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沈砚见到了李士群。李士群的书房在极司菲尔路一栋洋楼二楼,四壁挂了字画,当中一张红木大桌,桌上摊着今晨刚送来的晨报清样。他坐在桌后,正用烟嘴慢慢敲着桌沿,看见沈砚进来,没起身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。“百乐门的事,闹大了。”
李士群把清样往前推了推,“工部局一早来了照会,说是凶案发生在租界地界,要求巡捕房限期破案。洋人那边,最怕的就是乱——孤岛一乱,他们那点生意就做不下去。”沈砚接过清样,扫了一眼,又放回去:“主任放心,今早的报纸,不会登出庄维则的名字。”“我不是担心报馆。”
李士群打断他,烟嘴在桌沿重重敲了一下,“我是担心特高课。庄维则是谁?是写文章骂皇军、骂汪**的铁笔。他死在76号的地盘上,特高课那位藤原顾问,迟早要过问。到时候他问起来,你答什么?”“答——青帮火并,流弹误伤。”沈砚的声音平稳,“死人身上没有一处是76号的手笔,现场没有一件物证指向特高课。他要查,查到的只能是青帮争码头、火并误伤路人。”
李士群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:“我就喜欢你这一点。别人擦屁股,擦得慌里慌张;你擦屁股,擦得跟做官似的,四平八稳。”“那也要靠主任压着阵脚。”“少拍马屁。”李士群敛了笑,“四十八小时。我给你四十八小时,把租界那头的风波给我压下去——巡捕房要结案,报馆要闭嘴,工部局要交代。四十八小时之内,我不想再看到百乐门三个字出现在任何一张报纸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一件事——特高课的藤原顾问,昨天递了句话过来,问最近租界不太平,是不是又有人乱来。我没接他的茬,让底下人糊弄过去了。但姓藤原的那双眼睛,比谁都毒。这案子,要是让他闻到一丝76号的味道……”沈砚没有接话。这话明着是说藤原,暗里是告诉他:事办得好,是你补锅匠的本事;事办砸了,你就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缸的人。李士群用他,也防他,赏的是能力,防的是反骨。这层意思,他四年里早听熟了。
“主任放心。”沈砚说,“藤原那边,我会让他查到的版本,和巡捕房的一样。”李士群盯着他看了片刻,点了点头,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模样:“去吧。四十八小时,我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沈砚走到门口,又听李士群在身后叫住他:“对了——你手下那个谁,姓黄的,前两天递了张条子上来,说你经手的账目,有几笔对不上。我没理他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沈砚脚步停住,没有回头。黄——那是敌对派系安在他手下的暗桩,明面上是他的下属,背地里一直在给派系递他的黑材料。李士群把这话点给他,既是卖人情,也是敲打:我晓得你身边有鬼,但我不点破,看你如何自处。
“主任放心。”沈砚说,“对不上账的,是黄自己经手的那几笔。他要查,随时可以查。”李士群没再说话,只挥了挥手。沈砚推门出去,走廊里,黄正站在拐角处,见他出来,忙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翻手里的文件。沈砚没有看他,径直走了过去——这条蛇,他迟早要捏死,但不是现在。
出了洋楼,天已经大亮。沈砚没有回办公室,先去了巡捕房。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厅,直接从后门进去,在档案室找到了当值的巡长马六。马六正在喝茶,见是他,忙起身让座:“沈处长,您怎么亲自来了?百乐门那案子,兄弟们都按您交代的办了。”“案卷呢?”
马六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:“验尸报告、现场记录、证人笔录,都在这儿。按您的意思,死因写的是流弹所致,伤及心肺,凶器未明,嫌疑人待查。您过目。”沈砚没有急着接,先问:“阿四的伙计,昨晚在现场的,有几个?”“三个。”“三个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,把案卷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得很慢,“这三个伙计,昨晚都看见了什么?”
