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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lcoming the Phoenix

Chapter 10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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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0 of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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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Welcoming the Phoeni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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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日,张叔夜没有写字。

他坐了一整天。

衣冠整了两次——天亮一次,天黑一次。整完,他就坐着。Full novel: Welcoming the Phoenix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他没有吃东西。也没有喝水。郝五端水进去过三回,三回都被推出来。

推得很轻。

到了下午,他叫郝五。

“你今天不用进来。”

“官人,我给您添点水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那我就在门口。”

“门口也不用。”张叔夜说,“你在外头,离远一点。”

郝五不懂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要走了。”张叔夜说,“你看着,不好。”

郝五退到院里。

他蹲在墙根,看着那扇门。

门是关着的。

天黑了。

天黑之后,那间屋里就没有声音了。

没有声音,一直持续到后半夜。

后半夜,郝五听见一声——很短,像有人把一口气长长地放出来。

放完,就没有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郝五推门进去。

张叔夜坐着。

衣冠是整的。头是正的。手放在膝上。

面朝着门。

门朝南。

郝五走过去,试了试他的鼻息。

没有。

郝五在地上坐了很久。他一辈子没见过这样死的人——不是躺着,是坐着;不是倒下,是停住。

他看着张叔夜的脸。

那张脸不痛苦。

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在一棵树下,坐下了。

天亮之后,那个年轻人来了。

——不是天亮之后。

——是那天夜里,他就已经在门外了。

郝五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:那扇门被推开之前,他先听见了脚步。脚步很轻,走雪不陷。

那人进来,先看张叔夜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

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笔。

他画。

他对着张叔夜的样子,在一张纸上画。画得很快,几笔下来,就是一个坐着的人,衣冠端正,面朝着门。

画完,他把纸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

然后他走到张叔夜身前,蹲下。

他伸手,去解张叔夜身上的外衣。

郝五拦了一下。

“官人说过,这件衣服要留下。”

“留下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带走它,就是留下它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这件衣服是南边的布。”年轻人说,“南边的布,不能埋在北边的土里。”

郝五松了手。

年轻人把外衣脱下来,叠好。

他叠得很慢。

叠到一半,他从衣襟的内侧,摸出那条布。

那条布上写着两个字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郝五。

“你记不记得,他写的这是什么?”

“不认得。”

“这叫'别来'。”年轻人说,“意思 是:不要来。”

郝五不懂。

年轻人把那条布折好,放回自己怀里。

接着,他从自己的衣裳上,撕下一块布。

撕得很急,边上带毛。

他咬破手指,在那块布上写了两个字。

写完,他把两块布一起收起来。

——一块是张叔夜写的。一块是他自己写的。

——他把这两块,分开了。

那个年轻人,在屋里待了一夜。

天亮之前,他做完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:他在桌子正前方的墙上,用指甲刻了一道痕。

两笔交叠,一个弯。

他刻的时候,是先刻左边,再刻右边。

刻完,他退后一步,看了一遍。

——那是正的。

第二件:他把张叔夜写的那三十七张"臣"字,一张一张地烧了。

烧在灶里。

他烧得很干净,一张也没留。

只留了一张。

他把那一张折起来,放进怀里。

第三件:他把张叔夜的笔,放在了桌上。

——他没有带走。

郝五问他为什么不带。

“笔要留在写字的地方。”年轻人说,“带走了,他写字的地方就没了。”

他拿起那支笔,看了看。

然后他做了一个郝五看不懂的动作——

他把笔放在桌上,摆正。

摆得笔帽朝着门。

摆完,他站起来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“你去哪儿?”

“北边。”

“北边不是更远吗?”

“我要找的人在北边。”年轻人说。
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郝五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郝五。”

“郝五。”年轻人重复了一遍,“桌上那支笔,你收着。”

“我收着做什么?”

“会有人来问的。”

“谁来问?”

“会来的。”年轻人说。

他把门推开。

外面的雪,正好落下来。

“有一个瞎子。”他忽然又说了一句,“他会来。他来的话,你把这个给他。”

“给什么?”

