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将手中的腊肉吃完，便睡下了。
陈砚秋望着顾长安那张坚毅的小脸，心中叹息：师父，今儿个我要把你教我的都教给他，也不知是对是错。
就这么想着，他也睡下了，可能是太累了吧！
睡梦中，陈砚秋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。
第二日清晨，陈砚秋运起轻功将顾长安带至临安县，落霞渡尾。
此处人烟稀少，陈砚秋望着江边，对顾长安说道：“闭眼，听。”
顾长安闭眼。耳畔是江水声，风里带着鱼腥。
陈砚秋立于他身后，声音低沉：“记住这段口诀，守神归墟，致虚极，守静笃。万物并作，吾以观复。沉之极，炁自生......”
顾长安听了很久，他只觉周身之气顺着经脉流动，如溪水往石头缝里钻；肺张开，合拢。丹田处似有东西在跳动，奇痒无比，如蚁行经络，虽微，然在。
陈砚秋伸手按于他后心，他只觉一股温和的气在引导着痒意行走，痒意顺着他的脊背慢慢爬上来，过颈，透顶，又沉下去，在胸口转了一圈，归到肚脐下。转了三圈，又散向四肢，如水渗进干土，最后收归一处。
“这叫气。”陈砚秋收回手，“先走圈，再走网。如圈不稳，网就漏，沉下去，记住这个感觉，每天练。”
顾长安在江边站了三个时辰。起来时腿发麻，差点掉进水里，陈砚秋未扶，他自己抓住了岸边的石头，才没有摔下去。
在闲时，陈砚秋便教他识字。
三个月后，顾长安已熟悉这种感觉，再运气时，那股痒意已成了温温一股，随他心意走一圈。
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。
一件是线装旧册，封面磨得发白，边角卷了，用一根布带系着。纸页很薄，翻起来哗哗响，像秋叶。
“这本书册没有名字。”陈砚秋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本无名秘籍，眼神深邃，就像老父亲抚摸孩子的头顶一般，“我师父传我时就这样。”
纸页展开，上面有图，有字，有符，有轻功心法，有经脉走向。
“至于上面所记载的，我自己也没学完。能学多少，完全看你自己。”
他手指抖了抖。“另一件叫《沧海志》，是我与你师祖写的，上面记的是妖魔志怪，是我们以前所遇的鬼怪，随笔记下的。”
陈砚秋手指划过《无名经》其中一道符样——横、竖、弯、折，像一条蛇在冬眠。
“这叫静符，试着将气锁在纸上。”陈砚秋将无名经推给顾长安，又拿出一沓黄纸。
顾长安握笔，落笔，横、竖——墨汁晕开了，纸上“滋”的一声，冒出一缕黑烟。
陈砚秋没说话，只是将那张废纸揉成一团，继续看着顾长安重新铺纸，再画。
废纸一张接一张，不知道画了多久，一个时辰，两个时辰，就在这时，顾长安终将符咒画成，气自丹田升起，顺着手指慢慢流入笔尖，墨汁沉进纸里，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光，像夜下的一缕萤火。
陈砚秋将符拿起，对着天空看了看，折了，塞进怀里。
“这符，有什么用？能报仇么？”顾长安问。
“不能。”陈砚秋起身往外走，“但能让你杀人之前，静下心来。”
蝉噤了，他们走到了山崖边的一棵大树边上。
陈砚秋伸手，拎住顾长安的后领，轻轻一跃将他拎到三丈高的树上。
“站好，仔细感受，气、风的流动。”说完，陈砚秋便跳了下去。
顾长安站定，站在树干上，风在耳畔轻轻吹动，江在脚下，顺着山崖俯冲急下。
九晨焕芒，飞纲启行。蹑纪登虚，超轶八冥。景随神举，形与天倾。乘空遐迈，游宴玉京。他顺着轻功心法运行着气。
“下来。”陈砚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顾长安往下跳，落地时只是膝盖弯了弯，草叶子未动。
陈砚秋没看他，转身走了，只丢下一句：“跟上。”
此后又过了三月，陈砚秋于空地上画了个圈。“进圈，运气打我。”
顾长安指了指自己，陈砚秋点了点头。
顾长安不再犹豫，走进圈中，将气运于双腿与手，一拳向陈砚秋打去，拳带风。
陈砚秋侧身，拳擦着衣角过去，力道未散。顾长安一拳打空，收力不及，直直冲向圈外。
陈砚秋说了一句：“自留三分，过犹不及，再来。”
顾长安又冲了上去，一拳打出，陈砚秋再次侧身闪避开来。
顾长安这次没冲出圈外，而是脚下一顿，右脚扫向陈砚秋肋下。
陈砚秋脚下一勾，将顾长安摔在地上。
顾长安背砸得生疼，没喊，站起身，看向陈砚秋，眼神坚定，再次冲向陈砚秋。
