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墙风口漏风阴冷,柴草堆在那里,夜里极易受潮失效,看似随意安置,实则是故意暴露的疏漏。直言无粮可分,更是刻意放大堡内绝境劣势,精准戳中匪寇贪弱的心思。
墙角的林三,包扎的动作微顿半秒。
极细微的停顿,转瞬即逝,快得常人无法捕捉。但落在陈越眼中,清晰无比。
他听到了,也信了大半。
陈越继续开口,语速不急不缓,声音控制得刚好能覆盖北角区域:“伤兵今夜全部集中靠墙静养,无需轮值站岗。能动的弟兄减半值守,其余人就地休整。”
这话落下,林三袖中的手指轻轻收拢。
堡内战力空虚、防备松懈、粮草断绝、伤员拖累,所有劣势,尽数被他收入眼底。
近似完美的破绽。
换做任何匪寇统领,都会判定这是一举吞掉废堡的最佳时机。
秦猛收拾完器械,大步走来,粗粝的手掌擦了擦脸上雪沫,低声道:“越哥,真减半值守?夜里山里最不安生。”
“假减。”陈越偏头,视线扫过秦猛,唇齿微动,声音压至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明面撤人,暗处布防。西墙、后墙、堡门三处,全部暗伏人手。”
秦猛眼底瞬间亮起,瞬间通透:“明白!我这就去安排!”
他不再多问,转身快速排布人手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拖沓。
堡内局势,瞬间变成明松暗紧。
明面上,士卒陆续靠墙坐倒,卸下长枪,放松姿态,看似疲惫休整、疏于防备,处处透着颓势。暗地里,精锐士卒悄然占位,死角埋伏、点位锁死,整座废堡被布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。
流民们不知内情,见守军放松戒备,也纷纷瘫坐倒地,连日逃难劳作的疲惫瞬间涌来,不少人靠着墙体闭眼休憩,堡内愈发显得松散无序。
唯有林三,依旧紧绷。
他慢悠悠做完手头的包扎,起身拍了拍衣角尘土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堡内各处。松懈的值守、困顿的士卒、哀嚎的伤兵、空荡的粮袋、堆积在风口的柴草,所有景象都印证着绝境弱势。
他缓缓挪步,混在流民之间,看似休憩,实则不断寻找传讯机会。
陈越始终不动声色,余光全程锁死林三的一举一动。
他在等,等这名探子送出假情报,等黑风寨全员入局。
日头缓缓西沉,天光由亮转灰,暮色一点点压满山谷。
山风再度变冷,刮过残墙缝隙,发出呜呜的低响。白日的湿冷褪去,刺骨的寒凉席卷整座废堡,冻土冻得人皮肉发麻。
堡内光线越来越暗,没人点火照明,彻底沉入昏暗之中。
就在暮色彻底笼罩山谷的瞬间,陈越看见,林三的手悄悄探入袖中。
指尖极快地捻动两下,一枚极小的黑色草屑,被他轻轻弹落在地。
草屑落地无声,顺着微风,慢悠悠飘向堡门方向。
不是飞信,不是暗号手势,是最隐蔽的落点标记。
告诉外头潜伏的暗哨:堡内无粮、防备空虚、可连夜突袭。
做完这一切,林三彻底放松下来,背靠墙体,微微垂头,闭眼休憩,姿态慵懒安分,再无半点异常。
全程行云流水,毫无破绽,寻常人绝对看不出丝毫猫腻。
可惜,他的所有动作,尽数落在陈越眼底。
陈越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指尖缓缓握紧刀柄,铁冷触感浸透掌心。
鱼,咬钩了。
他抬眼,透过堡门缝隙,望向漆黑的山林。
暮色深处,山林死寂一片,没有人影、没有声响、没有异动。但陈越清楚,黑风寨的人马,已经在路上了。
他微微侧头,对着暗处潜伏的秦猛,吐出极轻的一字:“备。”
暗处人影微动,甲片轻擦,细响转瞬即逝,迅速归于沉寂。
赵大狗压低气息,轻声道:“越哥,今晚要来多少?”
