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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lcoming the Phoenix

Chapter 2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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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 of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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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Welcoming the Phoeni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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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船回来了

天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

阿渡是被狗叫醒的。Full novel: Welcoming the Phoenix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不是一条狗。是九条,一齐。昨夜它们叫过一回,后半夜就哑了。阿渡睡得不好,梦里全是一个人在雪地上跑,跑得没声。

他梦见那个人跑到江边,回头看。

看不清脸。

只看见他在点头。一下,一下,像是在说“别过来”。

他披上棉袄出去,先看江。

雪停了的江,是最静的江。江面结得发青,一道一道的冻纹,像有人用指甲在冰上划过。远处的芦苇被雪压弯,一整片朝一个方向伏着,像跪着。

他看船。

十四——不对。

十五条。

阿渡数了两遍。

昨夜他记得清清楚楚,十四条。他祖父封江之前,把自家的船都拖到了浅滩上。江里没船了。可现在,码头最东头,泊着一条。

那条船他认得。

船身旧,舱棚矮,船头左下角磕过一块——去年秋上撞礁撞的,谁也没补。船尾还挂着一只缺口的水缸。

那是“顺字号”的船。

王七的船。

阿渡愣了很久。

王七是渡口的老船户,四十七岁,左手少两根指头——早年拉纤,被绳卷的。他不识字,只认得自己的姓,写得歪歪扭扭。别人问他船好不好,他总说一句:“这船,比我有出息。”

阿渡八岁那年掉进江里,是王七把他捞上来的。捞上来以后,王七骂了他一顿,说:“水里的东西,你别跟它较劲。它让你往哪儿去,你就先顺着它。等它松了,再回来。”

阿渡记到今天。

他还记得,王七船上有一只旧陶罐,罐里存着半罐铜钱。王七说那是他攒的,攒够了,就去一趟北边。

“去北边干啥?”

“找我哥。”王七说,“他十年前被掳走的。活没活,我得知道。”

阿渡问他:“你攒够了吗?”

王七说:“还差一半。”

现在这条船回来了。

船上的那只陶罐,不在了。

三天前,王七的船出江了。同船七个人。阿渡记得清楚,因为有一个人临走前跟他借了半张饼,说三天回来还他。

今天正好是第三天。

阿渡跑过去。

船泊得很好。

好得不像是漂回来的。船头正对着岸,离码头一尺半,不多不少;两根缆绳一左一右,绷得一样紧;船身在冰水里轻轻晃,晃得很有分寸——不像一条自己在江里乱撞了三天的船,倒像有人早上刚把它系好,转身走了。

阿渡跳上船。

舱棚里没有人。

他掀开舱帘,往里看了一眼,又退出来,再进去。

没有人。

灶是冷的。

冷透了。阿渡摸了一下灶膛,又摸了一下锅盖。灶里的灰是白的,早就烧透了,一点温气都没有。三天,还算得对。

他掀开锅盖。

锅里是空的,洗得很干净。

锅底压着一块布。

不是抹布。是一块旧布,灰白色,巴掌宽。

阿渡把它拿起来。

布是硬的——不是干,是冻。他捏了一下,布面上落下一层薄霜。

布上没有字。

可布边上有一道口子。

撕得很齐。

是用刀裁的。

可灶台上摆着七副碗筷。

七副。

摆得整整齐齐。碗口都朝上,筷子搭在碗沿上,一双一双,摆得一样平。中间放着一只瓦盆,盆是空的。

阿渡盯着那七副碗。

不是逃命的样子。要是出事,人不会把碗摆得这么齐。要是办成了事回来,人也不会把碗摆着不洗就下船。

七个人,摆了七副碗筷,好像还在等什么。

阿渡的后脖子凉了一下。

他退出舱棚,踩在船板上,脚底觉得不对。

船板是干的。

三天江上,雪下了两夜,船板上应该有一层雪、一层水、一层泥。这条船干净得像刚擦过。

阿渡蹲下来,用手摸。

板缝里有一层薄薄的白——不是雪,是霜。霜在雪化之后才结。有人穿着湿鞋在船上走过,脚印干了,冰化了,又结了一层霜。

他借着这点霜,看见了脚印。

只有一个人的。

从右舷,到舱棚口。

一直走进去。

阿渡站起来。他往船头看。船头的篙架是空的。那条船有两支篙,一支竹的,一支木的。现在两支都不在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
脚跟碰到一样东西,滚开半尺。