年轻人没有回答。

他指了指桌子。

——桌上,除了那支笔,还放了一张纸。

——那张纸上,是他刚才画的画。

——画上的人坐着,衣冠端正,面朝着门。

然后那个年轻人,走了。

他走的时候,脚还是没陷进雪里。

正月十一。同一间屋。

三个月零几天以后。

闻人默坐在那张旧桌前。

桌子上,放着两样东西。

一样是郝五给的,一支笔。笔放在桌上,笔帽朝着门——郝五一直没动过它,连位置都没动。

一样是郝五怀里那块布。

布上两个字:郝五。

闻人默摸了很久。

他先摸那块布。

一个字一个字地摸。他摸得很慢,摸到每一笔的收尾,都用指腹压一下。

摸完,他抬起头。

“换一块。”他说。

叶孤鸿把那块血书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——灰白,巴掌宽,一寸半长,刀裁的齐边。

上面四个字。

别来。有鬼。

闻人默的手,从血书的第一个字摸起。

摸到第二个字。

然后他停了。

屋里没有人动。

他的手停在第二个字的收尾上,停得很久。久到炭火都换了一次。

“闻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闻人默没有回答。

他退回去,从第一个字,重新摸。

这一遍,摸得更慢。

摸完,他把手放在膝上。

“我八岁那年,”他说,“摸过一个人的字。”

叶孤鸿没有说话。

“我家在东京。我爹在太史局当小吏。”闻人默说,“太史局的旧文书,年年要销毁。销毁之前,允许本局的人拿回去用——糊窗户、包灯、垫箱子。”

“我爹拿回来过一摞。”

“有一张,包了灯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那时候不识字。我七岁上瞎了一半,八岁那年,还能看个影。”

“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,手里捏着那张包灯的纸。”

“我摸了整整一夜。”

“那张纸上,只有一个字。是签押。”

“那个字,最后一笔是往回顿的。”

他抬起手,在空中比了一下。

一个往回顿的收尾。

“我摸了一夜,记住了那个回锋。”

“第二天,我爹把纸拿去糊窗户了。”

“我问他,那是谁的字。”

“他说了一个名字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“什么名字?”叶孤鸿问。

闻人默没有说话。

他把手伸出去,摸到血书上那两个字。

“别来。”

他念了一遍。

“这两个字,”他说,“是他写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张叔夜。”

张叔夜。

这三个字落在屋里的时候,谁都没有说话。

叶孤鸿先开口。

“签书枢密院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知道这个人。”风不问说,“守过海州,守过济南府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怎么会……”

“他跟着二帝北迁。”闻人默说,“走到白沟,他不过河。”

“不过河?”

“他不过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就在这儿坐着。坐了七天。”

“七天?”

“七天不食。”

风不问看着那张桌子。

看着桌子上那支笔。

看着笔帽朝着的那个方向——门。

“他为什么写'别来'?”

闻人默很久没有说话。

“因为他知道我们会来。”他说。

“他怎么会知道?”

“他不用知道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只要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肯来。”

“他写'别来',是不想我们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到了这儿,才看明白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这条路,接不走人。”

闻人默把头转向那扇门。

“南边来的人,走不到城里。走到城外的,都死了。”

“他不想让我们白死。”

“所以他就写了这两个字。”

“两个字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顾惊澜一直没有说话。

她站在门口,看着北边。

“那后两个字呢?”她问。

屋里的人都看向她。

“'有鬼'。”她说,“那两个字,是谁写的?”

闻人默的手,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
“是活人写的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活人?”

“一个还活着的人。”

“他为什么写?”

“因为他在跑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一边跑,一边写。”

“跑的时候,写字会歪。”

“可这两个字不歪。”

“不歪,是因为他写得急。”闻人默说,“急到骨头里去了,手就不抖了。”

顾惊澜看着他。

“他在跑什么?”

“他在追。”

“追什么?”

“追一个人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追的那个人,是他的仇人,也是他的人。”

风不问的手,慢慢握紧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'他的人'?”

“因为这块布。”闻人默说。

他把那块血书拿起来,手指在布边上走了一圈。

“这块布是张叔夜的衣裳上裁下来的。”

“可这一块,是别人从他手里撕走的。”

“谁撕的?”

“拿走他衣裳的那个人。”

“他从白沟开始,就带着这块布。”

“他一路往南走。”

“走到半路,他咬了手指,写下那两个字。”

“写完,他把布撕开。”

“一半,他送回来了。”

“一半,他留给了家里人。”

屋里没有人动。

火盆里的火,低下去。

“他送回来的那半块,”闻人默说,“我们收到了。”

“他留给家里那半块——”

“在他儿子枕头边上。”

——在千里之外。

——在一个十岁的孩子枕头边上。

——那个孩子也在等着。

风不问站起来。

他走到门口,站在雪里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顾惊澜跟着出去。

她没有说话。她站在他旁边,隔开三步。

两个人在雪里站了很久。

先开口的是风不问。

“顾家的丫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们家那十三式,”他说,“最后一式叫什么?”

“没有最后一式。”顾惊澜说,“十三式,第十三式叫'收'。”

“收什么?”

“收剑。”她说,“我爹说,一个人一辈子使剑,最难的不是出,是收。”

风不问笑了一下。

“我大哥的名字,”他说,“叫不归。”

顾惊澜没有说话。

“我爹起这个名字,是想让他别回头。”

“可他回头了。”

“他一路往南走,走到能有人接住他的地方,把东西送回来,然后又往北去。”

“你说,他这是回头了,还是没回头?”

