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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lcoming the Phoenix

Chapter 11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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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1 of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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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Welcoming the Phoeni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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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白沟以后 · 靖康二年正月

雪落在白沟驿的门槛上,落在他们身后。

门里的事,他们带走了。门里的雪,带不走。Full novel: Welcoming the Phoenix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出了白沟往北,官道就没样子了。路面被冻起了壳,一层一层翘着,像旧年的伤疤。马蹄踩上去,咔的一声,壳碎了,底下是黑土。

郝五走在前头。

他走得慢——他的左腿在北迁那一年冻坏了,走快就拐。可路上哪里结冰、哪里是沼泽、哪一段有土匪,他都知道。他走过一次,往北。那一次他跟着一整个朝廷,走了一个秋天。

“那年不是雪。”郝五说,“那年下雨。”

“下雨?”

“北地的秋天下雨,比下雪难走。”

他说,那年走过的路,不是路,是泥。四万人走一条泥路,走三天,路就成了河。

“队伍一共分七股。”

“第一股是金人的马队,走在最前头,走完了,路上的草就没了。”

“第二股是金人的兵,骑马,走中间。”

“第三股是宗室的箱笼——箱子装车,车用牛拉。”

“第四股是宫人。第五股是匠人。第六股是兵。第七股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第七股,是走不动的人。”

“走不动的人为什么还排在队里?”

“因为排在队里,还能走。”

“不在队里的,就没人管了。”

他一边走,一边说。他不看路;这条路他记得太熟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他只用眼睛看两样东西:一种是路边的树——树在哪个位置,他知道;另一种是路上的坑。

“那年有个坑,”他说,“在这一段。”

“坑里有水。”

“有个人掉进去,是宫里的一个女的。她穿得厚,掉下去浮着,上来以后就不走了。”

“第二天她就在队伍的尾巴上。”

“第三天我们没看见她。”

“第四天我们又看见她了。”

“她怎么追上来的?”

“她没追。”郝五说,“她是在门口等我们的。”

“什么门口?”

“一个废了的庙门。”郝五说,“她坐在庙门口,衣裳脱了,晾在石头上。她手上的东西给她换了。”

“换什么?”

“换一顿粥。”

郝五说到这里,就没有再往下说。

过了很久,他才补了一句。

“那年风也是这么刮的。”

“从北边下来,刮到脸上不疼,刮到眼睛里疼。”

“你们记住,”他说,“北边刮的风不能迎着走。迎风走三步,眼泪就冻在脸上;冻在脸上的眼泪,会把人眼睛上面的皮扯下来。”

叶孤鸿回头看了一眼。

车上的三口棺材,用绳子捆了三道。绳子是新的,是他在涿州买的三股麻绳,他亲自缠的。

缠绳子的时候他缠得很慢。

郝五看见他缠绳子,问了一句。

“你缠这么慢干什么?”

“慢的绳结,不容易松。”

“你是缠给谁看的?”

叶孤鸿没有答。

他缠给死看。

那年走过去四万人,回来的是零。他缠的是三口棺材的绳。

他要让这三口棺材,最后是怎么去的,就怎么回来。

——哪怕里面装的是草鞋。

“这条道,”郝五又开口,“那年走的是四万人。今年走的是六个。”

没人接他的话。

风不问走到队伍最后头。他每走半个时辰,就停下来,回头看一遍来路。

叶孤鸿走在车边。车上躺着三口棺材——从三汊口渡口买的那三口黑漆薄木棺。过了白沟,他让人把棺盖钉死了。

棺材里装的不是人。

是草鞋、棉絮、干粮、引火的东西。

是给北边的活人预备的。

正月十七 · 涿州

涿州的卡,是南北之间第一道真卡。

卡不在城门上,卡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土桥上。桥两头都搭了棚子,棚子底下生着火。金兵穿着厚厚的皮袄,站在火边,不烤手——他们不用烤手。他们只做一件事:看人。

桥面上排着队。队有两行:一行是往北走的,一行是往南回的。

往北的队走得慢,往南的队走得快。

顾惊澜站在队里,把两行队看了一遍。

她数的不是人。她数的是脚。

往北这一行,三十七个;往南那一行,十一个。

——往北的,是往南的三倍。

她没有说出来。她只把这个数记住了。

往南那一行里,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男人。

他背着一只木匣。

匣不大,两尺长,一尺宽,用旧布裹着,布上打着六个结。

轮到他的时候,金兵把匣拿下来,放在桌上,解开布,掀开盖。

匣里是灰。

不是骨灰——是炭灰。装了半匣。

金兵用一根棍子插进去,搅了一下,搅出来一些白色的块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我爹。”

“你爹是这个?”