一次又一次，他也不知道摔了几次。
又一日，陈砚秋走到了圈内：“来。”
顾长安又一次冲了上去，摔、爬、再摔。后来背不疼了，在每次摔倒时都滚一圈，将力道卸下。
陈砚秋收回脚，往圈外走。顾长安爬起来，拍拍土，跟上。
陈砚秋摆了七块石头，将七张静符压于石下：“站进去。”
顾长安立于中间，忽，浑身一紧，动弹不得。
陈砚秋蹲下，拨了拨其中一块石头，石头挪了半寸。
顾长安身体这才一松。
“这是阵法。”陈砚秋将石头拨乱。“你来。”
顾长安学着陈砚秋的样子，摆弄石头。第十次，他将静符缓缓压于石头底下，七张静符忽然一颤，石头似乎醒了，嗡的一声，脚下之土震了震。
如此这般，转眼过了十年，顾长安面容坚毅，穿着陈砚秋送他的灰布道袍，个头与陈砚秋一般无二。
“该上路了。”陈砚秋将《无名经》、《沧海志》塞回怀里。
顾长安疑惑道：“去哪？”
陈砚秋往江边走，没有回头：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顾长安站定在原地，想了半天，没想通，只得跟上。
他看向陈砚秋，问：“我该去的地方？是哪？”
陈砚秋叹了口气：“你的仇家。”
顾长安愣了一下，而后问道：“哪个方向？”
“往东走。”陈砚秋脚步未停。
二人日出而行，日落而息，不急不缓地赶路。
陈砚秋对顾长安说：“行路也是历练，先活再报仇。”
这一日，二人沿河而行，日头落山时，顾长安忽然停住。
向着河边望去，河边有个妇人，蹲于青石板上，浣衣。她洗的不是衣裳，是纸。黄表纸，裁成衣裳之形。妇人一件一件地洗，搓，揉，漂，晾于芦苇上。
纸衣干了，一件一件飘起，非被风吹，是自飘。飘至半空，一展，化为蝴蝶，黄的，浅的，如透光的叶子，围绕妇人飞了三圈，而后向着对岸飞去。
妇人看着蝴蝶飞远，叹了口气，一点点消散于空中。
陈砚秋也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死后有执念，如今执念已了，她也散了。走吧！寻个住处。”
顾长安回头望了一眼，芦苇上还有一件纸衣，未干，在风中摇晃，像个人在招手。
陈砚秋拍了拍他的脑袋：“走了。还看呢？”
顾长安转过头，跟上陈砚秋。
他们走了很久。见过纸人抬轿，夜行百里，轿帘里伸出一只涂满胭脂的手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也见过老木匠钉棺，最后一颗钉子活了，自己往木头缝里钻。
陈砚秋未停，顾长安紧随其后，未问。
日头西斜，转过山弯。陈砚秋忽然停步。
空气骤冷，刺骨阴冷，如冰碴子塞进骨头缝里。浓重的煞气自山弯那头涌来。
“刚出现的，去看看。”陈砚秋声沉。话音未落，人已掠出，如离弦之箭一般，他将轻功催动到极致。路边草叶未弯，人已在三丈之外。
顾长安咬牙跟上，气沉脚低，将无名经上的“九霄踏云步”催动，身如狂风，每踏出一步，都将周围的草木吹得哗哗作响。
转过山弯，一座庄子撞入眼帘。
庄子颇大，门楼上还挂着喜字，如今喜字已被血浸透，透着诡异。地下残屑断肢，血已涸，煞气却越来越重，几乎凝成实质，如雾一般，死死压在庄子上空。
顾长安随陈砚秋，踏入庄门。
喜堂门敞。
顾长安自门外看着，身子猛然一僵。
喜堂正中，红烛还在燃烧，但烛火是绿的。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卧着十多人。
腰间系着云纹牌，有的胸口被撕开，有的头诡异地弯曲到后背，还有一个挂在房梁上，悠悠晃荡，像在荡秋千一般。
喜堂正中，有一女子身穿嫁衣，盖头碎了，嫁衣被撕作条条，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，手中还攥着半截红绸，绸上系着个同心结，另一只手握着把剪刀。她眼睛睁着，直直地盯着房梁。
一道红影悬于半空，顾长安望着这一幕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半空之人，正是新娘，此刻的她煞气滔天。
她盯着底下尚未死透的一人，十指如钩，狠狠向那人心口捅去，噗嗤！她硬生生将那人的心脏挖了出来，握在手中，狠狠捏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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