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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lcoming the Phoeni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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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0 of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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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

Welcoming the Phoeni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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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二 · 东侧高地

金人埋伏的地方在西边。黑衣人的地方在东边。

叶孤鸿和顾惊澜是绕了半圈过去的。Full novel: Welcoming the Phoenix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绕半圈,要走十二里。

他们走的是雪原的边——沿着林子的外缘走。林子外缘的雪被树挡了一半,踩下去比中间浅。

顾惊澜走在前面。

她走的时候,每隔一百步就停一下,回头看一眼自己走过的路。

“你数什么?”

“数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回去的时候,天可能要黑。”她说,“我数过的东西,我不用找。”

她数了三百二十一步,停下了。

“到了。”

坡就在前面。

坡上有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是火印——两块被翻过的雪,翻得整齐。

第二样是蹄印。

蹄印在坡的侧面,一列,斜着往下。蹄印很深——马是在跑。

叶孤鸿蹲下来看。

他看蹄印里的一样东西。

马在雪上跑,蹄子会带出雪;可雪里如果有一颗冻硬的石子或者一颗草根,蹄子会把它带上来,留在蹄印里。

蹄印里留的不是石子。

是钉。

一颗小小的、铁的钉。

那是蹄铁钉。马在冰上跑,要打蹄铁;蹄铁要钉在蹄上,钉会掉。

“这是钉。”叶孤鸿说。

“钉怎么了?”

叶孤鸿把那颗钉从雪里拈起来,放在指尖上。

“金人的蹄铁钉,”他说,“是方的。”

“钉头是方的,钉法密,四颗一排。”

“这一颗是圆的。”

他把钉转了一下。

“圆的钉,是南边的打法。”

“南边的铁匠,钉蹄铁用圆钉,钉得稀——一颗在前,一颗在后。”

“北边为什么用方的?”

“因为北边冷。”叶孤鸿说,“铁在冷里会缩。方钉钉进蹄里,缩了以后咬得紧。圆钉缩了会松,马在冰上一跑,蹄铁就掉了。”

他把那颗钉收起来。

“这一颗是掉下来的。”

“掉在哪儿?”

“掉在坡下。”

“说明什么?”

“说明这匹马,是从南边带来的。”

“骑它的那个人,从南边骑马一直骑到这儿,五千里的冰。”

“他没有换马。”

他把钉放进怀里。

——这是卷一留下的第四颗钉子。

——以后还有人会摸到它。

第三样,是脚印。

不是一列。是两个。

两个脚印,靠得很近,站在坡的最高处。

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。

叶孤鸿蹲下去看。

前面的那个,是左脚。后面的那个,是右脚。

两个脚印都很深——不是踩下去深,是站得久。

人在一个地方站得久了,雪会被体温软化,软化的雪再冻住,脚印就会比踩一下的深一倍。

他还看出一样东西。

两个脚印的后面,各有一个小坑。

小坑比脚印更小,是圆的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顾惊澜俯下去看。

“脚跟。”

“脚跟?”

“人站着,站久了,会把重心往后放。”顾惊澜说,“重心往后,脚跟会往下压。”

“压出来的,就是这两个小坑。”

叶孤鸿看着那两个小坑。

“他在这儿站了很久。”

“多久?”

顾惊澜看了看雪。

“半个时辰。”

“一个时辰。”

叶孤鸿站起来。

他顺着那两行脚印看的方向看下去。

从坡上往下看,正对着南门到江边那条路。整整一条路,都在眼睛底下。

那个人站在这里。

他站了一个多时辰。

他看了一夜。

——他没有下去。

——他没有动手。

——他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,看着下面所有的事。

——他手里捧着东西。

——他站了一个多时辰,手里一直捧着。

叶孤鸿把这两个脚印记住了。

他没有告诉顾惊澜他在想什么。

他在想:一个人要捧住一样东西,站一个多时辰,看下面的人死——

那样东西是什么?

东边那道坡比西边高。坡上有树,树是白桦,长得稀。从坡上看下去,正对着南门到江边那条路——整条路都在眼睛底下。

“他们比金人早。”叶孤鸿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金人在西边。”他说,“西边低。如果他们和金人一起来,他们应该在金人后面。”

“他们在东边,东边高。”

“高的地方,是先来的。”

“先来的选高的。”

坡上有两堆黑的。

不是火堆——火堆早就埋了。是埋火的印子:两块被翻过的雪,翻得很整齐。雪下面的土是黑的,土里还有没化开的炭。

“埋过。”

“埋得规整。”顾惊澜说,“金人不埋火。”

“他们埋。”

“生火会被人看见,他们敢生。”

“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比所有人早。”

叶孤鸿蹲下来,把炭挑开。

炭是柳木的。柳木劈法一样——顺着纹路劈,劈出来两头齐。北边的人烧柴不看纹路,砍断了就烧。

——烧柴的人是南边的人。

——南边的人,在离五国城十二里的雪原上,生了火,煮了东西,然后埋了火。

“他们煮了什么?”