马六一愣:“看见……死人呗。还能看见什么?”“我问的不是死人。”沈砚抬眼看他,“我问的是,他们有没有看见——有人从死者身上拿走什么东西。”马六的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:“哪能呢。我们的人,规矩得很。您放心,昨晚在场的弟兄,嘴巴都严实。”
沈砚把案卷合上,还给他,语气淡淡的:“马巡长,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替你想——这案子要是将来有人翻旧账,问你们现场有没有人动过死者身上的东西,你们几个,得能挺直腰杆说没有。这话,你回去跟兄弟们说清楚。”马六脸上的笑收了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沈砚翻开验尸报告,一页一页看得极慢。三处弹孔、弹道走向、血凝时间、死者衣物的破损方向,他都不动声色地记在脑子里。这些东西,将来要是有人把案子翻出来重查,每一处都可能变成破绽——他得先把破绽钉死,钉到谁也撬不动。“死者的遗物呢?”他合上报告问。“遗物?”马六想了想,“就一支钢笔、几封信、一块怀表。钢笔和信都让家属认领走了,怀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怀表被咱们的人收起来了。”
“怀表我要了。”沈砚说,“回头让阿四送过来。剩下那几封信,你记着——它们已经烧了,家里人领走的,是别的东西。这话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马六会意地点头。那几封信里有什么,他不想知道。在孤岛这地方,知道得越少,睡得越稳。
沈砚离开前,又在巡捕房的接待簿上停了一下。昨夜的出警记录写着:“百乐门侧巷,发现男尸一具,身份待查。”他拿起笔,在“待查”二字上划了一道,改成“柯四海”,又补了句“有前科”。字迹与巡捕房办事员的一般无二——这一手仿字,他练了四年,没人瞧得出破绽。马六看得眼皮一跳,到底没多问。从这一笔落下去起,这桩案子的真凶,已经有了名字。
沈砚把案卷还给马六,走出档案室时,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,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正倚在门框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那是马奎,巡捕房另一个巡长,也是76号敌对派系的人安在租界的一双眼睛。
“沈处长,”马奎叼着烟,慢悠悠地开口,“一大早来巡捕房,忙活百乐门那案子?听说那死人是个写文章的?啧啧,可惜了。您可别把这案子办成了铁案,回头洋人一较真,不好收场。”沈砚脚步没停,从他身边走过时,只淡淡说了句:“马巡长,闲事少管,命长。”马奎在身后嗤笑一声,没再说话。沈砚也没回头——这人回去,少不得要把“沈砚亲自压百乐门案子”的事报给派系那头。76号里盯着他的人,从来不止一双。
从巡捕房出来,沈砚去了报馆街。他没有找编辑,只在一家茶楼的二楼要了个靠窗的位子,点了壶龙井,慢慢喝。茶楼斜对面,就是《文汇周刊》的编辑部。昨夜那篇骂汪的稿子,如今变成了一桩死者不详的巷口凶案,报纸还没印,但风声已经放出去了——是他让阿四放的风:百乐门后巷,青帮争码头,火并误伤了一个过路的读书人。谣言这东西,越传越像真的。
等报馆的编辑们发现,真正的铁笔庄维则悄无声息地没了,而所有渠道都告诉他“那只是青帮火并的误伤”,他们就算想深挖,也挖不出第二个版本了。茶喝到第三泡,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上了楼,在沈砚对面坐下,低声道:“沈先生,编辑部那边探到消息了——庄维则失踪,他们主编今早连打了三个电话,到处问。有家晚报,已经在打听百乐门后巷死者的事。”
“压住了?”“压住了。咱们放出去的风,已经有人信了——说是码头帮和赌档的仇杀,跟那个写文章的老师没关系。编辑们手头的线索,都往仇杀上引。”沈砚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几张钞票,不动声色地推过去:“你辛苦了。这几日盯紧报馆街,谁家要登庄维则三个字,提前告诉我。”
年轻人收了钱,起身下楼。沈砚又续了半杯茶。窗外,一辆黑色轿车从编辑部后门开出去,开得很快,像急着去什么地方。他把那个车牌记在了心里。下午,沈砚回到76号,写补锅方案。方案就三页纸,写得干干净净。:定调——青帮火并,流弹误伤,死因由巡捕房出具;:塑型——需要一个顶罪的人,一个有案底、无根基、死了也没人追究的人;:收口——四十八小时内结案,舆论封死,洋人和特高课那边,谁问都是一个答案。他写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,在那空白的一栏下,用笔轻轻画了个圈。圈里,是一个名字:柯四海。
柯四海,码头帮的小头目。三十岁上下,好赌,欠了一屁股债,前科累累——三年前因聚众斗殴进过巡捕房,去年又因偷窃被关过三个月。在码头那片地界上,他是有名的滚刀肉,谁也不把他当回事,谁也不想沾上他。这样的人,最适合拿来顶这个罪。死了,没人替他出头;活着,也没人信他喊冤。沈砚放下笔,合上卷宗。他没有急着去找柯——钓鱼之前,总得先看看水有多深。
