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水砸在嘴唇上时,顾悬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黄泥浆子。
头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。
第二滴、第三滴雨水砸下来,正好落在他脑门上。
顾悬坐起身,身上那件亚麻衬衫湿了半截。
这间从爷爷手里传下来的老宅子,房龄比他岁数还大三倍。
屋梁早被白蚁啃得坑坑洼洼,今晚这场大雨,直接把东侧屋顶干穿了一个窟窿。
冷风夹着雨水灌进来,吹得屋角那盏四十瓦的灯泡直晃悠。
顾悬趿拉着拖鞋下床,去墙角拿塑料盆接水。
刚把盆搁在地上,水珠砸在盆底,当当直响。
拿起枕头边的旧手机看了一眼,屏幕跳出欠费短信。
银行卡余额:三块八毛钱。
再有两天交不上宽带费,网线就得被掐断,现在连买块塑料布遮雨的钱都掏不出来。
脑子里响起一道机械音:
【检测到宿主身处濒危传统建筑环境,华夏非遗传承系统正在绑定……】
【绑定成功。】
【当前技能库已载入华夏五千年失传工艺,已为宿主发放新手技艺:天工竹篾术。】
【解锁分支图纸:明制七星穿心防雨凉席。】
【本系统不直接发放货币,请宿主传播华夏正统非遗,获取声望以解锁祖屋重构图纸。】
一大堆手法细节涌进脑子。
顾悬两手有些酸胀,掌心的老茧跟那些篾刀轨迹融在一起。
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。
抬手擦掉脖子上的雨水。
“不给钱啊。”
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“那给这玩意儿有什么用,后半夜上哪儿买遮雨布去?”
不过想想,买现成的加厚防雨布少说也要七八十块。
既然脑子里多了一套防雨凉席的竹编法,院子里也正好堆着前些日子砍回来的野竹子。能省下几十块,也不亏。
顾悬趿拉着拖鞋走到外间,翻出根生锈的铁丝,把旧手机绑在窗棂上。
点开平时记录菜园子生长的直播账号。
标题顺手改成了:搞点钱买防雨布,后半夜编张席子。
凌晨三点一刻,平台里游荡的大多是夜猫子。
顾悬披上那件旧军大衣,提着把生黄锈的柴刀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雨不小,积水漫过脚面。
屋檐下泥地里横七竖八堆着几根长了霉斑的老毛竹。
那是去年冬天砍的,在院角沤了大半年,外皮早发黑了。
顾悬弯腰抓住竹竿一头,把最粗的一根拖进堂屋。
竹节撞在门槛上,溅起一圈泥点子。
手机屏幕亮了,直播间稀稀拉拉进来了几个人。
弹幕飘过两条发言:
“大半夜的不睡觉,主播搁这儿杀猪呢?”
“主播这屋子够阴间的啊,头顶上还在漏雨,拍鬼片都不用搭景。”
顾悬没管屏幕,把柴刀按在门槛的磨刀石上,就着瓦缝漏下来的雨水蹭蹭磨了两把。
锈迹磨掉,露出一道发亮的白刃。
屏幕上方跳出一个连麦申请。
对方叫“林工聊现代空间设计”,后面跟着官方蓝V标志。
这人是最近风头挺盛的海归设计师林子辰。
刚在国外拿了个红点概念奖,平时在网上专门讲西欧极简风,粉丝过百万。
今晚林子辰受邀在平台做熬夜专场,专门连麦查房点评民间手艺。
其实就是借着贬低土味审美,给自己的工作室拉客。
顾悬手指沾着水,点屏幕时不小心碰到了接听键。
屏幕被一分为二。
那头坐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。
林子辰身后的背景是纯白色工作室,落地窗外映着都市的霓虹灯。
顾悬这边,昏暗的黄光,漏水的棚顶,还有地上那根发霉的烂毛竹。
两边反差太大,连麦那头的弹幕暴涨起来。
“噗,林工这是查房查到丐帮分舵去了?”
“主播穿个军大衣,手里拿把破柴刀,是要表演上山砍柴吗?”
