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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elcoming the Phoenix

Chapter 5 /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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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5 of 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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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Welcoming the Phoeni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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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第七只碗

腊月二十八。雪停第三天。

江冻实了。Full novel: Welcoming the Phoenix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冻实了的江比路近。冰面能走人,能走爬犁,能从北岸一直走到南岸,走到那些秋天还要绕半天渡口才过得去的地方。

阿渡天不亮就起来了,去江边看冰。

他看见一个人,从冰上走过来。

是个女子。

她背着一柄剑。剑鞘用旧布一圈一圈缠着,缠得很紧,像不愿意让人看出里面是什么。

她走得很稳。冰上有风,江心有一道一道的裂,别人走这种冰,会一步一看,一步一停。她不看脚下。

她看两边。

阿渡看了她很久,才看出她在做什么——

她在数。

走到江心的时候,她停了一次。

不是累。她停下来,蹲下去,用刀鞘敲了敲冰面。

冰响了一声。

她听。

然后她又敲了一下。

阿渡在岸上看她敲了三下,四下,五下。

敲到第六下,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

后来阿渡才知道,她是在数冰。

冰上有七道裂。有裂的地方,冰薄。她要记住这七道裂的位置——因为她还要再回来。

回来的时候,走的路,要跟来的时候不一样。

经过渡口的时候,她的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:船,十五条;狗,九条;岸上的柳,十七棵;棚子门口坐着的三个人。

她数完了,走进棚子。

阿渡后来问他祖父:“她数这些干啥?”

祖父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看她。”

“因为她数得对。”祖父说,“她数的船,是十五条。可渡口只有十五条船。一条不多,一条不少。”

“那是她数得准。”

“不是。”祖父说,“是她来之前就数过一遍。”

棚子里,炭盆烧得很旺。

叶孤鸿坐在墙角。他没有起身。

那女子站在门口,雪落在她肩上,她也不拍。

她看了叶孤鸿一眼。

“你就是叶孤鸿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瘦了。”

叶孤鸿没有回答。

顾惊澜走进来,把背上的剑取下来,横放在桌上。她没有坐。

“折冲府,顾惊澜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会数东西。”叶孤鸿说,“折冲府的规矩,先数,后动手。”

顾惊澜看了他一眼,没有否认。

闻人默在角落里坐着,手里捏着一根旧纤绳头。他捏得很松。

“顾家的丫头。”他说。

“闻人先生。”

“你父亲的牌位,供着吗?”

“供着。”

“你衣领里有东西。”

顾惊澜的手停在衣领上。

她没有拿出来。

“是牌位的木屑。”她说,“断了三块,我留了一小块。”

“缝着?”

“缝着。”

“晚上睡觉也缝着?”

顾惊澜沉默了一下。

“是。”

闻人默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
炭盆里响了一声。

“七家,”叶孤鸿说,“来了几家?”

顾惊澜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布包,放在桌上,摊开。

里面是六样东西。

一枚断剑的剑格。一颗黑药丸。一段细如发丝的铁线。半片竹马。一枚铜笔帽。还有一小块灰白的马尾。

“顾家,剑格。”她说,“断的那把剑,是我爹的。断在汴京城头。断的时候,他手里还握着半截。”

“雷家,药丸。”她把那颗黑丸往桌上一放,“雷不苦说,这颗不是毒,也不是药。是他们家孩子生下来吃的第一口。他把自己的那一口,吐出来了。”

“花家,铁线。”她捏起那段细线,在烛火上照了照,“花小怜说,这是她今年做过最细的一件东西。她人还在路上,先到了柳家。她还说,这次回来她就要嫁人,嫁完了再跟我们走。”

“铁家,竹马。”她拿起那半片竹马,“铁寒山小时候骑的。他让我带一句话:‘能背的,就一定背到。’”

“风家,马尾。”她看了风不问一眼,“风不问在这儿,我就不用送了。”

“柳家,铜笔帽。”她拿起那枚铜帽,“柳残卷说,他今年要造一件东西,造完就来。铜笔帽是他先给的定钱。”

“他要造什么?”

“他不说。”

“郑家。”

她停住了。

桌上剩下一小块空白。

“郑家没有回信。”

棚子里静了下来。

风不问站在门口,把手里的纤绳头收进袖子。

“三个月前,郑家还在。”他说。

“三个月前,信是他亲手写的。”顾惊澜说,“三个月前,他还在写‘同去’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是腊月二十八。”顾惊澜说,“信是九月十五的。”

茶很久没有人喝。

阿渡给每人倒了一碗。他倒到顾惊澜面前的时候,她正在看那只碗。

“怎么了?”阿渡问。

“你这棚子里,有几只碗?”

“多着呢。”

“桌上几只?”

