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猛喉结滚动，低声道：“越哥，管吗？”
陈越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掠过那几名冷漠的官军，掠过泥地里瑟瑟发抖的流民，最后落在远处空荡荡的官道上。
视野尽头，烟尘滚滚，隐约有铁骑影子闪动，蛮族的游哨，已经越来越近了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，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扣，力道沉稳。
“走。”
只吐出一个字，声音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没有冷漠，没有麻木，也没有无谓的悲悯。
此刻的他们，尚且自身难保。乱世之中，冲动的善意，只会带着所有人一起陪葬。先活下来，才有资格谈其余。
众人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，再次抬步，跟着陈越深入山林。
身后的哭喊声、呵斥声渐渐被林木阻隔，慢慢远去，最终消散在呼啸的风声里。
山林里更冷。
寒风穿过枝桠，发出呜呜的呼啸，像是鬼魅低吟。脚下的枯枝层层叠叠，每一步落下，都是连续的脆响，在寂静山林里格外突兀。
陈越始终走在最前方。
他的视线不断扫过前方山势、两侧林木、地面痕迹，目光精准而锐利。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侦查本能，下意识排查前路的风险，寻找最安全的行进路线。
避开风口，避开陡坡，避开容易设伏的坳地，专走林木茂密、便于隐蔽、进退有据的缓坡小路。
身后的弟兄们只管埋头跟随，没人看懂他刻意避开的凶险，却无条件信任他的判断。
一路深入，天色逐渐暗沉下来，风雪愈发密集，视野越来越窄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的山脊终于缓缓抬升，翻过这道山梁，就能抵达山的另一侧。
陈越抬手，按住身前的秦猛，示意众人止步。
所有人瞬间停步，默契地屏住呼吸，压低身形。
山林间骤然安静下来，只剩风雪呼啸的声音。
陈越微微前倾身子，目光越过前方的树梢，望向山脊另一侧的谷底。
风雪朦胧的视野里，一座残破的古堡轮廓，缓缓浮现。
土石堆砌的墙体大半坍塌，断壁残垣立在寒风之中，孤零零盘踞在谷底空地。墙体斑驳发黑，布满岁月痕迹，边角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，高耸的哨塔塌了大半，只剩半截残躯指向天空。
没有炊烟，没有人影，死寂一片。
但在这茫茫荒山、绝境乱世之中，这座无人问津的废堡，却是他们这群残兵，眼下唯一的容身之地、唯一生路。
寒风卷着碎雪，掠过残破的堡墙，无声无息，却像是在无声宣告。
他们的绝境死守、乱世求生，从这座废弃古堡，正式开始。
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细碎雪粒横着扫过山林，打在残破甲片上，发出密集的沙沙轻响。陈越压低身形，指尖始终搭在刀柄外侧，目光死死锁着谷底那座废堡，缓慢往前挪步。
脚下积雪薄薄一层，底下是冻硬的泥土，踩上去发硬，偶尔打滑。每一次落脚他都踩得极稳，重心压低，脚掌碾实地面，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。
身后三十五人尽数低头敛息，没人说话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甲片碰撞的脆响、压抑的咳嗽声、枯枝断裂的轻响，被风雪勉强盖住，不至于传得太远。
距离堡门还有百余步时，陈越抬手，往后压了压手掌。
全员瞬间止步。
赵大狗立刻半蹲下身，按住腿上的伤布，眉头微蹙，却死死咬着牙，没发出一声痛哼。秦猛横握长枪，枪尾轻点地面，身躯紧绷，视线快速扫过堡墙四周的枯枝、乱石与阴影死角。
陈越独自往前走出三步。
他侧耳，眉心微敛。
风声、雪声、枝桠摇晃的摩擦声，除此之外，整座古堡死寂无声，没有人声、没有脚步、没有暗藏的呼吸起伏。
他又抬眼，顺着残墙逐一扫视。
坍塌的墙体缺口错落分布，断口土石风化发黑，墙根下积着厚雪，雪面平整，没有新的脚印、没有踩踏痕迹、没有藏匿的暗影。半截塌落的哨塔悬空而立，内部空空荡荡，风雪穿塔而过，扫得里面残雪纷飞。
没人驻守，没人埋伏。
至少此刻，这里是安全的。
陈越这才偏头，低声吐出两个字：“靠近。”
众人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，却依旧不敢松懈，排成松散的单列，贴着山坡阴影缓步下移。伤兵走在中间，完好的士卒分列前后照应，是常年戍边磨合出的本能阵型，无需刻意叮嘱。
短短百余步山路，走得极慢。
