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4年4月17日,岚江市西郊。
早上九点零七,顾沉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废弃农业试验站外头有条排水沟,沟边长着一大片没人管的狗尾草。三天前在这儿做土壤微生物采样,他顺手把沟边一处蚁巢给标记了。
那会儿蚁群还挺活跃的。
两列工蚁从洞口爬出来,一队去废弃温室,一队顺着排水沟找吃的,来来回回基本没停过。
今天这蚁道全空了。
昨晚掉在这儿的饼干渣还在原地散着,根本没被搬过。
顾沉舟蹲下身,切了块小苹果搁在蚁道正中间,顺手按开手机上的计时器。
五分钟过去,洞里一只蚂蚁都没出来。
他又换了点蜂蜜。
接着等了三分钟。
还是没动静。
要是单单降温,工蚁活动顶多变少,不至于整窝都歇了。昨晚山里下了场阵雨,巢口边上的泥土虽然有点潮,但也远远没积水。四周既闻不出农药味,更瞧不见人工翻动过的印子。
顾沉舟摸出便携式温度探针,一把扎进蚁巢边上的土层里。
十五点三度。
背阴处对照点的读数,只跟这儿差了零点二度。
不管是土壤酸碱度还是含水量,全在正常范围里头晃荡。
没一个数据能对得上眼前这怪事。
顾沉舟在记录表上飞快写下时间、天气还有位置,笔尖停在“异常现象”那一栏,到底没急着落结论。
手头证据不够。
他捏着镊子,慢慢拨开巢口表面的湿泥。
总算有一只工蚁晃晃悠悠爬了出来。
爬得慢吞吞的。
按常理说,蚁巢被扒拉成这样,工蚁要么缩回洞里,要么冲出来查看。可眼前这只跟丢了魂似的,在洞口兜了两个圈子,最后居然停在顾沉舟的鞋尖前头。
两根触角翘得老高。
直勾勾冲着西北面。
顾沉舟盯了十几秒,也跟着抬起头。
山头那边沉沉压着一层低云。
除了那片阴云,四周什么也没有。
他拿手机拍下蚂蚁的位置,摸出标尺量了量个头。
六点八毫米。
跟三天前记下的数据差不离。
兜里的手机突兀震了起来。
来电显示:妈。
顾沉舟划开接听,眼睛依然盯着地上。
「喂。」
「还在山上呆着呢??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可要下雨的。」
「天气预报我早看了。」
「带伞了没?!」
「带了。」
听筒里传来一阵锅盖碰灶台的脆响,顾兰芝八成正在厨房忙活。
「早饭吃过了没?!」
顾沉舟把嘴闭上,没吭声。
对面安静了两秒。
「又空着肚子?!?」
「下山再吃。」
「你回回都推下山。冰箱里搁着我昨天包好的饺子,晚上回来顺道拿点走。」
「再说吧。」
「什么叫再说??你——」
顾沉舟把手机稍微拿开了些。
那只工蚁整只趴在了泥地上。
肚子正肉眼可见的鼓起来。
刚开始只是屁股尖稍微隆起,几秒钟功夫,整个腹节就像被里头的力道硬生生撑大,节间膜一层层发白。六条细腿在泥水里乱蹬,身子却挪不动半步。
「沉舟?!」
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。
