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两名值守士卒立刻挺直身子:“在!”
“照旧。不答,不理,不往洞里看。”
“是!”
铁链又轻响两下,迟迟得不到回应,响动慢慢沉寂下去。
陈越收回目光,不再向囚洞多看。
林三越焦急,越明白一旦西山巡检队援军合围,他的利用价值便会大打折扣。
院角,孙狗剩蹲在老张遗体旁,指尖轻轻碰了碰老张腰间那包染血麦饼,嘴唇抿紧。
他和老张一路结伴逃难,方才城头一战,亲眼看着对方中箭倒下。
“先把两人抬到堡后空地,挖浅坑安葬。”
陈越开口,目光扫过旁边的木板,“拆旧屋的木板,边缘带着朽烂木刺,沾着陈年霉土,没有棺木,没有寿衣,这是堡内能寻到最好的东西。”
几名壮年流民应声起身,合力抬起木板。木板摩擦,发出沉闷吱呀声。脚步放缓,向着堡后空地走。
秦猛走到陈越身侧,压低声音:“粮草撑不了太久。就算守住这一轮,再过几日,粮食见底,堡里这么多人,难撑。”
“先守住眼前这一关。” 陈越看向远处山林,“半疤壮汉没有强攻,一直在林边等候,大概率是等援军。”
“援军?” 秦猛眉头一拧,肩头伤口一动,倒抽一口冷气,“若是再来一队人,我们人手本就不足,还要分出人手看护流民,压力更大。”
“所以要分岗。” 陈越目光落在院内众人身上,“残兵守垛口,流民青壮负责搬运石头、烧热水、看护妇孺。各司其职,不混在一起。”
秦猛转头,看向院角那群流民。不少人面色惶恐,听到这话,互相对视一眼。
一名流民汉子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干涩:“陈头领…… 若是西山巡查队打进来,我们……”
“守得住,大家一起活。” 陈越打断他,话不多,简短干脆,“守不住,没人能单独脱身。”
汉子喉结滚动,低下头,不再发问。
“还有。” 陈越继续安排,“妇孺全部安置在内堡最内侧土墙下,远离垛口。一旦开战,不许乱跑,就地卧倒。”
“好。” 秦猛应下,转身去分派流民的差事。
陈越缓步走上土阶,登上墙头。碎石在靴底碾开,咔咔轻响。他贴着垛口缝隙望向远处林间。
半疤壮汉手下的兵卒分散蹲在林边,一部分低头包扎伤口,一部分捡拾枯枝掩盖地上血迹,还有几个人反复转头望向后山蜿蜒林道,脖颈不停转动,像是等候来人。
风裹着腐叶的味道飘过来。陈越凝神细听,山林深处,隐约传来脚步碾过枯枝的沙沙声响,断断续续,由远及近。
援军在路上。
他指尖摩挲短刀刀柄,冰凉金属透过粗布传来寒意。方才一战,他摸清这支巡检队的底子,单兵过硬,阵列规整,进退有度,不是山野匪寇。上一轮强攻折损人手,半疤壮汉不愿仅凭现有兵力硬啃残堡,打算等援军到齐,再合围。
“越哥,你看!” 韩五压低声音,抬手指向远处林道。
陈越顺着方向看去,幽暗林道深处,晃动起零星人影,正顺着山道,一步步往这边靠拢。
“是援军,二十有余。” 韩五眯眼远眺,“人人配皮盾,半数背着弩囊。”
陈越静静看着,心底默算。原本林间的巡检兵卒三十多人,加上新来这一批,总数接近五十。五十持械西山巡查队,带盾带弩,合围这座残破土堡。堡内三十三名战士,外加数十名老弱流民。
压力如山。
院内,分派完差事的秦猛重新回到墙头,站在陈越身侧,目光紧锁林间。底下流民青壮已经开始按照安排,继续搬运碎石,妇孺慢慢向内堡深处挪动。
人群里,有人时不时望向堡门,眼底藏着忐忑。溃兵骨子里的恐惧,不是短短半天就能消去。
“稳住。” 陈越低声,目光依旧盯着林间动向,“不用主动出击,依托土墙防御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短促尖锐的号声,猛地刺破山风。
嘀 ——
单音清亮,是官府巡检司的集结号,和匪哨截然不同。
院内所有人动作猛地顿住。搬石头的手悬在半空,正在安抚孩童的妇人瞬间噤声,墙头值守的士卒呼吸一滞。
来了。
号声接连响起,第二声,第三声,顺着山谷来回回荡。林间蹲守的巡检兵卒尽数起身,散乱队列迅速收拢,皮盾齐齐抬起,刀刃出鞘,细碎寒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暮色里一闪一闪。
半疤壮汉跨步走到队伍前方,抬手下压,整支队伍瞬间安静。隔着百余步距离,陈越看不清他脸上神情,只能看见他的动作沉稳,不急不躁。
“林道人影越来越多,援军全部汇合。”韩五低声提醒,手指扣紧角弩。
陈越望着对面整齐的阵列。援军集结完毕,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。
他听见身后院内传来孩童压抑的啜泣声,被妇人迅速捂住嘴。残堡之内,所有人的性命,都悬在接下来这一场对峙之中。
铁链声响再次从囚洞飘上来,轻微,断续。林三还在底下,听着外面的号声,听着整支西山巡查队集结的动静。
陈越收回目光,看向秦猛:“通知所有人,全员就位,守住垛口。敌军若是喊话劝降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许回话。”
“明白。”秦猛转身,顺着土阶往下走,靴底撞击土石,咚咚作响,挨个传递命令。
暮色继续下沉,山风更冷。
对面,半疤壮汉抬手,止住号声。在他的带领下,巡检队迅速突进到堡下。半疤壮汉向前踏出三步,走出盾阵,粗砺的声音穿透两山之间的风,直直撞进残堡。
“堡内残卒,听好!”
