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地里的土鼓起来时，卡口里第一声枪响了。没朝人。
一个士兵冲着天鸣枪，想让还在往警戒线靠的村民停下。倒在路上的五个人却没半点反应，枪声在雨幕里炸开。
顾沉舟站车门旁，右侧那片菜地他一直盯着。泥土还在动。
原本爬出地面的蚯蚓已经散的到处都是，黑雨砸在它们身上，一些钻回土里，剩下的还在膨胀。最粗的那条都快赶上人的拇指了，身体每收缩一次，周围泥水就跟着轻轻震动。
「全部退回警戒线！！」军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
被士兵拦下，两个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正准备靠近倒地村民。现场一时间有些乱，后头车不断按喇叭，还有人想掉头。
另一侧封控道路开过来一辆黑色越野，顾沉舟正准备回车里。车刚停稳，方静就推门下来。
头发扎在脑后，她穿着深色的防水冲锋衣，后头跟着两个工作人员。雨下的很急，她几秒就戴好护目镜跟口罩，直接走向卡口负责人。
五年没见，她看着变化不大。就是比以前瘦了点......顾沉舟站原地没动。
方静跟军官说了几句，对方朝顾沉舟这边看了一眼，很快点头。然后她接过一件备用的防护外套，朝他走过来。
「手。」这是她走到面前的第一句话。
顾沉舟把右手抬起来。方静扫了一眼他食指旁边的黑痕。
「什么时候开始扩散的？？」
「刚才。」
「有没有疼、麻、发热？？」
「没。」
「头晕？？」
「没。」
「恶心？？」
「也没。」
方静抬头看他。「你就没什么想主动告诉我的？？」
「暂时没。」
「顾沉舟。」
「嗯。」
方静看了他两秒，把防护外套塞他怀里。「穿上。」
顾沉舟接过来。「那些人怎么办？？」
「先隔离，没人直接接触。」
方静顺着他的视线看路中间。五个村民已经全失去行动能力，身体偶尔还轻微抽搐。医疗人员正在远处架临时隔离区，没人敢随便靠过去。
「你的视频我已经发给专家组了。」方静说，「山上的样本也有人接收。」
顾沉舟看她。「这么快？？」
「你希望慢一点？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就别问废话。」
顾沉舟没再出声。方静以前说话就这样。
俩人刚认识那会儿，他觉得这种方式挺好，不浪费时间。后来真生活在一起，才发现一个人所有话都只说有用的部分，不一定是件好事。尤其是分手那会儿。方静连句解释都没。只是收拾东西，留下钥匙，然后走了。
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。很轻....顾沉舟低下头。路旁的积水表面荡开几圈细纹。方静也察觉到了。
「什么声音？？」
震动又来了一次。这次更明显。卡口旁边那块菜地中央突然塌下去一小块，泥水飞快往里头涌。先前爬出来的蚯蚓跟受了刺激似的四处翻滚。
顾沉舟往前走两步。「别过去。」方静抓住他的手臂。「地下有东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过去？？」
塌下去的地方顾沉舟停下看着。土层下面传来连续的摩擦声。不像蚯蚓。体型大的多。
下一秒，土猛的炸开。泥浆溅起半米多高。一只黑色的东西从地下冲出来，撞翻了菜地边缘的塑料筐。有人骂了一声。更多人直接愣住。
那是一只蚂蚁。至少外形还是。身体接近八十厘米，六条足肢细长又坚硬，腹部贴着地面，头部几乎占了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一。两片上颚张开，边缘能看见密集的锯齿状结构。跟顾沉舟在山上见的那只黑蚁很像。就是大了太多。
巨蚁落地后停了不到一秒。两根触角飞快摆动。紧接着冲向最近的一个士兵。
「散开！！」
枪声几乎同时响了。甲壳裂开一道口子，第一发子弹打在它腹部。巨蚁身体被带的偏了一下，没倒下，反倒跟受了刺激似的加速。
第二枪打空。士兵往后退被路障绊倒。巨蚁已经扑到面前。它的头顾沉舟盯着。
「打触角！！」没人反应过来。
他提高声音。「触角！！先打掉触角！！」
第三声枪响。子弹擦过巨蚁头部，打断左侧触角末端。巨蚁的动作猛的停住。就半秒。但所有人都看见了。它本来笔直冲向倒地士兵，触角断了后却猛的偏向右侧，一头撞上路障。
顾沉舟往前一步。「它靠触角定位！！」
卡口负责人反应过来。「瞄头！！触角！！」
几支步枪同时转向。巨蚁挣扎着重新爬起来。剩下那根触角疯狂摆动。雨很大，路面上全是车辆、人员还有不断落下的雨滴，每一种震动都在叠加。
顾沉舟突然意识到个问题。「别开枪！！」
方静看他。「什么？？」
「等一下。」
巨蚁再次冲起来。这次没明确目标。它撞向路边车辆，又猛的转向，跟着扑向正在撤退的人群。卡口后头传来尖叫。
