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长,前头就是白螺城了!”船家回头喊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城不知怎的,这两天死气沉沉的,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,就不要进去了吧!”
陈砚秋没有回应,他望着江面,眉头深皱。
风过桅杆,呜呜作响,如人夜哭。
船靠岸时,暮色初显。码头上空无一人,陈砚秋脚尖一点,如片叶子一般飘到了岸上。
他蹲身,指尖蹭过地面,凑近鼻子闻了闻。
香灰,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甜。
这味道他熟,是活人被活活烧透,才散此气。
“船家,不用等了,你先走吧!”他站起身,摆了摆手。朝着城门走去。
半炷香后,陈砚秋望着城门,城门已经被烧得焦黑,风一吹,还能闻到将散未散的血腥气。
他将神识散开,发现集市深处有三道身影。
他迈步穿过焦黑的门框,踏进城内。往集市走去,集市如今剩断壁残垣,白日里本该人声鼎沸的街市,此刻静得像口枯井。烧过的摊位还冒着青烟,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里,风一过,簌簌地往下掉灰。
他抬眼,望向集市尽头。
那里搭着一座法台,台角还缠着没烧尽的幡布,布上绣着流云纹。台子底下,几具童尸交叠,呈五行方位,心口都开着洞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道长好胆识。”在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那声音混着酒气,“进了鬼城,还有心思看死人。”
陈砚秋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那几只焦黑的手,声音轻柔地开口道:“是你们做的?”
“是,又如何?”那声音更近了,鞋底踩着碎石。
陈砚秋转身,落到三人脸上。
身后站着三人,身穿白袍,腰牌刻着流云纹。说话的是当中那个,三十来岁模样,脸上有疤痕,唇边还沾着酒渍。他手里拎着个葫芦,冲陈砚秋晃了晃,笑道:“道长看得这么入神,就不怕自己也交代在这?”
陈砚秋指尖微顿,按在了腰间砚池。
疤脸男子喝了一口酒,目光落在陈砚秋腰间:“道长是哪座山头的?这方砚.....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”
陈砚秋没应声,只是绕过三人,径直往集市深处走。
“这城里城外,如今都归我等。道长装聋作哑,是嫌命长?”疤脸男子声音冷了下来。
陈砚秋没回头,仍往里走。
身旁提刀的男子开口道:“师兄!这......”
疤脸男子摆了摆手:“眼前这人,我看不出深浅。先跟着看看,只要不挡我等就无所谓,要是挡,哼!”
陈砚秋在枯井边,停下了脚步,枯井旁有只布老虎,被烧得只剩小半张脸。
他弯腰捡起,指尖划过布老虎的肚皮,里面藏着一块没烧尽的布条,上面绣着一个歪扭的“顾”字,针脚细软,是女人的手笔。
这时井底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像只小兽被掐住了喉咙,只剩一口气,还在挣扎。
陈砚秋俯身往井底看去。
井不深,早枯了,底下堆着柴禾,柴禾里蜷着个孩子,瞧着五六岁大,浑身裹着黑灰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陈砚秋手一抖,砚池差点脱手。
那孩子的眼睛,种种不属于孩童的情绪交织在一起,茫然裹着惊惧,绝望压着恨意。
“......“孩子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只把身子往柴禾里缩了缩。
过了许久孩子才出声,声音哑的不像话,他说:“老爷爷,你是来杀我的么?”
井边的疤脸男子喝了口酒,有些戏谑地开口道:“道长好本事,漏网之鱼都能揪出来。”
陈砚秋没有理会他的叫嚣,只是柔声地对着孩子说道:“不是。”
“都死了......都死了,爹娘把我扔下来,叫我躲好,别出声,说等会就来找我,井上面声音很大,很响很响,可后来不响了,爹还是没来。”他顿了一下“爹......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孩子抬起头,望着陈砚秋,像是要把他记住一般。
陈砚秋没有回答,只是跳到了井中。
他跳下去时。疤脸男子对着提刀男子使了一个眼色。
陈砚秋把孩子抱在怀里,摸了摸他的头,而后脚尖一点,跃了上去。
就在他落地的瞬间,提刀男子动了,劈出了一道刀光,直直射向陈砚秋。
陈砚秋没躲,旧砚里飞出一道泛黄的纸符,上面写着个避字,刀光刚触到符光,就偏了三寸,擦着他衣角掠过。
陈砚秋在空中勾勒出一道诡异的符文,拍向三人,三人还想躲,可还没挪动脚步,就被那道符文打在了身上,三人齐刷刷地被定住。连话都说不出。
陈砚秋没再理会三人,而是看着怀里的孩子:“你姓什么?”
孩子摇了摇头,半晌才说道:“娘叫我.....啊顾。”
陈砚秋看向布老虎那个“顾”字。
“姓顾?”
孩子茫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姓顾。”陈砚秋用袖口擦去孩子脸上的灰,动作很慢,“名呢?”
“没......没名。娘说......等先生起。”
陈砚秋回想起七十年前,他被师父抱起来时,也只有一个姓,没有名。
他对着孩子说道:“七十年前,我也是这样被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。他当时问我,你想报仇么?”
他声音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现在到我了,孩子,你想报仇么?”
孩子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襟:“我......可以么?”
“能,但在报仇之前,你先得有个名字。”陈砚秋看着他,孩子那双破碎的眼睛,有一点火星,正在慢慢燃起。
孩子懵懂的问道:“什么......名字?”
