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立于门口,一步难迈。
他看见新娘的尸身,忽然回想起儿时那一幕——火,刀,血,还有他躲在井中听见、望见的一切。
恐惧,愤怒,悔恨占据了他的心里: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我没能早些来到?
他眼神发直,甚至忘了呼吸。
陈砚秋坐于西墙头,望着顾长安这副模样,不由得叹息一声:这孩子,还是没能走出来么?
半空中那道红影猛地转头,那双眼睛只剩凶厉与戏谑。
下一刻,那道红影低声阴笑了几声,而后五爪向顾长安面门抓去。
顾长安眼神一散,以为是噩梦。可眼前便是噩梦。
新娘的脸已贴至他身前,那张脸,嘴咧得出奇的大,似乎一口便能将他整个人吞下。
他本能的后仰,九霄踏云步一错,堪堪避开了这一击,五爪擦着他肩头而过。
他心想:若是再慢半拍,后果可想而知。
还没来得及多想,新娘又扑了过来。
顾长安左手抽出一张符箓,右手食指与中指,并成剑状,凌空一划。空气中”嗤“的一声,那一道金色的符箓凝出一道金光。
“铛!”
新娘左爪抓于金光上,咔嚓嚓!那道金光在一点点裂开。
顾长安见状,九霄踏云步催动,闪身一折,绕到新娘身后,从怀中抽出两张雷符,拍在新娘后背。
“雷——敕!“
两道紫雷落下,劈在新娘后心,新娘惨叫一声,背部被劈得焦黑。
一击未停一击又至,顾长安右手握拳朝新娘面门砸去。
新娘不退反进,左手成爪朝顾长安胸口抓去。
逼得他不得不变招,他右手猛地一沉,一击勾拳击向新娘下颌。
轰!
距新娘三寸处,他的拳头停住了,那厚重的煞气将他这一击给硬生生地挡在了三寸之外。
新娘只是晃了一下,并没有顾长安所预想的倒飞出去。
就在这一瞬,新娘右臂向顾长安头颅横扫而去,顾长安抬起双手格挡,手臂上的气瞬间被震散,他也被这股力量打飞出去。
陈砚秋指尖一点,一道符箓从他袖口飞出,将顾长安接住。
顾长安只觉一股柔和的气,将他接住,没让他砸实在墙上。
新娘凝聚出一道手臂粗细的煞气,射向顾长安,可顾长安脚步已然止住,他左脚一错,避开了这一击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陈砚秋,点了点头,而后又冲了上去。
顾长安脚下连点,手臂上的金光又重新浮现,左手一拳砸于新娘肩头,砰!这一击还是止于三寸处,可他早有预料,右手不知何时已摸出一张燃符,狠狠拍向新娘心口。
“火——敕!”
新娘没理会这个蝼蚁的攻击,她左手成爪,抓向顾长安的脖子。
顾长安左手猛然收回,横挡在脖颈,右手掌心冒出一团赤火,朝新娘拍去。噗嗤!
那团厚重的煞气,被火符烧出一个手掌粗细的洞口,他握掌为拳狠狠砸在了新娘胸口。
砰!
新娘被砸得一个踉跄,倒退几步。
顾长安左手也被抓出五道长长的血痕,他脚步没停,右手从怀里抽出一张雷符,握紧,向那道未愈合的煞气豁口砸去,随即化拳为掌,将雷符拍在新娘胸口。
“雷——敕!“
咔滋滋,新娘被那道雷符电得全身发黑。
可他没想到的是,那道符咒不仅没能将新娘斩杀,反而让新娘更凶了,只见新娘周身煞气暴涨,凝成实质的煞气,又向外扩了三寸。
她将煞气化作无数张人脸,哭嚎着咬向顾长安。
顾长安脚踏霄步在煞气中穿行,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地避开。
就在他避开最后一张人脸时,新娘一道煞气凝聚击向顾长安面门。
顾长安避闪不及,只得左手抬起格挡,手臂上的金光被击出一个小洞,他左手手臂也被那道煞气硬生生贯穿而过,而那道煞气也停于面门,不得寸进。
新娘连续轰击,顾长安趁新娘出招时,抓住空挡。脚下一踏,右手抽出燃符,身形如鬼魅般的绕到了新娘身后,符咒猛地向她后心拍去。
“火——敕!“
滋!煞气凝成的护盾被烧出一个大洞。
新娘大吼一声,周身煞气如气浪般炸开,轰击在顾长安身上,可他早已做好准备,两三张金光符护在身上,那股煞气凝成的气浪,轰击在他身上,咔嗤咔嗤,金光正在一层层碎裂。
见状他也不敢怠慢,将身上的符箓,全部抽了出来,此刻他也管不了是什么符咒了,只是一股脑拍向她的后心。
砰!砰!砰!轰!咔嗤!
顾长安被新娘那股煞气凝成的气浪轰飞出去,新娘也被那股符咒之力震飞。
一人一鬼双双被震飞出去。
砰!
顾长安重重地砸到了南墙上,墙上的青砖哗哗往下掉落,砸在他身上。
新娘同样不好受,倒飞三丈后停下,后心被破开了一个大洞,此刻正在缓缓愈合,待再恢复一些,下一瞬就要扑向顾长安。
而此刻的顾长安已动弹不得。
陈砚秋这才从墙头跃了下来,袖中飞出一张定身符,将新娘定住,他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若事不能为,该如何?”
