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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lcoming the Phoenix

Chapter 19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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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9 of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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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Welcoming the Phoeni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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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五 · 南归第一日

走的那天,天亮得很晚。

雷小满煮了最后一锅肉。肉煮好了,她分成七份——六份给人,一份放在屋角。Full novel: Welcoming the Phoenix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“给谁的?”顾惊澜问。

“给他。”

“谁?”

“那个往北去的人。”雷小满说,“他要是回来,锅还是热的。”

顾惊澜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他不知道我们走过这条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雷小满说,“可万一呢。”

他们没有从原路走。

原路是十道卡,是有簿子的路。他们走的是江。

江还封着。三月底的冰,表面开始发暗,但底下还是硬的。踩上去的时候,脚下会响——不是裂,是塌下一寸,像踩在一张旧席子上。

走江的好处是没有人。

走江的坏处是:走江的人,没有退路。

第一天,他们走得很慢。

少年一天只能走五里。

不是他不想走。是他走三里,就得坐下来一次。坐下来的时候,他要朝南看一会儿,才能再站起来。

雷不苦背了他一段。

背的时候,雷不苦说了一句话。

“药人的身子,我背过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背过我哥。”雷不苦说,“他也是这样,一天走五里。”

“他走到第几天?”

“第七天。”

雷不苦没有再说下去。

他把少年往上颠了一下,继续走。

冰上有声音。

不是他们的脚步声。

是冰本身。

人在冰上走,冰会响——不是“咔嚓”那种响,是一种很低的、连续的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磨什么东西。

顾惊澜走了一段,停下来。

“别走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听。”

他们站着不动。

冰响了三声。

第一声在他们脚下。第二声在他们左前方十步。第三声在更远的地方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冰里面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顾惊澜蹲下去,用手把冰面上的一层浮雪扫开。

冰是青的,透光。

光透下去三尺,能看见底下有一条黑线。

那条黑线在动。

“是鱼。”

叶孤鸿也蹲下去。

“冰下面有鱼?”

“松花江的鱼冬天不睡。”顾惊澜说,“江封了,水底下还是活的。它们贴着冰走,找有光的地方。”

“那这条黑线为什么跟着我们?”

“不是跟着我们。”

顾惊澜把手挪了一个位置,那条黑线也跟着挪了。

“是跟着光。”

她说,人在冰上走,会把冰面上的一点雪踩开;踩开的地方透光;光下去,鱼就跟着光。

“所以——”

她抬起头,看着叶孤鸿。

“我们走到哪儿,冰底下就有一条鱼跟着。”

“它替我们记路。”

第二日的中午,雷小满问了一句话。

“我们这样走,会不会有人看见?”

“没有。”顾惊澜说,“江上没有别的脚印。”

“那地上看不见我们,天上呢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闻人默抬起头。

他看不见,但他知道头顶上是什么。

“天上有什么?”

“鹰。”闻人默说。

“几时开始有的?”

“从今天早上。”

“它跟着我们?”

“不是跟着。”闻人默说,“它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我们走出江。”

他低下头。

“出了江,就是地面。”

“地面上的东西,才是它抓的。”

“它抓什么?”

闻人默没有回答。

他把袖子拢起来。

——天上那只鹰,从早上就跟上了。

——它一直在最高的地方转。

——它转圈的中心,是那六个人。

第二日,他们在江边停下。

江边有一个浅浅的洼地。

洼地里堆着东西。

不是雪。是尸体。

金人清场的时候,把金兵收走了,把马的尸体留下了,把一种人留下了——

不穿甲的人。

三具。

他们穿得跟雪一样。衣裳是黑的——不是军服,是寻常的黑布衣。衣裳上有一层霜,霜上落了一层新雪,雪只落在背上,因为他们是趴着的。

风不问走过去看了一眼,就回来了。

“是那天的。”

“你认得?”

“靴子。”风不问说,“北边的人穿皮靴,金兵穿战靴。这三双是布鞋。”

“布鞋。”

“南边做的布鞋。”

他看着那三具。

“那夜在东边高地上烤火的,就是他们。”

顾惊澜走过去。

她走到第一具尸体前面,蹲下。

她不是看脸。她也不是看伤。

她看靴底。

——她从十岁起,被教的规矩是:看一条船看三处,看一个人看两处,看两处只有一处最不会撒谎。

脚不会撒谎。

衣裳可以换,兵器可以换,伤口可以装。脚不能。一个人走过的路,全在脚上。

她把第一具尸体的脚抬起来。

看靴之前,她先看了一遍衣裳。

不是看料子,是看补丁。

三个人的衣裳都是黑的,都是同一式样,都是新的。

新的黑衣裳,没有补丁。

——一个人要穿一件衣裳走五千里,衣裳上一定会有补丁。

——这三件没有。

——不是他们走的路短,是有人中途给他们换了衣裳。

她伸手摸了一下衣襟内侧。

内侧是空的。

不是口袋空——是什么记号都没有。北边的人做衣裳,会在里子上缝一个布条,写上自己的部落、编户、或者主家的名字。

这三件里子上,什么都没有。

——有人把布条拆了。

——拆得干净,连针眼都揉平了。

她把手抽出来。

“他们的衣裳,”她说,“不是穿坏的。”