是一枚铜钱。

他瞥见了另一件事。

船上有两处地方,比别处干净。

一处是灶台。

一处是船尾。

灶台干净,是有人擦过。

船尾干净,是有人一直站在那儿——站得久,把雪和霜都踩化了。

阿渡把它捡起来。铜钱被水泡得发绿,字还看得清:崇宁通宝。

他不认得前朝的铜钱,只觉得手里这枚钱很凉。

他攥着钱,跳下船,往岸上跑。

跑到栈桥中间,他停了一下。

他回头。

那条船泊在原处,船头正对着岸。

江上没有风。船不动。

可阿渡总觉得,那条船在等。

等一个人上船。

等着的那个人,不是他。

酒棚里,叶孤鸿已经起来了。

他没有睡。或者说,他睡过——阿渡半夜起夜的时候,看见他还坐在那个墙角,背靠着墙,刀在膝上。阿渡的祖父说过,这种人睡不睡,你看不出来。他闭着眼,可他的耳朵是开的。

叶孤鸿正蹲在门口,把昨夜埋鸽子那把刀拿出来,用一块布擦。

“船回来了。”阿渡喘着气说。

叶孤鸿擦刀的手没停。

“谁的船?”

“王七的。三天前出江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没有。”

叶孤鸿抬起头。

“一个都没有?”
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阿渡把铜钱递过去,“船上捡的。”

叶孤鸿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
他没有还给阿渡。

“上去看过?”

“看过。”

“灶呢?”

“冷的。”

“碗呢?”

阿渡顿了一下。

“……七副。摆得整整齐齐。”

“筷子呢?”

“七双。”

“怎么摆的?”

“搭在碗沿上。一双一双,一样平。”

叶孤鸿把刀收进鞘里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,琴师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。

“去看看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不上船,我在这儿听。”

“听什么?”

“听船。”

“船也能听?”

“船是木头做的。”闻人默说,“木头记性最好。你在这条船上走过、蹲过、敲过,它都记着。它不会说,可它会响。”

“它响的时候,您听得出来?”

“听得出来。”闻人默说,“人踩过的地方,响得空。绑过东西的地方,响得闷。”

“那船要是不响呢?”

“不响,”闻人默说,“就是有人擦过它。”

阿渡听不懂。他跟着叶孤鸿往码头走。

雪地上一串脚印,是阿渡刚才跑过来的——只有一串。

两个人走,应该有四行脚印。

阿渡发现自己的脚印旁边,多了一行。

很轻,很浅,几乎不被雪压出形。

像一个人走过雪地,脚没落地。

阿渡猛地回头。

身后没人。

他再回头。

自己的脚印,还是那两行——自己的,和叶孤鸿的。

他咽了一口唾沫,没有再问。

码头边,人渐渐多了。

渡口的规矩,谁家船回来了,邻居都要来看一眼。可今天来的人,都站在十步以外,不靠近。他们不问“人呢”,先看船的吃水,看缆绳,看船头朝哪儿。

看完了,才小声说话。

“怎么系得这么正?”

“正得邪。”

“王七呢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那九条狗也来了。它们从各自的船边跑过来,聚在栈桥尽头,隔着水看那条船。

它们没有叫。

它们只是看。看到后来,有一条狗坐下了,其余八条也坐下。

九条狗,坐成一排,看着一条回来的空船。

阿渡的祖父站在人群外头。他把斗笠压得很低,一句话不说。

有人问他:“老伯,你见过这种事吗?”