阿渡数了数。

“六只。”

顾惊澜点点头。

“够了。”

阿渡不懂她要说什么。他退到门边。

叶孤鸿看着那六样东西。

“你在替他们做决定。”

“不是决定。”顾惊澜说,“是请他们再想一次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那天在汴京,我们发的誓还算不算。”

叶孤鸿的手在膝上,按了一下。

那一年的事,他记得。

靖康元年冬天,汴京城破。宫城被围了三天三夜,城头上没有一支箭了,守城的兵开始往下扔石头、扔门板、扔死人。城破的那一夜,七个昏死的守将在城根下被拖出来,血还没干,他们被人按着头,割破了手腕,把血滴在一只碗里。

七家。顾、雷、花、铁、风、柳、郑。

七个人,一碗血。

那天立誓的七个人,第二天就死了四个。

剩下的三个人,把碗里那点血分成七份,装进七只小瓷瓶,一家一只。

“同去。”他们说的是这两个字。

不是“同生”,是“同去”。

那年他们十六岁到四十岁不等。

到今年,七只瓶子里,只剩五只。

“顾惊澜。”叶孤鸿说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来,是要我一起去。”

“不是要你。”她说,“是问你。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你还记不记得那碗血是什么味道。”

叶孤鸿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低头,把桌上那六样东西,一样一样拿起来看。

最后他拿起那枚断剑的剑格。
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
“铁的。”

顾惊澜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。

收完,她抬头看叶孤鸿。

“你的刀呢?”

“在。”

“什么名?”

叶孤鸿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把刀推过去一寸,露出鞘上两个字。

雁回。

顾惊澜看了很久。

“谁起的?”

“我自己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雁每年往南飞,”叶孤鸿说,“往回飞的时候,认的是去年的路。”

“有些人回不来了。”

“所以要有刀,守着他们回来的方向。”

顾惊澜把刀推回去。

“这名字不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雁回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从来不会少一只。”

她说完这一句,就没有再说话。

棚子里静了很久。

外头的天,慢慢暗下来。

那天下午,他们把这间棚子包了下来。

阿渡的祖父收了钱,什么也没问。他只做了一件事:把渡口的灯,多点了三盏。

“渡口的灯一亮,是有船要走了。”他告诉阿渡,“灯多,是人多。”

“人多去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祖父说,“渡口只管把人送到对岸。去哪儿,是岸上的事。”

棚子里,四个人围着炭盆。

桌上摊着一张纸。纸是空的——他们不用图。闻人默记得路,叶孤鸿认路,风不问走过六次。

“先说一句。”叶孤鸿说,“这一趟,我不认得头。”

“没有头。”顾惊澜说,“有头的话,就不会死七个人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们?”

“因为我们还活着。”

“活下来的人,是因为运气好?”

顾惊澜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死了。”

“我们七家,一共死了四百三十七个人。”

“死士七家,本来可以死得更多。是因为每一次,都有人替别人挡了。”

“活到今天的,是欠了债的。”

“欠债就得还。”

叶孤鸿把刀横在膝上。

“好。”

只一个字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惊澜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这一趟,我们不是去杀人。”

“那是去做什么?”

“去把人接回来。”

“接不回来呢?”

顾惊澜没有立刻回答。

闻人默在角落里开口了。

“接不回来,”他说,“就把路记住。”

“谁记住?”

“我。”

他把《北望录》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桌上。

册子很旧。纸角磨得起了毛。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工整——

「靖康二年四月。有官骂金人不绝口。金人割其舌,犹坐。断其喉,乃止。」

“这是什么?”顾惊澜问。

“一个名字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还没写上他的名字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只知道,他骂人的时候,坐着,没跪。”

“这一页,我先空着。”

“等我知道了名字,再写上。”

“北上走法。”风不问开口,“第一步,走到淮上。第二步,从淮上过河——渡口我们不做主,得看天。”

“第三步。”

“第三步最难。”他说,“过了河,就是金人的地。过了河之后,谁说话都不算数,只有一样算数。”

“什么算数?”

“路引。”

风不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。

那是一张路引。上面盖着印,印是假的——做得极好,纸的年份、墨的深浅、印泥的红,都对。

“柳残卷的手笔。”顾惊澜说,“他做了二百张。”

“他没来?”

“他做完了,就烧了模子,说:等这一趟回来,我再做一次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做他自己的引路文书。”顾惊澜说,“他说,他这辈子造了太多别人要用的纸,得给自己留一张。”

叶孤鸿点点头。

“第二件事。”他说,“口令。”

棚子里静了一下。

风不问把“七号”的事说了一遍。

从第二批出江,说到乌沙渡这条船,说到船上八个人的重量,说到那句只有三个人知道的口令。

顾惊澜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“你的意思是,”她说,“我们中间有内鬼。”

风不问摇头。
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风不问说,“有人从第二批的人嘴里,把口令掏出来了。”

“第二批是怎么死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人死了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只回来了——一羽鸽子。”

“还有四个字。”

叶孤鸿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块布。灰白,巴掌宽,一寸半长,边上是被刀裁齐的线头。

布上有四个字。

「别来。有鬼。」

顾惊澜把它拿起来,凑近看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“这字——”

“怎么?”

“写得很稳。”

“对。”闻人默在角落说话了,“写字的人当时很稳。”

顾惊澜把布放回桌上。

“稳什么?”