“烧了。”那人说,“我们那边烧人。”

金兵看了看,把盖子扣上,把布系回去。

“重绑。”

那人重新绑。他绑得很慢,六个结,一个一个系。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那一下停得很短。

顾惊澜看见了。

——那六个结,不是他系的。

——是另一个人系的。

——而系结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
那人背着匣子过了桥,走过桥中间的时候,他往北边看了一眼。

只看了一眼。

然后他低下头,一直往南走了。

往北那一行里,有个老头在卖东西。

他不卖货。他卖话。

“过卡的三个问题,”他说,“我教你们怎么答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两文。”

有人给钱。老头收了钱,说:

“第一个问题,问你身上有没有刺青。你要是没有,你就说你是南边来的商贩,做皮货的——你不要说做药材,说做药材的要问你产地。”

“第二个问题,问你的手。种地的手、拿笔的手、拿刀的手,他一看就知道。你要是拿笔的手,你千万别装种地的——你就说你是账房,账房是给商队记账的,是账房,就没人查你的货。”

“第三个问题——”

他把声音压低了。

“第三个问题,他问你为什么往北去。”

“你怎么答?”

老头看着他。

“你别答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别答。”老头说,“你就看他一眼,然后低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给他。”

“塞什么?”

老头没有说话。

他把手伸进袖子,摸了一下——摸的是一个空袖子。他今天什么都没有。

“我教了三十个人,”他说,“有二十九个过了卡。”

“第三十个呢?”

老头笑了一下。

“第三十个,”他说,“他不肯掏东西。”

闻人默在队里一直站着,没有动。

他站着的时候,耳朵朝着桥那边。

“听什么?”叶孤鸿问。

“听脚。”

“脚有什么好听?”

“往南回的人,脚是轻的。”闻人默说,“往北去的人,脚是沉的。”

“那不是当然的?一个是空的,一个是满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闻人默说,“脚轻脚沉,差的不多。差得多的是间隔。”

“什么间隔?”

“脚步之间的间隔。”

“往南回的人,走两步停一下——他回头往北边看。”

“往北去的人,走三步走四步,中间不断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往北去的人不敢停。”闻人默说,“停下来,就要想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为什么往北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前面那个人,”他说,“往北去的,可他脚是轻的。”

“哪个?”

“卖话那个老头的后面,第三个。”

叶孤鸿看过去。

那是个年轻人,二十岁上下,背着一只很轻的包袱。他走路的样子,是往北走的样子;可他脚落地的声音,是往南的。

“他要往北。”

“可他心里已经在往回走了。”

闻人默说完这句,就不再说话。

叶孤鸿排在北边那一行。

他背上没有刀。

刀在车上——拆了。刀身裹着油布,塞进了第三口棺材的棺壁夹层里,上面压了两层棉絮。刀柄单独拆了下来,缠在车轴的油布底下。

郝五看见了,没说话。

后来他小声问:“你这刀,什么时候用的?”

“该用的时候。”

“那这路上呢?”

“这路上不用。”

郝五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这么走,”他说,“对。”

排在前面第五个的是个商人。

商人赶着两头驴,驴背上驮着药材。轮到他的时候,卡上的兵翻了翻他的路引,忽然伸手,把他的手抓了过去。

兵把他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看。

看了很久。

商人的手心是白的,软。指甲修得很整齐。

“你做生意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药材。”

“采药的,手心是这个样子?”

商人笑了。

“军爷,”他说,“我收药,不采药。药是别人采的,我收。”

兵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手松开了。

“过。”

商人牵着驴过了桥,两只驴都低着头。走过去的时候,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
排在后面的郝五,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他撒谎了。”郝五说。

“他不是收药的。”叶孤鸿说。

“那他是什么?”

叶孤鸿没答。

他知道那双手不是收药的手,也不是采药的手。

那是摸过字的手。

——可这世上有太多人的手,不配他身上的衣裳。

轮到他们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
叶孤鸿把路引递上去。

路引一共六张,纸是新纸,字是端正的馆阁体。每一张上写着:南人商贾,往北货易。

递上去之前,闻人默把六张纸都摸过一遍。

他摸得很慢,用指腹,从左到右。

“怎么了?”顾惊澜问。

“印。”闻人默说,“印是旧的。”

“纸是新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他把纸还给叶孤鸿。

“造这路引的人,”他说,“守规矩。”

“什么规矩?”

“纸要新,印要旧。”闻人默说,“新纸是路上刚买的,别人一看就知道你要过关。旧印是从旧文书上拓下来的,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有来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还有一条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造这东西的时候,动了手脚。”

“什么手脚?”

“每一张的最后一个字,”闻人默说,“都多了一笔。”

“多一笔,别人不就认得出来是假的?”

“认得出来。”闻人默说,“可只有他自己认得出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闻人默笑了一下。

“因为这一笔,”他说,“是他这个人。”

卡上的兵把六张路引摊在火边的木桌上。

他不看人。他先看纸。

他把纸举起来,对着火光。

纸薄,光透过去,纸的帘纹就出来了——一道一道,细细的横纹,是抄纸的时候竹帘留下的。

兵看着那些纹。

看得很久。

然后他把纸放下,看人。

“六个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往北做什么?”