祖父说:“见过一回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二十年前。也是江上。船回来了,系得比人系的还正,人没回来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祖父说:“后来那条江上,就再也没人见过那条船上的人。”

“也没人找?”

“找过。”祖父说,“找了半年。官府来问过:船什么时候出去的,船上几个人,有没有仇家。”

“问出来了吗?”

“问出来了。”

“谁干的?”

祖父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官府说,是江匪。”

“那不就问出来了。”

“江匪抢一条空船?”祖父说,“抢了人,还把船洗干净,系回码头?”

他把斗笠又压低一点。

“包括船。”

叶孤鸿上了船。

他上船之前,先站在码头上把船看了一遍。

他看船,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船看新旧,看大小,看花纹。他看三处:船头、船腰、船尾。

船头对着岸,是标准的靠泊——船头正对码头,这是常年泊船的人的习惯。可他记得王七的习惯是偏半尺。王七左手少两根指头,歪着靠船省事。

靠法变了。

船腰吃水浅。轻船才吃水浅。七个人加上货,加上随身的家伙,这条船不该这么浅。

船尾压着水。

压水的是艄位,是撑船的人站的地方。一条船,最沉的地方该在中舱——人在中舱,货在中舱。可这条船,沉在船尾。

船尾上站过很多人。

他再看船板缝。

缝里有青苔,是绿的。江里的青苔冻过会发黄,泡回水里又会绿。船底的青苔一条一条,像画上去的线。

最下面那一条,是断的。

从船头数到第七块板,断了。

那是刮的。船在水浅的地方擦过底。

而冬天江水浅到能露出江底的地方,只有一处。

沙洲边上。

他跳上去。

船板在他脚下响了一下,不闷。船底没进水。

他先进舱。

七副碗筷。

他蹲下来,一副一副看。

碗是干净的。

干净得过了头。三天前吃饭的碗,不会这么干净——就算洗过,水渍会在碗底留一层黄的印子。这七只碗,碗底什么都没有。

不是洗的。

是擦的。

擦碗的人很仔细,一只一只擦,擦到发亮。

叶孤鸿把七只碗翻过来看碗底。

七只碗底,都是同一个窑口。同一条船上的碗,是一个窑口,不奇怪。

奇怪的是第七只。

第七只碗底有一道很浅的刻痕。不是刻的窑记。是后刻的。刻得很小,很潦草,两笔——

像一个“七”字。

叶孤鸿把那只碗放回原处。他没有拿。

他开始看这七只碗摆的位置。

船上摆碗,是照着人坐的位置摆的。

左边三只,靠得近。右边三只,散。船头一只,离得远。

左边三只靠得近,说明坐左边那三个人是熟手,坐惯了这条船。右边三只往外让,说明坐右边那三个坐得拘,不是这条船上的人。

船头那只离得最远。

船上坐船头的位置,是最能看路的,也是最容易被岸上看清脸的。

谁坐那儿?

叶孤鸿把船头那只碗端起来,掂了掂。

碗很轻。碗底干净。碗沿上有一处很小的豁口。

他把碗放回原处,摆得和刚才一样。

然后他数了一遍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
数完,他又数了一遍。

他掀开舱板。

舱底是空的。空的舱底看得见龙骨和横梁。他在两根横梁之间蹲下,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摸过去。

摸到第三格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
横梁上有两处钉痕。

钉子钉得很深,钉帽是新的,一圈亮。钉身埋进木头里,没有锈。他把刀尖探进去撬了一下,钉帽下面压着的木头是白的。

新钉的。

三天之内的钉。

钉在这里做什么?