陈砚秋望向城外。江面泛着银鳞,远处山影如黛,秋意漫过天地,却漫不过人心的执念。
他声音温和道:“就叫顾长安吧!”
“长安。”孩子眨了眨眼,小声念了一遍又一遍。想把这两个字刻进脑子里。
陈砚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:“长安,报仇可以,但报仇是走夜路,得提着灯笼,别把自己也烧咯!”他抬起头,笑了笑,说:“这些是我师父教我的,今天我把它教给你。”
他抱着顾长安的手紧了紧,对着顾长安说道:“孩子,你先好好睡一觉吧!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言罢,他的手从顾长安的额前抚过,顾长安还没明白什么意思,就昏睡过去了。
孩子刚睡着,他的目光就越过那小小的身体,重新看向那三个被定住的白袍人,疤脸男子额头青筋跳动,正在挣扎。
陈砚秋从未把三人放在眼里,他抬起手一道符箓从砚中升起,那道符轻轻落在三人中间。
没有巨响,没有惨叫,三人僵在原地,眼中还带着惊恐,一道道金光顺着他们的七窍钻了进去,三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,瘫软在地。
陈砚秋抱着顾长安叹了一口气,他怀中飞出无数张符箓,缓缓落向城中街道,在踏出城门那一刻,他身后冒起参天大火,他只是摸了摸孩子的脑袋,没有回头,向远处走去。
陈砚秋抱着顾长安,在林中走了半天,夜深了。
顾长安早就醒了,他没有哭没有闹,只是在陈砚秋换肩时,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道袍,而后又慢慢松开。
亥时,他们寻到一破山神庙。神像塌了半边,余一泥座,座下干爽。
陈砚秋将顾长安放于泥座,而后走了出去。
陈砚秋出庙拾柴,归来生火,从怀中取出一张硬饼,掰了一半浸入砚池,他捧着砚池,坐于顾长安身前。“吃。”
“你吃。”顾长安低头,看着那半张泡软的饼,将其拿起,递给陈砚秋,声音沙哑。
“我吃过。”陈砚秋擦了擦顾长安的脸颊。
“什么时候?”顾长安拿着那半张饼,一脸懵懂地望着陈砚秋。
“你睡着后。”陈砚秋将另外半张硬饼放回怀中。
顾长安没再问,抓着饼往嘴里送,嚼得很慢,嚼着嚼着,他忽然停住,眼睛盯着庙门。
门外有风,枯草被吹得沙沙作响。
顾长安将最后一点饼屑放进嘴中,继而起身,走至门口,望着那黝暗的林子。
“爹说,”他忽然开口,“山里晚上有吃小孩的狼,让我不要出门。”
陈砚秋拨着火:“你爹说得对。”
“但狼没来。”顾长安说,“来的是人。”
火堆中噼啪一声,爆出一星。陈砚秋没接话。他往火中添一根柴,看着火苗舔上去,将湿柴烤出白烟。
顾长安转过身,背对庙门,对着陈砚秋磕了三个响头,说道:“师父,我要报仇,教我本事。”
陈砚秋将其扶起,他望着顾长安的那双眼睛,沉声道:“可以,但教你之前,得先学会做人。”他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你可以恨,但别让恨,替你活着。”
次日,陈砚秋携顾长安出山。
没走大路,走的是溪涧,溪水浅,石头滑,顾长安摔了三次,膝盖磕出血,但他没吭声,第四次,陈砚秋探出手将他拎了起来,放下。
“青苔,”他说,“别踩湿的,踩干的,湿的滑,就如同人一般,陷进去就再也走不出来了。”
顾长安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第七日,他们行至一座小镇。
镇子叫泥湾,三溪汇流处,码头比白螺城小,但人多,杂。
陈砚秋于镇尾赁得一间茅屋,屋主乃一瞎眼老太,收三枚铜板,没问来历。
夜里,顾长安卧于草席,陈砚秋坐于门槛,望天。
顾长安忽然开口:“师父,你今天说的话没记全。”
陈砚秋望着那繁星点点,声音轻柔:“那就先记住一句,活着。”
顾长安也学着陈砚秋望着繁星,看它们升起,又灭于暗中。
“我记着。”
次日清晨,陈砚秋带着顾长安往江边走,遇见一卖唱的老瞎子。
瞎子拉着二胡,弦断了一根又接上,发出的声音像哭。但顾长安听了很久,将一个铜板放进他碗里。
老瞎子忽然开口:“娃,你心中有恨,且恨意滔天。”
顾长安退了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老瞎子笑了笑,“我眼瞎,心不瞎。旁人听不进我曲中意,而你听完了,我正是从此间判断出,你心中有恨。”
陈砚秋站在不远处,看着。
顾长安回头看着陈砚秋。陈砚秋走过来,往瞎子碗里放了块碎银:“先生说得对,也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老瞎子握着二胡的手紧了紧。
“他心中虽有恨,但没让恨替他活。”陈砚秋牵着顾长安的小手向远处走去。
老瞎子愣了一下,而后哈哈大笑,笑完他眼眶泛红,继而喃喃自语道:“难道,这些年,恨意一直在替我活着?”
逛了半日,戌时,二人回至茅屋。
顾长安开口:“师父!”可刚话出口就止住了。
陈砚秋没应,只是将今儿个买的熟腊肉掰了一块递给顾长安。
“吃。”他望着顾长安接过腊肉,自顾自地说道:“从明日起,教你本事,待学成,我自不会阻你报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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