郝五往前跨了一步。

“接骨。”

兵抬头看他。

“接骨?”

“是。”郝五说,“南边有户人家,男人死在这儿,骨头没人接。”

“死了几年?”

“三年。”

兵笑了一下。那一笑很难看。

“三年,”他说,“骨头早让狗吃了。”

“吃掉一半。”郝五说,“剩一半,我来接。”

兵看着他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六张路引摞起来,在角上盖了一个印。印是红的,盖上去的时候,郝五的手指抖了一下——不是怕,是那只手在雪里走了太久。

“过。”

六个人过桥。

过了桥,风不问的脚步忽然慢了。

他回过头。

“看什么?”叶孤鸿问。

“他的桌子。”

“桌上有什么?”

“一本簿子。”

那一夜,他们宿在桥北五里的一间破庙里。

破庙没有屋顶,只有三面墙。他们靠着最厚的那面墙坐下,风从北边来,直直地灌进来。

郝五说,这一带叫“风口”。他北迁那年,在这一段路上死过人——不是被杀的,是冻死的。冻死的人最后一个动作,是把手缩进袖子里。第二天早上,人一敲就碎了。

顾惊澜把火堆挪到墙根处。

她挪火堆的时候,先数了一遍:柴,七根。干粮,两袋半。人,六个。刀,一把。

数完她才坐下。

闻人默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。

册子是旧的,布面,四角磨圆了。他把它放在膝上,翻开。

他看不见,他翻册子不用眼睛,用指头。他翻的时候,指头在纸边上走了一圈。

“你在数页?”

“嗯。”

“数到几了?”

“四十七。”

顾惊澜看着那本册子。

“你为什么数页?”

“因为日子会骗人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们不记日子。”

“记什么?”

“记页。”

他说,人记事,记的是日子——哪一天到哪儿,哪一天见了谁,哪一天死了人。可日子是最靠不住的:一场雪就能让人记错三天,一封文书就能让人把三月记成九月。

“所以我不记日子。”

“我一件事翻一页。”

“翻到哪一页,我们就走了多久。”

他把册子合上。

“这册子有三百页。”

“三百页够吗?”

闻人默没有回话。

他把册子按在膝上,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。

后来他开口了,说的是别的事。

“我今天记了一行。”

“记的什么?”

“涿州卡。”他说,“南人六,往北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一行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比我们早三天的那七个人。”

顾惊澜看着他。

“你把那七个人也记了?”

“记了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记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也不知道。”

他把册子塞回怀里。

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他们在我们前面。”

“他们会一直在我们前面,”闻人默说,“直到有一天,我们走到他们的地方。”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他们死的地方。”

破庙外,风从北边下来,从没有屋顶的地方灌进去,把火苗吹得贴着地。

顾惊澜把那把刀横在膝上。

她握刀的手没有松。

“今天卡上那张簿子,”风不问说,“记了人。”

“记了什么?”

“记了:今日过关,南人六,北人十。”

“六,十。”叶孤鸿说。

“是。”

风不问看着火。

“我在后面排着的时候,”他说,“看见前面那个兵翻簿子。”

“翻到哪一页?”

“翻到前面。”

“前面是什么?”

风不问没说。

“前面是往北海青。”他说。

屋里没人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叶孤鸿问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
风不问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张纸。

那张纸是被撕下来的——撕得很齐,是从簿子上撕下来的一页。

“你什么时候撕的?”

“他弯腰去添火的时候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风不问说,“可那一页上有我们。”

他把纸摊开,就着火堆的光。

纸上是一列一列的字。金人的簿子,用的是汉字——他们自己的字还在娘胎里,账得用别人的字记。

字是中书体,一笔一划,写的人很用力。

那一页的最上头,是第一行:

正月初十。南人商贾,六人,往北。引:柳字四百一至四百六。

风不问的手指,往下移。

正月十二。南人商贾,七人,往北。引:柳字三百九十五至四百。
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屋里只有火的声音。

“同一个号段。”顾惊澜说。

“柳家同批的纸。”闻人默说,“同一批,一共四百张。”

“他给我们的是四百一往下。”

“给他们的是四百往下。”

叶孤鸿看着那两行字。

“第二批,比我们早三天过卡。”

“七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风不问没有回答。

他的手指,还在那行字上。

那行字的最后,是登记人的名字——每一批过关都要登记领队。

那一行写着三个字。

顾惊澜凑过去看。

看见了那三个字。

她抬起头,看向风不问。

风不说话,也不动。

他盯着那三个字,像盯着一堵墙。

火光在他脸上跳。

叶孤鸿站在他旁边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——有些名字,是别人写上去的。

——有些名字,是自己写上去的。

——自己写上去的名字,是最贵的。

他把那张纸,从风不问手里拿过来,折了两折。
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们把簿子的这一页,抄一份。”

“抄给谁?”

“抄给南边。”

“南边的人信吗?”

叶孤鸿把纸塞回风不问怀里。

“不信,也得看着。”

那三个字是:

风不归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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