“是换过的。”

“换衣裳的人,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
然后是靴。

第一具的靴底,磨得最浅——他走的路最少。

第二具的靴底,脚掌外侧磨得重——他走路的时候,脚往外撇。

第三具的靴底,脚跟磨得最重——他走路的时候,重心压在后面。

——第三个人,是走路时最谨慎的那个。

——也是最容易被后面的人补刀的那个。

顾惊澜看了很久。

她把三双靴子,从三个人脚上脱下来。

她脱得很轻。她的手在脱一个死人的靴子时,比杀一个人还慢。

脱完,她把三双靴子摆在雪地上。

不是随便摆。她把三双靴子摆成一排,鞋头朝南。

雷小满在旁边看着。

“你摆这个做什么?”

“他们是从南边来的。”

“他们死在这儿,鞋也得朝南。”

她把三双靴子摆正。

摆完,她蹲下来,把三双靴子的靴底,一只一只翻过来。

靴底的纹路上,沾着东西。

她用小刀把那些东西刮下来。

——刮的时候,她没有把刀尖朝下。

——她用的是刀背。

刮出来的不是泥。

是灰。

一点点灰,很细,颜色是浅的,浅得发白。

她把三具尸体的靴底都刮了。

三具都有。

刮下来一共一小撮。

她把那一小撮灰,用纸包起来。

包的时候,她先把手在雪里搓了两下——她不想让手上的东西混进去。

——这是折冲府的规矩:取东西的手,不能带别的东西。

她包好,站起来。

“这是什么灰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你还收?”

“收起来,”顾惊澜说,“慢慢就知道。”

她把纸包交给叶孤鸿。

——这一包灰,要走五千里。

——它到南边的时候,会有人认出来。

那一夜,他们在江心的一个沙洲上宿。

那一夜,他们在江心的一个沙洲上宿。

沙洲上有一点枯柳,柳枝冻着,能烧。火很小。

六个人围着火。

闻人默把那一小撮灰倒在掌心。

他没有尝。

——他先闻。

他把掌心凑到鼻子下面,闻了一下。

闻了两下。

然后他不动了。

“什么味道?”叶孤鸿问。

闻人默很久没有说话。
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这灰是甜的。”

他把手收拢。

“香灰本来是没有味的。”他说,“柴灰是酸的,纸灰是苦的。可这个灰是甜的。”

“甜灰是什么?”

闻人默没有回答。

他把掌心里的灰,倒回纸上,包好。
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。

那是另一小片纸。里面包着一粒灰。

“这是哪儿来的?”顾惊澜问。

“乌沙渡。”闻人默说。

“第一章的那个雪夜,我们进了驿馆。驿馆后头有个香炉,炉里的灰是冷的。”

“我刮了一粒。”
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
“因为没有用。”闻人默说,“一粒灰,只能说明有人在那个屋里点过香。”

他把两片纸并在一起。

“现在有用了。”

“乌沙渡驿馆香炉里的一粒灰。”

“这一撮从三具靴底刮下来的灰。”

“一样的方子。”
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
“什么叫一样的方子?”

“香是有配方的。”闻人默说,“檀、沉、丁、麝,几味几两,各有各的做法。南边的香铺做几百种香,每一种都不一样。”

“这世上能做出甜香的,只有三种。”

“哪三种?”

“第一,佛寺的供香。”

“第二,官府的祭香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

他把纸收起来。

“官家自己用的。”

叶孤鸿站了起来。

他走到水边。

江封着。冰面在月光下是青的,像一块很大的石头。远处,城的那个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风不问走过去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叶孤鸿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这三个月,我们一直在找'鬼'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们找到了七个没有舌头的人,四把河间的刀,一枚北望志士的印,三百九十三张柳家的路引。”

“我们查到的东西,全是南边的。”

“可南边给我们的是什么呢?”

他转过身。

“给我们的是香。”

“甜香。”

“官家的甜香。”

他伸出手,把那一包灰接过来,捏在指尖。

“这世上要我们死的,不在北边。”

“在北边,只有海东青。”

“海东青不打雁。”

“海东青抓的是天鹅。”

他把灰放下。

“猎人打雁。”

“猎人在南边。”

子时三刻 · 扬州

商九龄坐在灯下。

桌上摊着一份报。

报只有两行:

三月十五夜。五国城南。全没。

我方七人无存。对方逃一人。

商九龄把那两行看了很久。

他把报翻过来。

背面有一个印。印是驿递的印,圆的,墨色不匀,是路上淋过雨的印。

他看那个印,看了很久。

“这个报,是从哪儿递上来的?”