顾惊澜在土里挑。

她挑出一小块东西。

不是炭。也不是骨。

是纸。

烧过的纸。

纸。

埋在火堆灰下面的,是一堆纸灰。灰是白的,一层一层,被雪压过,冻成了薄片。

叶孤鸿把那些薄片挑起来。

纸灰一碰就碎。碎了就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只有一块没有碎。

那一块,是纸的角——烧到一半被埋了,火断了,边上有焦痕,中间还留着两寸。

两寸的纸上,什么都没有写。

可它有印。

——半个印。

印是红的。烧过之后,红变成了暗褐,可它还在。印的边是方的,里边有两个字的残笔。

顾惊澜看着那半个印。

看了很久。

“我见过这个印。”

“哪儿见的?”

“涿州卡。”她说,“盖在我们路引角上的。”
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
叶孤鸿把那一块纸角,用布包起来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因为他已经明白了。

——柳家的路引,不止一次被用到。

——第一次,是涿州卡上,他们拿着它过关。

——第二次,是登记簿上,那七个的名字。

——第三次,是这里。

在这两堆火旁边,在这片离城十二里的雪原上,有人一边烤火,一边烧掉了自己的路引。

烧掉路引的人,是不打算留下痕迹的。

可他们在烧掉之前,用这些路引进过城门。

他们从南边来。

他们和叶孤鸿走同一条路,过同一个卡,用同一批纸。

回到猎屋的时候,风不问已经在了。

他坐在灶边。

他的脸被风吹裂了。他的衣裳湿了。他脚上的鞋已经不成样子。

他面前放着一枚铜钱。

不是第十二章那一枚。是另一枚。

叶孤鸿走过去。

“你找到他了?”

风不问摇头。

“我找到了他走过的地方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城下。”风不问说,“城南,靠江那一面。”

“他在那儿待过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风不问把那枚铜钱推过来。

铜钱磨得很平。翻过来,方孔的一边,有一道刻痕。

是反刻。

“正刻是'我走到了'。”风不问说,“反刻是'我在往回走'。”

“他刻了反刻。”

“他往南走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风不问看着灶里的火。

“雪上有印。”他说,“印被盖过两次。他走的时候,雪刚停;后来的雪,盖了三天。”

“三天前。”

“三月十八。”

顾惊澜站在那里。

“三月十八,”她说,“是我们验尸的那两夜。”

“他在城下。”

“他离我们十二里。”

风不问没有说话。

他把铜钱收回去。

“他还留了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风不问从怀里拿出来。

那是一块布。

布的边是裁的——不是撕的,是刀的。

上面用炭写了一行字。字很小,写得很急。

那一行字是:

井绳换过了。城里的南人不知道。

你们来的时候,井边的人会先动手。

那一夜,他们没有点灯。

六个人坐在黑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
叶孤鸿最后开口。

“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。”他说。

顾惊澜把三样东西摆在药箱上:

第一样:河间的四把刀。

第二样:从火堆里挖出来的那半个印。

第三样:风不归的那块布。

叶孤鸿看着这三样东西。

“刀是河间的。河间点是我们的人。”

“印是柳家的。柳家也是我们的人。”

“布是我大哥的。我大哥是我们的人。”

他把手放在药箱上。

“这三样东西,都是我们的。”

“可用它们杀人的人,不是我们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你们明白了吗?”

“这一次不是有人叛了。”

“是有人把我们的东西,一样一样拿去用了。”

“用了两年。”

“用了三百九十三张路引。”

“用了七个舌头被割掉的人。”

“用了我们在河间的点、在柳州的铺子、在淮上的渡口。”

“我们查了三个月,查到一个'鬼'。”

“可他们没有鬼。”

“他们有的是我们的账本。”

风不问慢慢地开口。

“那石头他们……”

“石头他们是饵。”叶孤鸿说。

“他们是被割了舌头,养了一年,放到缸里,摆在北京。”

“摆给我们看。”

“金人在西边埋伏。”

“可这三里地的路,是谁选的?”

“是樊通事选的。”

“是谁说'申时三刻'的?”

“是樊通事说的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顾惊澜说:“他脚下有一粒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为什么把灰留在那儿?”

叶孤鸿没有回答。

“如果他也是他们的人,”顾惊澜说,“他会藏得干干净净。”

“他没有藏。”

“他把灰留在自己站过的地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叶孤鸿看着黑。

“因为他也想让人看出来。”他说。

他把那片纸拿出来了。

那是一片包过东西的纸,折了四折。他把它放在药箱上,展开。

里面是一点灰。很少,只有半粒米那么多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樊通事脚下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走的那天,我回去看了。”

“他站过的地方,雪被踩实了一块。”

“雪上,有这么一点。”
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
闻人默把手伸过去。他没有摸灰,他先把手停在那片纸的上方。

然后他把纸捏起来,凑到鼻子边。

闻了一下。

很久。

“什么味道?”叶孤鸿问。

“甜的。”

闻人默把纸放下。

“这是香灰。”

“跟我要比对的那两种灰是一种:乌沙渡驿馆的,和黑衣人靴底的。”

“不。”他说,“现在还不能叫'一种'。”

“我只能说:它闻起来,跟庙里的香不一样。”

“庙里的香是苦的,压人。”

“这个香是甜的。”

“甜香是给谁的?”