「妈,我这儿有事,先挂了。」
「出啥事了?!!」
「没事。」
顾沉舟随手掐了电话,套上手套,把手机架在采样箱旁边,冲着地面直接开录。
工蚁的肚子还在死命膨胀。
他没伸手去碰。
不管是寄生真菌、线虫还是寄生蜂,全能把昆虫的习性甚至身子给改了。顾沉舟以前见过肚皮被寄生虫撑爆的甲虫,也见过染上真菌后非往高处爬的疯蚂蚁。
大自然里头古怪的事儿从来不少。
可不管怎么变,总得有个过程。
眼前这变异快得吓人。
从肚子发胀到现在,一分钟都不到。
顾沉舟瞄了眼屏幕上的计时。
五十一秒。
工蚁猛的翻倒过去,肚皮贴着烂泥剧烈抽搐。原本黑褐色的硬壳飞快发暗,油亮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
跟着,腹部中间拱起个小鼓包。
里头有东西顶了一下。
顾沉舟拿指关节顶了顶鼻梁。
又顶了一下。
这回他看真切了。
不是内脏在抽。
真有活物在里头动腾。
顾沉舟摸过透明样本盒,用镊子夹住工蚁的一条后腿。镊子尖刚挨上去,原本快断气的蚂蚁猛的弹了起来,身子重重撞在盒壁上。
他手底下没停,一把把虫子塞进盒里,啪的扣死盖子。
刚过了两秒,盒子里就传来一声闷响。
啪的一声脆裂。
蚂蚁肚子直接炸开了。
黄褐色的浆液溅得满盒壁都是。
一条黑漆漆的节足从豁口里硬挤了出来。
跟着是第二条。
接着是第三条。
顾沉舟蹲着没动。
那玩意儿硬生生撕开烂掉的旧皮囊,从里头一点点爬了出来。
爬出来的居然还是只蚂蚁。
身板却比原来大出整整三倍。
脑袋宽大,两片上颚又粗又短,背上扣着一层乌黑的硬壳。它刚挣脱烂皮那会儿动作还有点僵,停了没几秒,两根触角就飞快甩动起来。
下一刻,它冲着顾沉舟的面门撞了过来!
砰!!
样本盒被撞得晃了晃。
第二下撞得更凶。
塑料盖的扣角当场崩开了缝。
黑蚁顺着缝隙钻出来,掉在地上半点不逃,顺着顾沉舟的鞋面就往上爬。
顾沉舟抬手去拨。
黑蚁一口咬在手套的食指上。
乳胶皮当场被咬穿。
指尖只泛起一丁点刺痛。
顾沉舟甩手把它抽翻在地。
黑蚁在地上滚了两圈,立马翻身撑起身子,照样冲他爬过来。
顾沉舟顺手抄起采样箱边的地质锤。
一锤子砸下去。
甲壳碎得极脆。
黏糊糊的黑褐色汁水溅在野草跟手套上。
顾沉舟盯了几秒,确定这东西彻底不动了,才重新蹲下身。
碎裂的甲壳厚得离谱,远不是一般蚂蚁能比的。
他拿镊子夹起一块碎甲,暗暗使劲掐了掐,甲片也只是微微弯了一点。
手机镜头还在录着。
顾沉舟把刚才那四十三秒的视频从头到尾拉了一遍。
翻过来又看了一遍。
前头那只工蚁肚子确实是在疯长。
后头这只也确确实实是从旧壳里钻出来的。
根本不是眼花。
更邪门的是体积。
瞅着裂开的残破空壳,里头的内脏组织没被完全吃空,烂肉都还在。可钻出来这只新黑蚁,块头却比老宿主大上太多。
顾沉舟把两具残骸摆在标尺边上拍了张特写。
盯着相片看了好一会儿。
要这真是寄生出来的......
多出来的这一大坨肉,是从哪儿长出来的??
