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沉舟开车下山,天上这雨还没落。
山路两侧的树木全给大风吹的朝一边歪,天色比半钟头前沉了太多。西北头那层厚云早翻过了山脊,压的极低,直贴着远处林梢。颜色也不像平常暴雨前的灰黑,黑的匀匀实实的,边缘倒格外分明。
跟谁拿刀在天上硬划了道线似的。
瞅了两眼,顾沉舟把视线转回路面。
副驾座上的采样箱早锁严实了,里头装着死黑蚁、工蚁残骸,还有蚁巢周遭挖出来的泥水样。右手食指靠近掌心的那道黑印子,倒没见往外扩。
隔上几分钟,他就低头扫上一眼。
不疼,也不见发热,伤口边上连点红肿都找不着。越是这样,他心里越犯嘀咕。
真要是寻常虫液污染,皮肉上绝落不下这号颜色,好歹酒精冲洗过,哪能一点动静都没有……
兜里手机响了声,方静发来的消息。
「下山了吗??」
他单手敲了三个字:「在路上。」
下一秒,屏幕上又弹出来一句:
「研究所先别回了,直接开去青坪村南口。」
扫完信息他没多问,方向盘打过最后一个急弯,原因就全明白了。
路早给封死了。
两台大号军用运输车横在青坪村南岔口,临时拒马早支好了,十来个套着防化装备的当兵的正挥手疏导车辆。路沿边还趴着两辆救护车,顶灯一直亮着,哑着嗓子一声没叫。
路当间戳着块红白警示牌:前方气象异常,禁止通行。
车尾一甩,顾沉舟把车稳稳刹在队伍末尾。
前头有几个司机探出脑袋嚷嚷着打听信儿,压根没人搭茬。
自打五年前西伯利亚下了头一场黑雨,「黑雨」这俩字全天下就没人不认得。电视新闻、避险手册翻烂了全是这玩意儿,全球圈出来的永久隔离带少说三十几处,谁也不会拿它当寻常阵雨瞧。
可岚江这地方,公开档案里压根没记过这档子事。
车窗摇下一半,湿气混着草腥味一股脑扑在脸上,风里隐约还带了点发甜的怪腥气…………
卡口那边的哨兵正挨个催着车子掉头。
轮到了顾沉舟,对方抬手在车顶砰砰拍了两下。
「回市区!!前头路封了!!」
「西南生物所的,我是。」顾沉舟摸出证件递过去。
对方接过去翻了两眼,视线又扫向他副驾那个箱子。
「里头装的啥??」
「刚从后山弄下来的异常生物样本。」
那当兵的动作顿了顿:「什么毛病??」
「昆虫形态异变,原因不明,变太快了。」
哨兵皱着眉盯过来,顾沉舟划开手机,直接点开刚才拍的视频。才播了十几秒,对方脸上的皮肉猛的抽了一下。
「你先等等!!」
那人攥着证件就大步朝关卡帐篷里跑。顾沉舟推开车门踏了下去,朝北山那边望。
黑云确实在往前拱,不是眼花。
最前排的云头早盖过了青坪村北面的山包,远处的树林正一点点被深灰色的雾气吞进去。怪就怪在分界处…………云层下头落雨的地界,齐刷刷切成了一条笔直的切线。
线这头,柏油路干的泛白。
线那头,整座山林全泡在雨幕里头。
啪嗒。
十几米开外的路面上,砸出了第一团深黑的水印子。
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,密密麻麻的黑点顺着地皮朝关卡推过来!
「全回车上去!!快!!!」有人扯着嗓子大吼。
卡口里头的士兵飞快套上面罩,原本吵吵嚷嚷的司机们吓的缩了脖子,车门砰砰关成一片。
顾沉舟退回驾驶座,反手拉上车门。
雨点落的稀稀拉拉,灰黑色的水渍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,拖出几道脏痕。可也就半分钟光景,暴雨猛的砸了下来,整座青坪村全给罩进浓黑的水帘子里。
雨刮器疯了似的来回摆。
刚刮清一道印子,下一拨黑水又狠狠糊了上来。
坐在车里瞧着,跟以前在报告里看文字压根两码事…….这鬼天气静的吓人。
没有雷声,也没见半道闪电。
只有暴雨砸在铁皮车顶上的动静,啪啦、啪啦,跟无数细碎物件往下泼一样!