“给活人屋里点的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顾惊澜说:“他把这个留在我们的路上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他为什么留?”

叶孤鸿没有回答。

他看着那一点灰。

“他不能说话。”他说,“他身上带着牌子,能进出城;可他从进那座城的第一天起,就知道自己出不来。”

“所以他做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他把一样东西,留在自己站过的地方。”

“他留下的不是线索。”

“是——他自己的地址。”

“什么地址?”

“他告诉我们:我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叶孤鸿把纸折起来,重新包好。

“南边。”

风不问一直没有说话。

他坐在门边,背靠着墙,膝盖上摊着那枚反刻的铜钱。

“风不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去城下那一趟,”叶孤鸿说,“除了铜钱和布,还看见什么?”

风不问想了想。

“雪。”

“还有?”

“他走过的路。”

“路怎么样?”

“他走得不快。”风不问说,“雪上的印,一步比一步短。”
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“一步比一步短,”风不问说,“说明他累。”

“他走了几个月,从南边走到北边,又往南走。”

“他一个人。”

“他带着一把刀。”

“刀没有出鞘。”

风不问把那枚铜钱收起来。

“我大哥这辈子,”他说,“只杀过三个人。”

“那三个人都是自己人。”

“——从今天起,我不想再听人说他叛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
“我要往北去追他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叶孤鸿看着他。

“你不跟我们走?”

“你们往南。”风不问说,“我往北。”

“往南是回去,往北是找人。”

“我们两个都得去。”

他推开那扇用雪堵的门。

“我找到他,就带他回来。”

“你找不到呢?”

风不问停了一下。

“我找不到,就顶他的位置。”

他出去的时候,雪从外面灌进来。

门在他身后合上,是用他的肩膀顶合的。

——卷一里,风不问最后一次出场,是背影。

天亮以前,那只鸽子飞走了。

它是从西边那片雪原上飞起来的。

这只鸽子有来历。

它是乌沙渡那场雪夜里,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只。

它掉在驿馆门前的雪里,一只翅膀折了,胸口的血把胸毛染成了黑。它飞了五千里,从北边飞到长江边,就是为了送那一小块布。

它飞到的时候,已经飞不动了。

雷不苦把它治好。治了两个月。翅膀接上,羽毛长出来,只是飞的时候往左歪一点。

——歪一点,飞不了五千里。

所以他们把它带上了。

它跟着他们从乌沙渡到白沟,从白沟到关外,从关外到松花江。它住在车上的一只旧竹笼里。笼子是郝五编的。

行动那一夜,笼子被打碎了。

笼子的碎片在雪里,竹子断裂的地方是新的。

它没有飞。

它站在那匹死马的背上,站了两天。

它站着的方向,一直朝着北——朝着那座城。

——向北,是它出生的地方。

——向南,是它飞过一次的地方。

——它选哪个?

第三天早上,它把翅膀抖开。

它往南飞了。

它飞得很低。它飞得不快。它的左翅还是歪的,所以它飞的时候,身体是斜的。

它每飞一段,就落下来,落在雪上,歇一会儿。

从五国城往南到淮河,到长江,五千里。

一只翅膀歪了的鸽子,飞完这五千里,要一个月。

叶孤鸿站在猎屋门口,看着它飞走。

他一直看到它变成一个点。

“它认得路吗?”雷小满问。

“认得。”

“它飞回去做什么?”

“报信。”

“报什么信?”

叶孤鸿没有回答。

——它带的信,是它在死马背上站了两天的时候,就已经知道的事。

——它回去的时候,南边会有人看见它。

——看见它的人,会知道:往北去的那一队人,完了。

——可他们不会知道:还有六个人,正在往南走。

他转过身。

“收拾东西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回家。”

他说的“家”是哪儿,谁也没有问。

盟里没有“家”。盟里有的是点:一个渡口,一间铺子,石婆的火盆,白沟驿那张空桌。

可他说“回家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回南边”不一样。

雷小满听出来了。

她那年十六岁,是这一队里唯一一个还会问“家在哪儿”的人。

她没有问。

他们走出猎屋的时候,少年走在最后。

他走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。

屋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
他看的不是屋子。

他看的是屋角那堆雪——雪下面,埋着那根他用炭画过东西的柴。

然后他转过身,跟上队伍。

他走的时候,脚步比昨天快了一点。

——一天五里,是他给自己定的数。

——今天他走了六里。

——这个数,只有顾惊澜看出来了。

——她没有说。

——她只把这个数,记在她记数的地方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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