他把手伸到舱底的缝里,往里摸。

摸到了水。

很浅的一层水,凉的,不流。舱底不漏。这层水不是进来的。

是有人带着水下去过的。

叶孤鸿把手抽出来,在鼻尖前停了一下。

水里有味道。

不是江水的腥。是一种很淡的、干草烧过之后的味道。

有人在这条船的舱底,烧过东西。

他把手抽回来。他的指甲缝里,是黑的。

不是泥。是灰。

烧过的灰。

他出来,站在船头,往江上看。

江心有一片沙洲。冬天水落,沙洲露出来,白得像一块搁在冰上的布。

沙洲上什么也没有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风不问在他身后说了一句:“别看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看多了,”风不问说,“你就想过去。”

“不想过去的人,才不该看。”

他正看着,忽然后颈一紧。

不是有东西。是没有东西。

身后的雪地上,多了一个人。

那个人是从芦苇荡里出来的。站在码头边缘,两条腿浸在雪里,衣服上落满了雪,像在那儿站了很久。他手里没有刀。他什么也没拿。

叶孤鸿看见他的脚印。

从芦苇到码头,一行。

每一步,雪都没有陷下去。

“你在船上找了什么?”那人先开口。

“灰。”叶孤鸿说。

那人点点头,好像这个答案是对的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碗。”

“七只。”

“七只。”

那人走到码头边,蹲下来。他蹲的姿势很奇怪——不是蹲,是整个人贴着地蹲下去,膝盖几乎着地,眼睛跟码头平齐。他伸手去摸缆绳。

他摸到码头边那个桩子,摸到桩上的绳。

摸到绳结,他的手停住了。

他停得很久。

“这个结,”他说,“不是我系的。”

叶孤鸿看着他。

“三天前这条船出江,”那人说,“缆是我解的。”

“回来的时候呢?”

“回来的时候,缆是别人系的。”

他说着,把那个结抓在手里,翻了个面,给叶孤鸿看。

“看这个。”

叶孤鸿低头。

那是一个结,很结实,收得很紧,结形方正。绳头压在绳身下面,压得整整齐齐。用的是左绕,收的时候是反手。

江湖上系缆,常用三种结:船家结图快,渔家结图牢,还有一种——

“官船结。”那人说。

“两岸的漕船、官船、驿船,都用这个。因为好解,也好查——公差一上手就知道松没松。”

叶孤鸿看着那个结。

“谁教你认的?”

“我没学过。”那人说,“我看多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抹了抹手上的雪。

“我是风家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叫风不问。”

“这条船,是我家放出去的。”

“七个人,我一个也没等到。”

叶孤鸿说:“你是第几次?”

风不问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江心那片白色的沙洲,看了一会儿。

“第七次。”他说。

“前六次呢?”

“前六次,人也没回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前六次,船没回来。”

风不问转过头,看着叶孤鸿。

“这次船回来了,人没回来。”

“有人把船开回来,专门让我看见。”

“他在告诉我——他来过了。”

雪地上,码头的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
不是风。是那个绳结被拉紧的声音。

阿渡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问:“为啥要告诉我们?”

风不问看着他。

“因为你怕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

“那就更好。”风不问说,“他就是要你不怕。不怕的人,才会走进他给你留好的路。”

阿渡不明白。

他回头看了酒棚一眼。

棚子里的琴师出来了,站在雪地里,没有撑伞。他站在码头中央,头偏着,像在听什么。

“闻人先生。”阿渡喊,“您听见啥了?”

闻人默没有说话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明白的话:

“这条船,在江心停过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船底的水响不对。”闻人默说,“它回来的时候,舱里剩的那点水,是一直待在船底的死水。走了一路的船,水会晃。”

“水不晃,就是这条船在江心的沙洲边上,停了很久。”

阿渡顺着他的方向往江心看。

江心的沙洲,白得像一块搁在冰上的布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阿渡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今天早上,他数船的时候数了一遍,是十五条。

他祖父封江之前,把自家的船都拖上了浅滩。江里本来没有船了。

那这十五条里,多出来的那一条,是哪来的?

他站在码头上,把渡口所有的船又数了一遍。

十五条。

一条不多,一条不少。

他记得很清楚,昨天是十四条。

他没有再数第三遍。

他回屋里,把炉子生上。

火起来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昨夜那些狗,是先叫,后哑的。

叫,是看见了什么。

哑,是看见了什么之后,不敢叫了。

江面上,远处有雁叫了一声。

很短。

像被谁掐住了喉咙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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