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悬把右手掌心贴在膝盖上,用力压了两下。
刚才单手推刀破竹,木刀柄把虎口磨得通红。
胳膊跟着发酸,手腕发疼。
这身体平时就种点菜,没干过这种连续劈砍的重活。
脑子里手艺清楚,手腕还得慢慢适应。
他在军大衣上蹭掉手心的灰,蹲回门槛边。
堂屋地潮发黏,破开的竹条散在脚边。
顾悬顺着厚度挑竹片,青皮朝外,黄白竹肉朝内。
厚的放左边当骨架。
薄篾丝堆右边,拿来密织封水。
两堆竹料分好,地上剩下一层灰黑霉皮。
连麦窗口那头,林子辰换了个坐姿,皮椅嘎吱响。
林子辰今天接了某家材料公司的商业推广,准备借直播卖防水板。
顾悬这破屋和烂竹条,本来被他拿来衬托现代工业。
要是让这泥巴地里的手艺抢了风头,后续大笔代言费得生出波折。
林子辰推了一下眼镜。
“大家不要被这种表面功夫给骗了。”
林子辰敲了敲桌上的聚合物样板。
“劈开竹子靠的是寸劲,只要是个常年干农活的庄稼汉,练上三五年都能做到。”
“但是大家必须明白基础的分子物理学常识。”
“植物纤维在潮湿环境下会发生不可逆的吸水形变。”
“未经工业高温高压脱脂改性的毛竹,内部导管粗大,毛细孔随处可见。”
“所谓的手工防雨席,无非是把缝隙压得紧密一点。”
“等会儿只要水压上去,水分子顺着微米级的缝隙渗透,马上就会化为乌有。”
林子辰靠向椅背。
“十个超级火箭摆在这里,只要你不漏水,我当场认输。”
“但要是漏得稀里哗啦,你最好自己把账号注销,别再误导观众。”
直播间弹幕飞快刷新。
“林工说的确实有道理啊,以前老家那种凉席睡着挺凉快,可下雨天照样漏成筛子。”
“对啊,竹编怎么可能做到完全密封?物理常识摆在那里。”
“不过主播这削篾条的手法确实绝了,单手切得这么薄,看着真解压。”
“解压有什么用,漏雨的时候该浇成落汤鸡还是落汤鸡。”
顾悬没抬头。
屋顶还在漏雨,水砸在脚边塑料盆里,叮当响。
网线快欠费了,军大衣下摆也沾了泥巴。
两万块钱摆在眼前,拿到手够把屋顶换批新青瓦。
他抓过三根粗竹条,在地上排成正三角形。
扣住竹条中心,手腕一翻,篾条嘎吱一声响。
这是七星穿心编法的地基,全靠竹篾韧性反向绞紧。
没用铁钉,没涂胶水。
顾悬拿起一条米黄色细篾,顺着竹丝内侧捋过。
边缘一根细倒刺扎进指腹。
他手上停了一下,把食指凑到嘴边,用牙咬住木刺拔出来。
啐掉木屑,手又落在竹架上。
手上动作快了起来。
薄竹丝在手指间穿梭,沙沙作响。
压一挑三,反手挽花。
三角框架很快被竹丝盖满。
外层粗篾支撑,内层薄篾交叠。
竹丝压着竹丝,纹路重叠出一个个斜角。
每穿过四根篾条,顾悬就拿柴刀背顺着纹路往下一顿。
笃的一声响。
篾丝挤在一起,缝隙合拢。
屏幕那头,林子辰眼皮跳了两下。
顾悬这手法太顺了,没带停顿。
他在国外参观手工皮具作坊,老工匠落刀前都要拿尺子比量。
这个穿脏大衣的年轻人,随手扯起竹条就能扣死。
弹幕风向变了。
“卧槽,你们快看那个纹路,居然不是平铺的,是斜着往下盖的!”
“有点像鱼鳞,一层盖着一层,这得需要多强的眼力?”
“这真的是发霉的破竹子做出来的?怎么一点霉迹都看不见了?”
“刚才谁说这是庄稼汉蛮力的?你找个能编成这样的庄稼汉给我看看!”
林子辰脸色沉下来,手指滑着鼠标。
他本来想看顾悬编错,截片段发设计论坛当反面教材。
可现在的编织结构,让他挑不出毛病。
几何咬合方式,比很多现代参数化设计的纹理还工整。
林子辰心烦,嘴上没停。
“形式主义罢了,编得好看不代表有用。”
“表面压得再紧,没有防水涂层,水滴落上去照样会散开渗透。”
“越是密闭的木料,吸水膨胀之后内部应力越大,等会儿说不定当场崩开。”
顾悬没听连麦里的声音。
他把最后七根细竹丝拉紧,双手捏住边缘突出的篾头。
往里一扣,顺着底部骨架打了个回形结。
啪!
凉席发出震颤声。
柔韧的竹条在互锁下,变得像硬板一样结实。
席面长宽各三尺,黄绿交织。
中心透出七个菱形暗纹。
顾悬吐了口气,揉了揉脖子。
长时间低头,脖子发僵。
他没歇着,弯腰单手拎起凉席。
席子分量不轻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顾悬走到屋角,拖过靠在泥墙上的旧木梯。
木梯年头久了,踩上去吱呀响。
顾悬咬着手电,单手提着凉席,踩梯子朝房梁爬。
房顶那个窟窿在灌风,雨点顺着风斜砸在他脸上。
冷水顺脖子滑进衣领,他后背缩了一下。
镜头正好对着木梯上方。
林子辰盯着屏幕,身体往前倾。
只要等会儿雨水从凉席中间渗出一滴,他就按录屏键。
这是他保全专业名声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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