门口的影子动了一下。

“北边。”

“走的哪条驿?”

“淮上。”

“淮上哪个驿?”

“……中站。”

“中站的驿丞姓什么?”

门口没有声音了。

商九龄把报放下。

“去查。”

“查什么?”

“查这份报出了几手。”

“出了几手”是行话——一份报从北边递到南边,中间要过多少驿站、多少人手里,叫“出了几手”。出的手越多,改字的可能越大。

门口的人答了一个字。

“是。”

脚步在雨里退了三步。

商九龄坐在灯下。

他没有立刻写字。他先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袖子里的三张纸,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第一张,是“叶孤鸿”三个字,烧剩一半。

第二张,是“事毕自销”四个字,他有一次没有写完。

第三张,是“燕京。九月十九。”下面多了一行:“少了四个。”

他把这三张纸摆好。

然后他从桌上拿起第四张——那张新的报。

他把四张摆成一排。

他看着。

四张纸,三个字、四个字、五个字、两行。

——这是他这半年留下的东西。

——这是他不该留下的东西。

他把前三张摞起来。

他没有烧。

他把它们压在一只茶杯底下。

然后他拿起笔。

他写:

《无声司·癸字第八号》

处:五国城。

事:毕。

法:不留。

验:七人尽。遗一。

事毕自销。

写完,他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
这半年来,他写过的每一张纸,他都在末尾留一笔——留给自己看。他截过一张,折过一张,写过一行不属于公文的字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留。

他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。

纸先黄,后黑,最后蜷成一只灰蝶,落在炉沿上。

他看着那片灰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。

他把那片灰,扫掉了。

扫得很干净。炉沿上一点都没有留下。

——从今往后,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能再留给自己看。

雪原上。

六个人往南走。

走的时候,天上有雁。

三月末,雁往北飞。它们从南边来,飞过五国城,飞过松花江,往更北的地方去。它们飞的时候不落地。落地的,都是死的。

领头的那一只飞在最前面。

它飞得最高,叫得最响。

它不是雁群里最强的那只。

它是那只不睡的。

——雁群里,夜里每一只都睡。只有一只不睡。

——它替全群看夜。

——所以它总是最先死。

——猎人打雁,先打雁奴。

叶孤鸿抬起头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他看的不是飞在最前面的那只。

他看的是队伍的中间。

雁群飞的时候,队形是斜的——前头高,后头低。飞在最前头的那只,叫得最响,翅膀扇得最稳。它最好看。

中间那几只,飞得最不好看。它们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,安安静静。

“雁奴在哪儿?”顾惊澜问。

“中间。”

“为什么在中间?”

“因为在中间,才看得见两头。”

叶孤鸿说完这句话,就没有再说话。

——这句话,是石婆说过的。

——石婆坐在火盆边,把耳朵侧过来,说:雁奴不飞前头,也不落后头。

——它飞在中间。

——前头出事了,它叫;后头掉队了,它叫。

——它一叫,全群都醒。

——所以猎人打雁,不打头雁。

——他等雁奴叫。

——雁奴一叫,他就知道雁群在哪儿。

叶孤鸿把刀从背上取下来。

刀鞘上刻着两个字:雁回。

他摸了那两个字,摸了两遍。

然后他把刀背回去。

“走。”

“往哪儿?”

“往南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回来。”

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。

也没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
——这一队人里,没有一个人问过“然后”。

六个人走在雪里。

他们走得很慢。他们身上有伤,他们丢了一半的人,他们没有救回一个人,他们怀里揣着一粒灰。

他们往南走。

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
记:

一、靖康二年正月十七,涿州卡。登记簿:南人七,往北。引:柳字三百九十五至四百。领队三人字:风不归。

二、靖康二年正月二十,燕京。照壁三行:二十三人/剩我一个/九月十九。

三、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九,汉人屯。布一块,刀裁。角上四字:我在城下。

四、靖康二年三月十五夜,五国城南。西边金人,东边黑衣人。来人不是杀人的,是点数的。

五、七人尽。皆无舌,旧伤逾年。背后三刀,皆自后至。三人指上握笔之茧犹在。

六、火堆灰下,得烧纸一角,有印半枚:柳字路引之印。

七、靴底得灰一撮。甜。与乌沙渡驿馆香炉中灰同方。

——香只出三处:佛寺、官府、官家自己用的。

——结论:猎人不在北边。

八、死者十九人、二十三人、三百九十三人。名字待录。

——记名者:闻人默。

——此卷止于此。

记名者不自知其名。刻木者不自知其木。

唯灰在。

——闻人默。

卷一终。

【北望录·卷一末页背面,另有一行,墨色比其他行新】

天底下最远的路,不是从江南到五国城。

是从“万岁”到“人心”。

——尚未走完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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