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:黄泉
1943年1月,哈尔滨平房。
凌晨两点十三分,十七码样本自己升了温。
这是去年打西伯利亚运回来的冻土样本,在零下六度的观察室里,整整封存了七个月。前头送检的那十六份全没出毛病,按原来的章程,十七码月底也该销毁了。
三个钟头前异样就露了头。
密封容器里先化出了融水。设备转的挺正常,没加热,外部污染也没测出来半点。刚到后半夜两点,冻土正中就崩开道细缝,浑浊的水顺着缝隙慢慢的渗,水底下还浮着几缕细极了的黑物事。
翻完手里的值班记录,松井健一郎头也没抬:「动物实验做了没??」
助手把另一份报告递上前。
「四只实验鼠,全死了。」
「多久??」
「十一分钟到二十七分钟...」
松井翻过一页纸。
「注射量多少??」
助手迟疑了下。
「没给注射。样本搁进去没多会儿,那几只耗子自己就躁动起来了,后头陆续发高热、抽搐。」
松井的笔尖停在纸页上。
「跟样本碰过??」
「没碰过。」
他又扫了遍报告,顺手把文件撂在桌上。
「准备人体实验。」
助手在记录表上添了行字,没再多吭声。
五分钟不到,有个男人给押进了观察室。
档案上头没名字,右上角孤零零盖着个编号,四十二。
男人的双手全固定在椅子扶手两边,左臂上的汗毛早给剃干净了。负责注射的军医拿酒精擦了擦他胳膊上的皮肉,伸手从托盘里拔出针管。
瞧见针头,四十二号猛的挣扎起来!!
椅脚在水泥地上死命擦动,那动静格外刺耳。
军医一把按住他的胳膊,回头问:「剂量??」
松井翻开动物实验记录。
「照第一组给。」
「人跟老鼠重量可不同。」
「先照第一组给!!」
针头扎进静脉,助手咔哒按下了秒表。
头三分钟,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第四分钟,四十二号身子发冷,打起了摆子。
第七分钟,体温窜的飞快。
到了第十二分钟,他右手猛的抽搐起来!!五根手指头拧成不自然的怪模样,跟着又绷的笔直。记录员就站在两米开外,挨个填着体温、心跳、瞳孔还有肌肉的反应。
没一个人上前。
四十二号在椅子上乱晃,挣扎的越来越凶,手腕处的皮带早把皮肉磨烂了,渗出来的血水把绑带浸的暗红一片。
「水......」
他嗓子里滚出含糊的声音。
「给我点水......」
助手撩起眼皮看他一下,飞快又低了头,眼睛直勾勾盯着秒表。
十四分钟四十二秒,心跳往下跌。
十四分钟五十七秒,瞳孔没了反应。
十五分钟零九秒,人不晃了。
军医上前搭了搭颈动脉。
「没了。」
松井看眼墙上的挂钟。
「十五分零九秒。」
数字填进了记录表。
在观察窗外头站了半天的少佐,这时才推门迈进来。
「跟老鼠一个样??」
松井摇头。
「不一样。实验鼠可没右手那种抽搐反应。」
「为啥??」
「现在还说不准。」
少佐扫了眼椅子上的尸首。
「再上一组。」
松井没拦着。
助手在一旁低声提醒:「四十二号还得解剖....等病理结果全出来,怕是得几个小时........」
少佐横了他一眼。
「谁说要等了??」
助手闭了嘴。
「解剖照样做,下一组马上接上。」
少佐扭头就往外走。
松井扯过张新的记录单。
「剂量呢??」
少佐停住脚。
「刚才用了多少??」
松井报了个数字。
「翻一倍。」
外头的卫兵推门进来,飞快解开四十二号身上的皮带。尸体被一路拖出屋子,鞋后跟在地面划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血印。
提着水桶的清洁工后脚就跟了进来。
水顺着水泥地漫开,血印子一点点给冲淡,慢慢滑进墙角的排水槽里头。
地皮还没涮干净呢,走廊那头又响起了新的脚步声。
松井低着头归拢单子。
助手从旁边抽了张空白表格。
「编号??」
门口有人应了声:
「四十三。」
松井握起笔。
「带进来。」
第二天一大早,十七码这个老编号彻底从库里抹了去。
四十二号没留下半个字的死亡记录。
四十三号也没有。
当晚全部的实验底稿都被收走了,观察室重新消了一遍毒,干活的人也换了一拨。打这往后,再没人提过销毁样本这码事。
实验照常做下去。
三天后,一份新文件直接送到了松井桌上。
没写样本从哪儿来,也没标研究期限。
文件头一页正中,重重的盖着一枚鲜红印章。
松井盯了几秒,伸手掀开。
项目那一栏早填妥了。
就留了两个字。
黄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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