来电提示又亮了,来电人是顾小满。
他接通按了免提。
「哥,你在青坪村吧??」
顾沉舟眉毛拧起:「你怎么知道的??」
「你先回我!!」
「南口这儿,在呢。」
「南头那个军方关卡??」
顾沉舟隔着雨幕扫了一眼:「你在哪儿呢??」
电话那头停了一秒,顾小满声音轻飘飘的:「比你高那么一点儿。」
顾沉舟猛的仰起头。
雨幕顶上,一台灰色小型无人机正冒着黑雨盘旋。
「顾小满!!」顾沉舟声音沉的厉害。
「听着呢听着呢。」
「把机子给我弄回来!!」
「我人可在封锁线外头站着呢。」
「我说的是无人机!!」
「哥,拍个极端天气而已,又不是冲军事基地拍。」
「这下的是黑雨!!」
「不下黑雨我还不拍呢!!」
顾沉舟把牙关咬紧,这就是顾小满的臭毛病。打大学拍纪录片开始,凡是贴着禁令的玩意儿,她比谁都来劲。老爷子走了这些年,兄妹俩吃顿安生饭的工夫都没有,每次碰头,吵来吵去全是因为她那个破镜头贴危险太近。
「往村南撤,至少退出去三公里。」顾沉舟说。
「你呢??」
「我在车里待着。」
「那凭啥你待得,我就不行???」
「职业差异。」
顾沉舟刚要开口,听筒里突然没了动静。
过了几秒,顾小满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:
「哥…………」
「右前边,看你两点钟方向!!」
顾沉舟撩起眼皮,朝雨里看过去。
雨幕里头晃出几个人影。
隔着百来米,先是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,紧跟着村道口又拐出来两三个,总共五个人,伞也不打,摇摇晃晃的往前挪。
哨卡上的士兵全端起了家伙,带头的那个抓起大喇叭喊:
「前头的人赶紧站住!!不要靠近警戒线!!!」
那五个人跟聋了似的,半点没停步,依然直勾勾朝着卡口迈。
「退后!!听见没有?!!」
最前头走着的汉子冷不丁抬了下头。
顾沉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的攥紧,后背冒出一层毛汗。
离得够近了,那男人的眼眶子全黑透了!眼白整个不见了踪影,两只眼窝里全是湿漉漉的黑。
黑雨顺着他的脸直往下淌。
他像是想抬胳膊抹把脸,手刚抬到一半,食指上的指甲盖嘎巴一下翘起,整片指甲连皮带肉翻翻着脱落下来。
汉子低头扫了一眼,跟感觉不到疼似的,抬脚接着迈。
啪嗒,指甲砸在路面上。
第二片也跟着翻了起来。
旁边走着个上了岁数的妇女,穿件湿透了的碎花短袖,两只胳膊死紧的抱在肚皮上。
衣服底下,正有东西在动。
顾沉舟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那女人的肚皮根本不是在喘气,左侧腰肋上的肉皮突然凸起一小块,顺着肋骨滑溜了半尺长,下一秒平复下去,紧接着后腰位置又猛的顶起个包来!
皮肉底下,真真切切钻着个活物在乱窜!
卡口前头静的一点杂音都没了。
有个年轻士兵端着枪想往前跨,顾沉舟一把推开车门跳了出去。
「别过去碰他们!!」
士兵回头瞪眼:「你回车上去!!」
「皮肤千万别沾这黑水,更不能碰他们身上的肉!!」
「我让你回…………」
扑通一声闷响!