顾沉舟却盯着它剩下那根触角。刚才军车倒车发出提示音，巨蚁剩下的触角明显偏转了一次。不是枪声。是那段电子提示音出来以后，它重新改了朝向。
「刚才谁的车在倒车？？」旁边的士兵愣了一下。「二号运输车。」
「再放一次。」
「什么？？」
「只开倒车提示音。」
方静看着顾沉舟「你确定？？」
「不确定。」
「那你还让他开？？」
「所以先看反应。」
方静转身冲士兵喊：「二号车，倒车警报打开！！」
短促的电子提示音马上从军车后头传出。滴......巨蚁停了一下。剩余触角猛的转向声音来源。第二声响时，它甚至朝军车方向偏了一步。
顾沉舟盯着触角。「不是单纯被声音吓到。」
方静问：「你看到什么了？？」
「它在重新定位。」
他看卡口扩音设备。「设备能接外部音源吗？？」
负责设备的士兵点头。「能。」
「做一段从低到高的扫频，音量别再加。」
方静皱眉：「你知道它对哪一段敏感？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顾沉舟看着巨蚁那根不停摆动的触角。「所以从现象里找。」
设备员接入测试音源。几秒后，一段由低到高的持续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。最开始，巨蚁没明显反应。频率继续上升。过一千三百赫兹附近时，它停顿了一下。到一千五百左右，剩下的触角开始连续偏转。扫到一千七百附近，巨蚁猛的侧翻，六条腿在积水里疯狂划动，上颚不断开合。
顾沉舟马上开口：「回到刚才那一段，慢一点。」
设备员把扫频范围缩窄。声音重新经过那一段，巨蚁刚撑起的身体再次失去方向，连续撞向路障。
「保持这个范围。」顾沉舟没报出一个所谓的‘准确频率’。现场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......某一段连续声音正在干扰它剩余触角的定位。
尖锐的持续音盖住整片卡口。巨蚁开始原地打转，一次次撞击地面还有路障。
「现在！！」方静的声音几乎跟枪声同时响起。
第一发打断剩余触角。第二发打进头胸连接处。第三发击穿已经裂开的甲壳。巨蚁往前爬了不到半米，终于倒在积水里。六条腿抽动了十几秒。不动了。
扩音器关掉。卡口安静的厉害。只剩下黑雨还在砸落。所有人都看着那具尸体。
顾沉舟走过去，在距离两米的位置停下。「别靠近。」
方静跟上来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每次说知道的时候，都已经靠的太近了。」
顾沉舟看她一眼。「以前也是？？」
方静抿着嘴。
两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很快过来，在巨蚁周围拉起第二道隔离线。确认现场暂时安全以后，顾沉舟才去洗手。卡口临时医疗车旁有便携式清洗设备。他冲了将近一分钟。黑痕还在。换消毒液。没变化。医护人员用棉签擦了几次，黑色痕迹跟长在皮肤里似的，颜色一点没变淡。
「最好马上抽血。」
顾沉舟点头。「可以。」他说的很平静。方静站旁边没吱声。
刚才处理巨蚁，她一直在雨里来回跑。防护手套摘下来以后，右手指尖很轻的抖了一下。一下...很快就停了。顾沉舟看见了。五年前也这样。第一次执行危险任务回来，她坐医院走廊里，嘴上说没事，手却一直抖。顾沉舟当时什么都没问，只去自动售货机旁买了两瓶水，又在便利店拿了包纸巾。后来每次都这样。
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。里头恰好有包没开封的纸巾。顾沉舟掏出来，放到方静旁边的桌面上。方静低头看了一眼。手指停住。「你还记得？？」
自己的黑痕顾沉舟正重新检查着。「什么？？」
方静看着那包纸巾。过了两秒，她摇头。「没什么。」顾沉舟也没追问。
医护人员拿来采血管。针头刺进左臂，他右手还放桌面上。那道黑痕从食指侧面延伸到掌心，像一条很细的墨线。比下山时又长了点......顾沉舟盯着看几秒。
旁边有人正搬运巨蚁尸体。更远处，五个村民已经被装进封闭转运舱。雨势开始减弱。
一个士兵忽然从菜地方向跑回来。「顾老师。」
顾沉舟抬头。「怎么了？？」
士兵脸色不太好看。「刚才那只不是从蚁巢里出来的。」
顾沉舟站起身。「什么意思？？」
「我们把它钻出来的位置挖开了。」士兵咽了口唾沫。「下面没有巢。」
「那有什么？？」
「洞......」
「多大？？」
士兵伸手比划了一下。「差不多能让一个人爬进去...」
顾沉舟没出声。那片刚被黑雨浇透的菜地他转头看着。泥水正缓慢流进塌陷处。跟有什么东西，在地下张开了嘴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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