“巡检司援军已至,合围已成!”
“交出人犯林三,开堡卸甲,可留你们性命!”
陈越伏在垛口阴影之中,静静听着对方的劝降。眼角扫过院内,不少流民身子微微发抖,残兵们攥紧兵器,等候他的决断。
山风呼啸,两边遥遥对峙。
大战之前的死寂,笼罩整座山谷。
山风裹着腐叶尘土,扫过残破的堡墙。半疤壮汉立在盾阵之前,身影嵌在沉下来的暮色里,粗砺的声音顺着风,再度撞进残堡。
“我知晓你们是黑风隘口溃卒。”
“兵败突围,身不由己。”
“交出林三,开门卸甲。可入巡查队补役!”
陈越伏在垛口阴影之后,指尖贴在冰冷的土墙,粗糙土粒嵌进指腹。目光扫过院内,第一时间捕捉所有人的动静。
院角蜷缩的流民群里,几名青壮身子一动。有人松开手里攥紧的木棍,指节慢慢舒展,目光悄悄斜向厚重的堡门。妇孺往土墙深处缩,孩童被母亲捂住口鼻,只有细微的鼻息声响。
三十三名持械残兵之中,也有人肩头微微晃动。一路奔逃,日日在刀箭之下求生,“补役”二字,像一根细钩,勾出心底潜藏的念想。
孙狗剩攥紧长矛,木柄被掌心汗水浸得发滑。他视线在脚下泥土血痕与堡门之间来回挪,下颌绷紧,喉结上下滚了一圈。
秦猛站在残兵队列一侧,肩头渗血的布条黏住皮肉。他不动声色侧过头,目光扫过身边浮动的众人,右手虚按在腰间短刀的柄上,指腹贴着刀鞘冷铁,静静压着阵脚。
半疤壮汉把堡内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,声调放缓,声音裹着诱劝的意味,继续往堡里送。
“迷途知返,尚有生路。”
“顽抗到底,尸骨无存。”
“给你们三息思量——!”
“三!”
风骤然收住。
山谷瞬间静了。只有墙根虫鸣断续,堡内众人粗重起伏的呼吸声层层叠叠。
陈越没有出声。脊背贴紧土墙,视线钉死对面整齐的皮盾阵列。一块块木盾并排而立,盾沿铁箍反光,五十名西山巡查队分立林间,弩手已经侧身,指尖搭在弩机。
他能看见,盾卒脚掌碾着地上枯枝,细碎断裂的声响,隔着百余步隐约飘上来。
没有人看见垛口阴影里陈越的神情,只能看见那道身影稳稳伏着,没有半分躲闪。就这么一个不动的身影,把即将四散浮动的人心,硬生生吊住。
“二!”
流民堆里,一名中年汉子往前挪了小半步,嘴唇翕动,话没出口,被身侧妇人伸手拽住衣袖。汉子顿住脚步,低头看向抓着自己胳膊的手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一!”
一字落下。
嗡。
堡下五十余西山巡查队士卒同时抬手。数十具弩机一齐上弦,金属机括咬合的冷响刺破暮色,密密麻麻弩口,全部对准残堡土墙缺口。
半疤壮汉往前踏出半步,长刀半出鞘,刀身反光一闪。
“降,或死!”
所有重压,一并压在这座破堡,压在持械残兵,压在一众流民老弱。
陈越抬声,声音不高,穿过山风,清晰送到对面西山巡查队耳中,也落进堡里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想要林三。”
“自己进来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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