顾长安低着头,没有说话,只等陈砚秋的下一句话。
陈砚秋沉默了一瞬,柔声道:“不执为活,先活下去,再说其它。长安,我护不了你一辈子,一切都需要你自己掂量。可为而为,不可为而不为。活着才能做事。知道么?”
就在陈砚秋说完最后一句话时。
新娘终于挣脱了身上那道符咒的枷锁,只见那道符无火自燃了起来。
新娘此刻没有理智,只剩本能的杀戮,她扑向陈砚秋。
陈砚秋并指成剑,凌空一划。空气中“嗤“的一声,一道金色符纹凭空凝成,挡住鬼王双爪。
“铛!“
新娘撞于符纹上,被震退三丈,但她瞬间又冲过来,头发根根倒竖,化作漫天血线,缠向陈砚秋。
陈砚秋没有回头。人已踏出一步,如踏云上,身形飘到新娘头顶,一掌拍下。掌中无符纸,只有纯粹的炁,凝成一道“镇“字,烙向新娘天灵盖。
新娘双臂交叉硬接,被拍得坠地,青砖碎成齑粉。她又嘶吼着扑起,十指指甲暴长三寸,泛着黑紫色的光,抓向陈砚秋心口。
陈砚秋并指于空中急画,一道引雷符的纹络在指尖亮起。
晴空里炸下一道紫雷,正中鬼王脊背。新娘惨叫,背部被劈得更加焦黑,煞气狂泄。
陈砚秋脚下连点,欺身近前,并指如剑,一指刺入新娘胸口。新娘浑身剧震,阴煞之气如被戳破的水囊,自伤口狂喷而出。身形瞬间淡了一半,跪在地上,头发垂下,遮住了脸。
陈砚秋出现在新娘身后,并指如剑,刺入后颈。他体内的气自新娘后颈透入,贯穿百会,震散了她的煞气。
“灭。“
新娘僵住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眼看了看顾长安,那双全黑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白,像月亮从乌云里漏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未发出声音。
顾长安望着新娘这副模样,向陈砚秋问道:“师父,她......”
陈砚秋轻声道:“没救了,她死后死去理智,若不把她打散,方圆十里将无一活物。”
顾长安望着新娘的眼睛,那双眼里早已没了凶厉,只剩凄凉,他看着新娘向着陈砚秋问道:“师父,这件事,是不是十年前,白螺城的那个宗门做的,那个宗门叫什么?”
陈砚秋沉声道:“是,叫流云宗。”
顾长安看着新娘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道,一字一顿的:“你的仇,我替你报。我与你一样,都是被这个世道所迫害的苦命人,流云宗我必灭。”
顾长安心中想到:这话不仅是说给新娘听的,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
新娘眼睛颤了颤,散了。如一件被烧尽的纸衣,风一吹,什么都没留下。
新娘在消散那一刻的眼神,是感激,是谢谢,顾长安看懂那个眼神了。
地上有一件破破烂烂的嫁衣,铺在喜堂青砖上,红得发黑。
顾长安跪在地上,左臂的血淌到指尖,紫黑色的。他看着那件嫁衣,看着地上流云宗的尸首,看着桌上那两根未烧完的红烛。
半晌,他才伸出手找陈砚秋要了十多张燃符。
顾长安将燃符,甩到了喜堂各处,火苗蹭蹭地往上涨,先是红的,然后变成金的,像一张纸慢慢变成光。他看着火从嫁衣中心烧起来,烧到桌腿,烧到梁上垂落的喜字,烧到整个喜堂。
陈砚秋问:“还能走吗?“
“能。“
顾长安转身,走出院门。身后喜堂在燃烧,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两道墨痕。
顾长安问陈砚秋:“师父,这鬼怎地如此凶厉?”
陈砚秋答曰:“极阴极煞,此鬼生于极阴之时,死前遭非人般的虐待,死后失去理智,化为鬼王,若不阻,他日将为祸一方。”
陈砚秋沉默了一瞬,接着说道:“走吧!路还有很长呢,往前三百里,有一镇,名清河。先到那里歇息一会吧!”
顾长安没再追问。
二人就这么走着,转眼便过了五日。
清河镇终于到了,只是他们踏进镇子的瞬间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香火味出奇的浓,浓得像有人在空气里熬膏药,呛嗓子。街上的人走路很慢,眼神发直,如梦游一般。
“师父,“顾长安看向陈砚秋,“我感觉此处有些不对劲。“
陈砚秋点了点头,未语,往街边一家食肆行去。顾长安跟上。
食肆里坐满了人,但无人进食,面前摆着空碗,嘴里念叨着什么,声低而齐,如一群梦游的虫。顾长安坐下,要了两碗面,问掌柜:“你们这?为何如此?“
掌柜眼睛一亮:“两位,外乡来的吧?你们是不知道,这镇上每月初一选人,选中的人都去极乐世界过好日子了。上个月老王家的被选中了,已经成仙了。”
顾长安疑惑道:“没人回来过?”
“回来作甚?”掌柜笑,嘴角咧得极大,“极乐世界多好,回来受苦么?”
顾长安还想问,陈砚秋放下筷子:“先寻客栈住下。”
客栈在镇尾,掌柜是个中年男人,给钥匙时,手一直在抖,嘴里低声念叨,眼神发直。
顾长安趴于窗口,看着街上的人往同一个方向走,如被线牵着。他想去跟,陈砚秋说:“早些休息,明日还有事要做。”
夜里,有人敲他们的房门。很轻,似怕惊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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