写方案时,走廊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在他门口顿了顿,又走远了。沈砚没有抬头——那是敌对派系派来盯梢的人,姓赵,这两天总在他门口晃。76号里,李士群用他,敌对派系防他,两边都把他当棋子,又都怕他太能干。他在这夹缝里待了四年,早学会了该看见的看见,不该看见的当没看见。他把方案收进抽屉,起身走到窗边。楼下院子里,两个便衣正在抽烟,其中一个抬头往他这边扫了一眼。沈砚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——这栋楼里的每一扇窗,都可能对着另一扇窗。
夜里,沈砚去了一趟码头。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深灰长衫,换了一身粗布短打,混在下工的扛夫堆里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他在码头边的赌档外头蹲了一会儿,隔着半掩的门,看见柯正蹲在牌桌上,脸红脖子粗地押注,身前堆着几块大洋,输光了,又掏出一只怀表往桌上一拍:“押这个!”那怀表,沈砚认得——镀金的,表链是铜的,成色一般,却也值几块大洋。
他看了一会儿,记下柯输钱时的表情、他翻兜找钱时露出的那截断了一半的香烟、他骂骂咧咧时眼角扫向赌档门口那一瞥的心虚。柯是个赌徒。赌徒的软肋,从来不在牌桌上,而在牌桌下面——那点见不得人的、急着填的窟窿。沈砚没有急着走。他在赌档对面的暗影里又站了一会儿,看见柯输光怀表,又跟人借了两块大洋,押上去,又输。最后他骂骂咧咧地起身,踹了一脚桌腿,摇摇晃晃地走出来,沿着码头往城北方向走。
沈砚远远缀在他身后,隔着半条街,看他拐进一条黑巷,在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破屋前停住,没进去,只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会儿,又慢慢走开。屋里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两个影——一个老人佝偻着背在糊东西,一个少女坐在灯下,低着头,像在写字。柯走到巷口,蹲下,掏出一支烟点上,抽到一半,把剩下的半截掐灭,揣回兜里。他蹲了很久,才起身,一步一步往赌档的方向走回去。
沈砚在暗处看着这一切,没有动。等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赌档门口,沈砚才从暗影里走出来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先去了城北那间破屋——他没有敲门,只在巷口站着,看了一会儿那扇亮着灯的窗。窗纸上,少女伏案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老人的手一抬一放,机械地糊着纸盒。沈砚记下了门牌号,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排水沟——沟沿上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鞋底磨得几乎透了。他转身离开,脚步依旧不快不慢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柯的底细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。柯的娘姓方,原在纱厂做过工,伤了眼睛后便在家糊火柴盒;柯小妹在圣约翰附中的学费,一个月两块大洋,柯在码头扛包、看赌档、替人收账,挣的钱,一大半都填进了这个窟窿。他自己住码头边一间水渍斑斑的棚屋,屋里除了床板和一只破皮箱,什么都没有。
沈砚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,又翻出那半片残码看了一眼。柯那边,线已经搭上了。可真正让他睡不着的,是这半片残码——它像一根刺,横在百乐门那桩案子的正中间。他要想办法查清它的来路,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查。他把残码锁回暗格,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,忽然起身,换了一身衣服,出了门。
那一夜,他没有回76号,在码头边一家通宵的小面馆里坐到天亮,要了一碗阳春面,照旧把葱花一粒粒拨到碗沿,没有碰。面很烫,他吹了吹,一口一口喝。馆子里没有别的客人,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,油锅早熄了火。沈砚低着头,谁也不看,像这座城市里每一个熬到后半夜的孤单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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