顾惊澜想了很久。

“他没回头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他不是回头。”顾惊澜说,“他是把东西送回来了,人没送回来。”

“这不叫回头。”

“这叫什么?”

顾惊澜看着雪。

“这叫收剑。”

她说:“一个人要走的时候,先把东西放下,再走。”

“放下的东西,是给活人的。”

“走了的人,是给自己的。”

风不问转过头看她。

“你见过这样的人?”

“见过。”

“谁?”

顾惊澜没有回答。

她把剑往肩上颠了一下。

“我爹。”她说。

她说完这两个字,就进屋了。

叶孤鸿走出去。

“你大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还活着?”

风不问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北边。

“我记错了日子。”他说。

“我记了半年。半年里,我一直在错的时辰里,给他烧纸。”

“可他没死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他一路往南,走到能有人接住他的地方,把东西送回来了。”

“然后他又往北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边还有人。”

风不问转过头。

“这个人,跟张叔夜一样。”

“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人。”

“他知道自己回不来。”

“可他还是往回走,又往北去。”

“——这世上,就是有这种人。”

那一夜,闻人默在灯下,翻开《北望录》。

他没有点灯——他不需要。他只是要一个动作:摊开册子,把笔立在旁边。

他摸到。

上,只有一行字。写了两年多,一直没有第二个字。

靖康二年四月。有官骂金人不绝口。金人割其舌,犹坐。断其喉,乃止。

他那一行的后面,空着两个字的位置。

他举起笔。

“李若水。”他说。

他把这三个字写上去。

写完,他没有停。他翻到后面,又写了一行。

靖康二年九月,白沟驿。张叔夜不食七日,死。死时衣冠正,面朝门。死前一日,裁衣为布,写二字:别来。
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
他没有念。

他今天不念——他念不动。

他只知道,他记下的这两个名字,一个是被割掉舌头的人,一个是不肯吃饭的人。

一个不说话而死。

一个说了两个字而死。

——两个人都没有逃。

他把册子合上,按在胸口。

按得很紧。

同一夜。扬州。

商九龄在灯下,看一份报。

报很短:

淮河三汊口外,四人北行。正月十一,抵白沟驿。宿一日。同行者增一人——老卒,名郝五,跛,无籍。

“增一人。”商九龄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增?”

“未查。”

商九龄把报放下。
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:

《无声司·癸字第六号》

处:河北,白沟驿。

待:五人。

法:不动。

毕:随。旬一报。

事毕自销。

写到最后五个字,他没有落笔。

他停了很久。

然后他在底下的空白处,写了一行。

那一行不属于公文。公文里不许有姓名,也不许有第二人称。

他写的是:

叶孤鸿:

你走错了地方。

写完,他看着那一行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烛火挪过来,把那一行烧了。

火从最后一字往上舔。

叶孤鸿。

他烧到的是最后三个字。

剩下两个字——

走错了。

他停住了。

他把火挪开。

那一行被烧掉了一半,只剩下五个字,边缘焦黑。

——你走错了地方。

——不。

——纸上剩下的是:

你走错了。
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。

折了三折。

塞进袖子里。

袖子里已经有另外两张纸了。

白沟驿。天亮前。

闻人默把那块血书拿出来,摊在膝上。

“别来。有鬼。”

他摸了一遍。

摸到第二字,停了一下。

摸到第四字,又停了一下。

他把布折起来,贴在胸口。

“写字的人死了。”他说。

“血不是他的。”

“带它回来的人,还活着。”

“而且在追。”

——这是他五天前,在乌沙渡说过的话。
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他又说了一句。

这句话,他在乌沙渡没有说。

“写字的人叫张叔夜。”

“他死在白沟。”

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没有刀。”

“他手里只有一支笔。”

他把门推开。

外面的雪,落了三天,已经积到门槛上。

他抬脚,跨出去。

雪很深。

他的脚,陷进去了半寸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记:

一、靖康二年四月,有官骂金人不绝口。金人割其舌,犹坐。断其喉,乃止。

——今知其名:李若水。

二、靖康二年九月,白沟驿。张叔夜不食七日,死。死前一日裁衣为布,写二字:别来。

三、布上"有鬼"二字,血写,出于活人之手。布被撕为两半:一半北上,一半南下。

四、第二批十九人,三月出江,九月无音。记九月者,误。报丧者一人,其名待录。

五、白沟驿有正刻记号一枚;淮北孤树驿有反刻记号一枚。刻者一人。

——他走到头了。然后他往回走。

默记于白沟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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