闻人默没有说话。

他今天说了很多话。他不想再说那句。

——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
——写这四个字的手,早在三个月前就凉了。

那天夜里,他们吃了一顿饭。

饭是阿渡做的。三样菜,一锅粥,一壶酒。酒很浊,喝下去烧喉咙。

阿渡想添第四样菜,被祖父拦住了。

祖父说:“送行不吃四样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四样是死人吃的。”

阿渡把碗收了,站在门口。

他听屋里的人说话。

——他们说了很多地名,他一个也没听过:混同江、潢水、五国城。

——他们说了很多人名,他一个也没见过。

——他们说话很慢,不争,不吵,说完一句,会停一停,等别人想。

阿渡听着,忽然明白一件事:

他们不是在商量要不要去。

他们是在商量,怎么去死得体面一点。

他站在门口,觉得很冷。

然后他听见琴师说话。

“阿渡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阿渡掀帘进去。

琴师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。

“你在门口站了多久了?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你站了半个时辰。”闻人默说,“你的脚步,来回挪了七次。”

阿渡的脸红了。

闻人默伸手,从桌上拿起一只碗,倒了半碗酒,递向门口的方向。

“喝一口。”

“我不会喝。”

“喝了。”

阿渡接了,抿了一口。

酒很辣。他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
棚子里没有人笑他。

“你记着这个味道。”闻人默说,“以后你在渡口,看见有人来问北边的路,你就给他倒一碗这个酒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
夜里,顾惊澜说,她要摆碗。

“摆什么碗?”

“出大事之前,摆碗。顾家的老规矩。”

“多少只?”

“有几个人来,摆几只。”

她从包袱里取出七只小瓷瓶。瓶很旧,瓶口的封泥是暗红的。她倒了六瓶血——不,六瓶里只有三瓶还有东西。她把最后那一点,分在六只碗里。

六碗,摆在桌上。

第七只碗,她留着。

她拿着那只碗,坐了一会儿。

“郑家的,我不倒。”

“因为他没来。”

她把那只空碗放在一边,起身出去取酒。

她出去的时候,棚子里是六只碗。

她回来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只。

七只。

第七只摆在郑家的位置。

碗是空的。

碗底有一点酒。

还是湿的。

阿渡第一个看见。他的脸白了。

“我一直在门口。”他说,“没有人进来。”

风不问从外面回来,把帘子掀开一条缝,看了看巷子。

“刚才有个卖炭的挑担子从这儿过去。”他说,“往西走了,担子很轻。”

“他没进来?”

“没进。”

叶孤鸿看向角落。

闻人默一直坐着。他一直在这个棚子里。他的耳朵是开的,比谁的都开。

“有人进来过。”他说。

棚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
“他坐下了。”

“坐的是第七个位置。”

“他喝了酒。”

“喝得很慢。”

“他喝完,把碗摆回原处,摆得跟其他六只一样齐。”

“他一句话没说。”

“他走的时候——”

闻人默的手在膝上,慢慢收起来。

“脚没落地。”

叶孤鸿起身,走到桌前。

他翻起第七只碗。

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。

他把它捻起来。

一粒灰。

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。灰白色,一丝一丝的。

叶孤鸿的手指停住了。

他想起什么,转头看向闻人默。

闻人默的脸,已经朝向那只碗。

“别闻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闻见甜的灰,”闻人默说,“你就再也忘不掉了。”

叶孤鸿把手指收拢,把那一粒灰,捏在掌心。

炭盆里的火低下去。

棚子外,江上的风把渡口那三盏灯吹得摇起来。

顾惊澜站在门口,看着北边。

“他为什么不把碗也带走。”她说。

“带走,就没有人知道了。”

“他留着这只碗。”

“七家摆碗,是给活人摆的。”

“他喝完了酒,把碗留下——”

她转过身来,看着叶孤鸿。

“是告诉我们,郑家还有一个人活着。”

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。

外头,冰面上的雪被吹着走,一路往北。

顾惊澜把第七只碗端起来,看了很久。

碗底那点酒已经干了,留下一圈浅浅的印。

她把碗倒过来,扣在桌上。

“为什么扣着?”阿渡问。

“扣着,”她说,“就是留着位置。”

“留给谁?”

“留给还没到的人。”

她把其他六只碗也一只一只倒扣好。

七只碗,排成一排。

阿渡看着那七只扣着的碗,忽然觉得那不是七只碗。

那是七个人,都低着头。

叶孤鸿把手摊开。掌心里那粒灰,已经被汗浸湿了,黏在指纹上。

“北边的路,能走吗?”他问。

闻人默把《北望录》收进怀里。

“能走。”

他把那册子按了按,按得很紧。

“可是路上有灰。”

阿渡不明白“灰”是什么。

他只知道,这两个字一出口,屋里的火就更暗了。

他后来才知道,那一年冬天,从乌沙渡往北,一路上死了很多人。

有的人死在刀下。

有的人死在马上。

有的人死在一粒灰上。

第二天清早,阿渡起来的时候,棚子里已经空了。

炭盆里的灰还是温的。

桌上摆着七只碗,扣着。

七只碗底下,都压着一小块银子。

阿渡的祖父把钱收了,什么也没说。

“他们走了?”阿渡问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走哪儿去了?”

祖父看了一眼北边。

“送信去了。”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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