领头的汉子双膝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。
他一声没吭,就用那双指甲快掉光的血手按住地面,躬着背呼哧呼哧喘粗气。紧接着,那个肚子乱拱的女人也瘫倒在地,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……全跟抽了骨头似的跪倒一片。
顾沉舟扶着车门框,一步没敢冒进。
不对劲。
就算是刚淋了黑雨,也断不可能在几分钟里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。
「祸根不是今天落下的。」顾沉舟沉着嗓子开口。
边上的军人扭头盯着他:「你说什么??」
顾沉舟盯着泥水里的几个人:「黑云从山里压过来满打满算不到俩小时,这么点时间,人体的组织结构绝不可能异化到这种地步。除非这帮人早前就沾染过了这东西!」
「赶紧查他们这几天的行踪,特别是这一个礼拜去过哪儿!!」
身份查的倒挺快。
趴在最前头的汉子叫周国平,土生土长的青坪村人。工作人员翻检他的随身物件,从手机相册里扒拉出一段八天前的短视频。
也就十几秒长短。
画面是在自家院坝里拍的,周国平边拍边骂气象台报不准。顾沉舟一把抓过手机,视线钉在背景的屋檐外头。
檐口下正滴答着小雨,水泥地上砸出来的雨点,黑沉沉的,跟刚才车窗上抹开的脏迹一模一样!
视频拍摄时间:2034年4月9日。
顾沉舟调回进度条又看了一遍。
「九号那天,有气象记录没??」
操作台前的工作人员猛摇头:「青坪那天没半点降雨记录!!」
「黑雨预警呢??」
「更没有了!!」
整整八天…………!
顾沉舟盯着屏幕上的日期。要两回落的是同一种鬼东西,那跪在外头的几个乡亲,根本就不是今天才中的招。
至少周国平,八天前就暴露在这水里了。
今天这大雨一浇,不过是把皮肉底下的烂摊子彻底催发出来,藏不住了而已。
旁边还有人在那议论,说什么岚江头一遭出现黑雨。顾沉舟啪的一声按灭手机屏幕。
「头一回个屁。」
「你说啥??」
顾沉舟抬头看向水汽迷蒙的村落深处:「至少在八天前,就已经开始了。」
电话一直没挂断,听筒里顾小满的喘气声极轻。
「哥,全录下来了。」
顾沉舟对着话筒沉声道:「原始底片存好,一个字节都不准往外发!!」
「为什么??!」
「眼下这情况谁也摸不准。」
「那就更该抖出去让人知道啊!!」
「你拍着五个人算个屁,连个结论都算不上!!」
电话那头罕见的没还嘴,沉默了半晌:「…………成吧,听你的。」
这丫头居然没杠,顾沉舟心头刚一跳,耳机里接着冒出一句:
「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,你瞧瞧。」
「什么玩意??」
「无人机降下去了,看你屏幕。」
屏幕上很快刷出一串实况画面,无人机顺着公路沿线的菜园子俯冲下去。
黑雨打在刚翻过的土壤上,泥水顺着垄沟慢悠悠淌着,起初真看不出什么古怪。
顾沉舟把视频扯大。
泥土在动!
绝不是雨点砸出来的颤动,是一道道细褶子,正没命的在泥土底下拱动!
随后,一条蚯蚓猛的从土壳子里钻了出来。
跟着又钻出一条、十几条、成百上千条!
这群软体虫子跟在躲避地底下的什么怪东西似的,密密麻麻全爬上了地表!
顾沉舟盯着画面。
雨水里趴着的那条大蚯蚓身子缓慢缩紧,随后竟肉眼可见的变粗了一圈!原本筷子粗细的身体,短短十几秒内硬生生膨胀开来!
紧跟着,第二条、第三条也跟着变粗了…………!
整块菜园子地皮翻滚,土浪一层层涌动。
电话那头,顾小满的声音飘忽的直打晃:
「哥…………」
「这些玩意儿…………也是正常的吗?!!」
顾沉舟压根没接这茬,转头朝车窗外头看。
黑雨还在下。
公路上,那五个村民早瘫软成了烂泥。
而路边那片刚翻过的黑泥地,正跟活人的皮肉似的,一点接着一点,猛烈的鼓胀起来…………..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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