林子辰喝了口咖啡。
“这位朋友,大半夜在屋里弄这些腐败的植物,卫生条件堪忧啊。”
林子辰清了清嗓子,拿着腔调问:“刚才看到你的直播标题,说要编什么防雨席?”
顾悬把柴刀立在竹筒上,看了下屏幕。
“嗯。”
林子辰笑了笑,放下杯子,手指敲着桌子。
“恕我直言,现代材料学早已经证实,天然竹木纤维未经工业级的高温脱脂和酚醛树脂固化,密度和延展性根本无法达标。”
“更别提你地上这根竹子,菌丝已经深入木质层,力学结构完全破坏了。”
“在西方现代工业体系下,这属于必须销毁的工业残渣。”
“你拿这种发霉的烂料子搞所谓的传统手艺,除了哗众取宠骗两个打赏,对居住环境有半点实际改善吗?”
连麦那头的粉丝跟着起哄:
“林工专业!一眼看出是废料!”
“现在这种打着乡村传统旗号招摇撞骗的人太多了,支持林工打假!”
顾悬没理那些话。
他把柴刀刀尖对准发霉的竹节中心。
“说完没有?”
林子辰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说完了就别吵,我赶着编完去堵窟窿。”
顾悬按住刀背,手腕往下压。
喀嚓。
竹子裂开的声音盖过了堂屋的雨声。
那把旧柴刀顺着竹竿直直切了下去。
顾悬没用木槌敲刀背,单手握刀往前平推。
粗硬的毛竹从头到尾一分为二。
裂口处平整得看不见半根毛刺。
林子辰脸色变了变,又挑剔起来:
“劈开又能证明什么?蛮力罢了,毫无设计美感可言。”
顾悬没空听他废话,左手按住半边竹片,右手拿刀横向切入表皮。
柴刀贴着青黑色的霉皮刮过去。
一层薄薄的外皮削落在地。
露出来的内层竹肉没一点霉斑,透着米黄色。
顾悬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。
指腹贴着篾条翻动,刀刃斜着切进去。
哧啦几声。
一条条厚薄均匀的竹丝,顺着顾悬的手指垂落下来。
每条竹篾都被削得透光,落在地上轻飘飘的,跟着穿堂风微微晃动。
弹幕安静下来。
“等等……这竹子刚才不是烂成灰了吗?”
“他手里那是刀还是刨子?怎么能片得这么薄?”
“感觉比我吃烤鸭时片出来的鸭皮还要薄!”
顾悬把发酸的小臂在膝盖上磕了两下。
身体虽然有肌肉记忆,但常年不干重活,用久了柴刀,虎口还是被震得发麻。
他甩甩手腕,把几十根篾条交错排开。
十指穿插,编出一道道紧密的菱形纹路。
林子辰看着屏幕里的动作,有些下不来台。
他在国外留学多年,见惯了西方大师的高谈阔论,哪见过这种手艺。
但他嘴上不肯服软。
林子辰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“手法熟练又怎么样?不过是旧时代的奇技淫巧。”
“再薄的篾条,它本质上也是木质纤维。”
“纤维之间有天然的微米级空隙,只要雨水滴上去,水分子的表面张力会迅速破坏你的编织层。”
“漏水是物理规律,不是你手快就能违背的!”
林子辰干脆在直播间放话:
“今天话放在这儿,你这堆烂竹子编出来的破席子要是能挡住雨,我当场给你刷十个超级火箭!”
“要是挡不住,你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你吹捧的这些封建土杂耍给封了!”
顾悬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他抬头看向手机屏幕,盯着“超级火箭”四个字。
“一个超级火箭,折现能提两千块钱?”
林子辰被噎了一下,随即嗤笑:
“两千块算什么?十个就是两万!”
“关键是,你配拿吗?”
顾悬把最后两根篾条拉紧,双手往里一扣,凉席发出一声绷紧的脆响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巴掌大的紧密竹面,又看了一眼房梁上砸下来的水柱。
“两万块钱。”
他抓起旁边的粗瓷海碗,盛了满满一碗浑浊的雨水。
“那你先把打赏界面打开,别等会儿赖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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