛮族图腾。
可此刻,残卷之上,丝丝缕缕极淡的幽绿微光正在纹路缝隙间缓缓流淌。
方才地底囚徒那一瞬清明的碎语,瞬间炸回脑海——
【这个……我见过……据点……镇封石室……地图残片……】
镇封石室。
镇封什么?
谁的据点?
獠族整支小队滞留地底、违抗主力撤离军令、不惜全域搜捕也要寻觅的东西,真的是异种结晶吗?
还是——这张残卷本身?
就在他凝视微光的瞬间,残卷深处,忽然响起一道极浅、极空灵、仿佛跨越万古岁月的模糊低语。
不是入耳,而是直接响彻神魂。
「……裂隙……复苏……归位……」
字眼破碎、晦涩、残缺,无法听清全貌,却带着一股凌驾生灵、俯瞰万古的冰冷意志。
低语炸响的刹那,他脑中一阵剧烈刺痛,视野猛地瞬间发白、一片空白。
本就处于深度扰动、濒临过载开裂的神魂,被这道万古意志直接横碾而过,如同本就布满裂痕的瓷器,再遭重锤撞击。
神魂眩晕、剧痛、脱力三重冲击叠加,林烬身躯狠狠一晃,险些当场栽倒在地、彻底晕厥。
他死死咬紧舌尖,用尖锐的刺痛强行钉住涣散的意识,逼自己维持最后一丝清醒。
也正是这一瞬神魂震荡,让他清晰感知——这残卷绝非死物,它拥有层级极高的未知意志,甚至能直接干涉生灵神魂。
与此同时,地底原本暴怒不止的獠族嘶吼,在残卷低语响起的刹那,骤然全数死寂。
整座地底工事,瞬间鸦雀无声。
它们不是停手休整。
是极致的血脉恐惧。
源自血脉、源自本能、源自古老传承的绝对退避与臣服。
井口之下,再无一声咆哮、再无一次劈砸。
整片黑暗地底,只剩下死寂。
可林烬心底没有半分侥幸,反而愈发沉冷警惕。
他无比清楚,这种恐惧只是暂时性的血脉压制,只能镇住一时,绝不能护住一世。
一旦残卷微光收敛、低语停歇,异族的凶性迟早会再度复苏。
它们无法攀爬竖井,却绝对拥有绕行其他次要暗道、迂回追猎的能力。
短暂的死寂,不是终结,只是新一轮追杀来临前的死寂间隙。
他必须尽快远离这片古墟属地,彻底脱出异族的搜索半径。
林烬捏着微微降温的残卷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心神紧绷到了极致。
逃出竖井,从来不是终点。
只是从密闭死地,踏入了更辽阔、更未知、遍布异种秘辛的荒世险境。
少年半拖半背着重伤同族,手握万古秘辛,踏入沉沉幽暗的荒林。
地底的厮杀落幕。
可异种迷雾、古墟镇封、种族秘辛、万古裂隙的真相,才刚刚掀开最浅薄的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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