他没在记录表上乱猜,只是在样本编号后头画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跟着翻开通讯录。
那一串号码他一直留着没动。
五年前最后那通电话,满打满算说了四十七秒。
方静在电话里讲,行李全搬干净了,钥匙搁在玄关柜上头。
顾沉舟只回了一个「好」。
打那以后,两人再没通过话。
后来他偶尔在新闻和通报上瞧见方静的名字。头一回全球黑雨事件爆发后,各处陆续建了专职部门,她顺理成章调进了核心组。
顾沉舟没打听过细节。
方静也从没联系过他。
眼下这情况,他得找个能把异常样本以最快速度送进系统里的人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。
顾沉舟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到第六声,啪的被挂断了。
他又按了一遍。
这回响到第三声接通了。
「顾沉舟?!」
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满是翻文件的哗啦声跟嘈杂人声。
「你现在还在黑雨专办??」
那头顿时没了声响。
「五年没吭声,头一句就问这个??」
「我手里有个异常样本。」
「什么东西?!」
「蚂蚁。」
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「顾沉舟,你连打两个电话过来,就是为了让我看蚂蚁?!!」
「不是普通的蚂蚁。」
「照片发我。」
「直接看视频更清楚。」
顾沉舟顺手把录像文件甩了过去。
通话一直挂着。
半分钟不到,那头的杂音全没了,方静像是一路快步走出了大厅。
「刚拍的?!」
「嗯。」
「在哪儿?!」
「青坪村后山,废弃农业试验站。」
「碰过它没?!!」
「碰了。」
「受伤没?!」
顾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撕裂的手套边上沾着几星黑褐色的脓汁。
「手套扯破了。」
方静的语气唰的变了调。
「把样本封死!周围别再乱碰,马上下山!!」
「你见过这玩意儿??」
「没见过。」
「那干嘛非得——」
「顾沉舟!!」
她直接打断:
「先撤下来,我开车过去接你。」
嘟......通话直接断了。
顾沉舟瞅着黑掉的屏幕停了两秒,顺手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她做事还是这脾气。
不讲半句由头。
上来就发号施令。
他把右手的破手套扯了下来。
食指侧面瞧不出明显的齿痕,就留了道很浅的红印子,边上糊着点虫子的体液。
顾沉舟拧开矿泉水冲了半天,又抽出酒精棉狠狠擦了两遍。
那块黑迹根本洗不掉。
他眉头拧紧,拿大拇指用力搓了搓。
黑印子依旧纹丝不动。
这脏东西根本没浮在皮肉表面,像是顺着毛孔彻底渗了进去。
最黑的一团只有米粒大小,边角慢慢洇开,跟墨汁滴进了湿宣纸里一个模样。
顾沉舟掏出手机拍了张图,顺便把时间给记上。
屏幕上头冷不丁跳出三个未接来电。
顾兰芝。
他这才想起来,刚才把老娘的电话给顺手掐了。
顾沉舟回拨过去。
头一遍没人接听。
第二遍打过去还是没人理。
电话嘟嘟响到自动挂断,他拉开信息框。
「刚在弄样本,不是故意掐你电话。晚上弄完我就回,饺子别留太多。外头马上要下雨别乱跑,菜市场明早再去......」
顾沉舟扫了一眼。
全选,一把删了个干净。
重新敲上字:
「刚才手头有事,晚点回你。」
顿了两秒。
又给删了。
最后屏幕上就留了四个字:
注意身体。
发送。
山风顺着温室烂掉的棚膜直往里钻,碎塑料布给吹得哗啦啦乱响。
顾沉舟低头开始收拾采样箱。
就在这时候,脚底下的泥地里猛的钻出一阵密密匝匝的沙沙声。
他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僵住。
蚁巢的洞口明明还是空荡荡的。
可那动静却越来越响亮。
不是从地表刮过来的。
是在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成百上千只虫子像是在土层深处一起发疯乱钻。
顾沉舟蹲下身,耳朵贴向地面。
那片沙沙声正拼命朝巢穴外头涌去。
不是往洞口回赶。
是在不要命的往地底深处钻。
一整窝的蚂蚁,全都在发了疯似的逃离地面。
顾沉舟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西北方那层浓云不知什么时候翻过了山脊,云底压得极低,远处的山头被遮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痕。
空气里猛的泛起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。
大雨马上就要压下来了。
顾沉舟抬起右手瞧了一眼。
刚刚还只有米粒大小的那团黑斑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顺着食指侧面向手心钻出了一条细细的黑线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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