越靠近古堡，泥土混杂腐朽木头的味道就越重，还裹着一丝陈年雨水淤积的湿臭味，压过了山间清淡的草木气。堡门前的空地长满枯草，草根冻得发硬，死死扒住地面，被积雪半掩着。
堡门是老旧的厚木材质，外层漆皮尽数剥落，木纹开裂，边缘朽烂发黑。两扇木门没有完全闭合，中间留着一指宽的缝隙，风穿过缝隙，发出细微的吱呀呜咽声，听得人耳膜发紧。
陈越抬手，指尖抵在木门边缘。
朽木触感软烂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木渣便簌簌往下掉。他没有猛地推门，而是掌心平缓发力，一点点将木门向内推开。
嘎吱——
刺耳的木响划破寂静，在空旷的谷底格外清晰。
门开的瞬间，一股浓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，比外面的风雪更沉、更寒。堡内不见风雪，却湿气刺骨，冻得人皮肤发紧，汗毛尽数竖起。
“进。”陈越侧身让开通道。
秦猛率先抬步入堡，长枪横在胸前，快速扫过左右死角，确认无异常后，微微点头示意。随后众人依次踏入，脚步轻缓，有序入内，无人拥挤慌乱。
古堡内部比看着更残破。
地面坑洼不平，积着陈年灰土、碎木、断砖，角落堆着干枯的杂草与腐烂木屑。半边屋顶早已塌落，露出灰蒙蒙的天空，碎雪顺着缺口不停飘落，落在地面、肩头、兵器上，转瞬便融化成细小的水渍。
靠墙位置立着几排腐朽的木架，应当是早年守军存放军械、粮草的置物架，如今尽数开裂歪斜，一碰便晃，架上空空如也，只剩厚厚的积灰。
整座古堡，只剩四堵残墙遮风挡雪，再无半点军堡该有的模样。
众人站定之后，无人说话，纷纷下意识拢了拢身上残破的甲胄，搓着冻僵的手背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一路亡命奔逃，此刻终于有了一处可以落脚挡风的地方。
陈越走到堡中央位置，停下脚步。
他先是抬头，扫视所有屋顶缺口、墙体漏洞、隐蔽死角，确认整体格局，随后低头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靠墙站，避开落雪区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极具穿透力，“伤兵就地坐下，不要乱走动。”
众人立刻依言行动。
几名伤势最重的士卒背靠土墙缓缓落座，刚一停下，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，伤口的痛感瞬间翻涌上来，有人忍不住倒抽冷气，却死死咬住嘴唇，尽量不出声惊扰众人。
赵大狗靠着墙滑坐下来，抬手解开腿上发黑的麻布绷带。
绷带早已被血水、泥水浸透干结，粘连在伤口皮肉上。他小心翼翼撕扯，每动一下，腿部肌肉都微微颤抖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撕开大半后，一道翻红的伤口露了出来，边缘皮肉发白浮肿，沾染着污泥，看着狰狞可怖。
“越哥，伤口有点烫。”赵大狗声音发虚，喉咙干涩沙哑。
陈越移步走过去，蹲下身。
他没有触碰伤口，只是目光落在创面边缘，扫过浮肿的皮肉、暗沉的血色，又抬手，轻轻贴了一下赵大狗的小腿外侧肌肤。
指尖触感滚烫。
冻裂伤口沾了泥水，已然发炎。乱世荒山野岭，无药无医，这种伤势，看似不致命，却最容易拖垮人，重则高热溃烂、丢腿丢命。
“先别动伤口，别再沾冻土雪水。”陈越低声叮嘱。
赵大狗点点头，乖乖不敢再乱动，伸手扯过干净些的布条，轻轻盖在伤口上，暂时遮挡防护。
陈越起身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沉声开口：“全数清点。人数、伤势、干粮、兵刃，逐一报来。”
乱世绝境，一切以物资、战力、人员状态为根基，不摸清底牌，就无从活下去。
众人闻言，立刻开始自查清点。
片刻后，秦猛沉声汇总：“三十五人，全员到齐，无掉队、无失踪。重伤四人，无法持械行动；轻伤十九人，可勉强战力；余下十二人，状态尚可，能正常值守。”
他抬手摸了摸腰间干粮袋，语气愈发沉重：“干粮不足，所有人凑在一起，硬麦饼统共只剩二十一块，省着吃，撑不过三日。”
“水还有半皮囊。”另一名士卒低声补充，“路上雪水混泥，不敢多喝，越喝越渴，肚子发沉。”
兵刃状态更是窘迫。
三十五人的兵器，半数卷刃、缺口，三把长枪枪头松动，两把短刀刀尖折断，勉强可用。完好的利刃，不足十把。甲胄更是残破不堪，大多只能勉强遮挡要害，御寒防护基本失效。
听完清点结果，无人抱怨，无人慌乱，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。连续三日溃逃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，能活着撑到此刻，已是侥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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