“全数。”陈越淡淡开口,“他们笃定我们空虚,不会留手。”
百十来号匪众,带着凶悍匪兵、老牌叛兵、趁乱劫掠的亡命之徒,今夜会尽数围杀而来。
旁人听了这话,心底必然惶恐,可陈越眼底只有冷静的笃定。
黑风寨以为自己在猎杀残兵,殊不知,从探子踏入堡内、假情报送出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已经成了被围猎的猎物。
夜色越来越浓,星月被云层遮挡,山谷彻底陷入漆黑。
风停了,整片荒山静得诡异,连虫鸣、风声、枝叶响动尽数消失。
死寂之中,远处山林,终于传来极轻的、连片的枯枝脆响。
有人,摸黑进山了。
数量不少,脚步压得极轻,分工明确、阵型规整,绝非散乱匪寇,显然是受过简单操练的队伍。
堡内流民大多已经沉沉睡去,呼吸均匀,对即将到来的杀机一无所知。
墙角的林三,依旧低头假寐,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他在等堡破、等厮杀、等这群守军尽数覆灭,等自己完成任务,回归黑风寨领赏。
陈越缓缓站直身体,目光穿透沉沉夜色,锁定漆黑的山林入口。
第九章 夜杀黑风
枯枝断裂的脆响,断断续续从黑暗里钻出来。
声响压得极低,刻意掩在死寂夜色下,却逃不过陈越的耳朵。他站在堡门阴影里,脊背挺直,脚掌稳稳扣住冻土,寒意顺着靴底往上窜,浸得双腿皮肉发僵。
声音越来越密,从零散单响变成连片轻碎的动静。
不是流民逃窜的慌乱脚步,也不是普通匪寇散漫的行进节奏。步伐间距统一,落地轻重一致,明显是列队摸进。
黑风寨的人,到了。
陈越视线沉落,透过门缝望向山林黑雾。夜色浓稠,遮断所有视野,看不见人影,却能清晰判断出对方的推进速度与大致人数。
他指尖微收,刀柄冷铁硌着指腹,粗糙坚硬的触感让心神愈发笃定。
堡内依旧安静。
流民的熟睡呼吸声、伤兵压抑的低喘声,层层叠叠盖过远处的异动,无人察觉灭顶危机已经压到山谷口。
墙角的林三依旧垂头假寐,身形松弛,看似彻底入眠。可陈越看得清楚,他搭在膝头的手指,正极轻地敲击着短频节奏。
三下短,一下长。
是给外头匪众的内应信号,告知堡内安稳无备,可全速突进。
陈越面无表情,视线缓缓移开。
自作聪明的小动作,尽数落在局中。
他偏头,唇角贴近肩侧,气息压到最轻,吐出两个字:“全开。”
暗处瞬间有了动静。
西墙、后墙、堡门三处阴影里,原本静坐休整的士卒齐齐起身,没有多余动作,没有半点喧哗。甲片摩擦的细响、枪杆微调的轻震、脚步落地的微沉,转瞬即逝,快得近乎无声。
所有人迅速落位,枪口、刀尖、掩体角度,尽数锁死堡门入口与两侧矮墙缺口,形成合围死局。
赵大狗贴着残墙挪步,手按腰间短刀,喉结轻轻滚动,压低声音:“越哥,听动静……人不少。”
“全来了。”陈越应声极短。
对方信了假情报,笃定可以一口吃掉这座废堡,必然倾巢而出,不留后手。贪利冒进,是匪寇最致命的死穴。
片刻后,堡外山道尽头,黑雾里浮出一道道弯腰潜行的黑影。
人影错落,分散推进,不聚堆、不冒头,是常年劫道厮杀练出的谨慎打法。最前头四人手持厚木盾牌,盾面斑驳开裂,沾着陈旧血垢,死死护住前路,身后数十人握着刀枪、棍棒,步步紧逼。
距离堡门三丈开外,队伍骤然停住。
为首一道高瘦黑影抬手,止住所有人脚步。
这人站姿稳,不慌不忙,没有普通匪首的急躁莽撞。沉默两息,他抬手打出几道极简手势,左右两队匪众立刻分开,贴着墙根向废堡两侧迂回,意图包抄堵死所有退路。
分工清晰,章法规整。
果然有老兵坐镇指挥。
陈越眼神微凝,视线死死锁着那道领头黑影。对方极其老练,不急着强攻,先控死角、断逃生路,稳中求胜,比寻常匪寇难对付数倍。
“内应信号对上了。”堡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嗓音,“堡内无粮、伤重兵弱,值守松散,今晚稳吃。”
领头人淡淡嗯了一声,语气冷硬:“进门先控兵刃,再压流民,留活口,搜粮草。”
“是!”
数十人齐声应和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凶悍戾气。
下一秒,厚盾在前,众人齐齐提速,踩着积雪枯枝,朝着堡门猛冲!
咯吱、咔嚓!
密集碎响骤然炸开,黑夜中杀气骤起。
堡内,林三猛地睁眼。
眼底再也没有半分谦卑怯懦,只剩冷亮的急切,他起身就往堡门方向冲,想要第一时间接应队伍,打开内侧防线缺口。
脚步刚动,一道身影已然横挡在前。
陈越立在他前路,不动如山。
林三脚步猛地刹住,瞳孔骤然收缩,心底瞬间升起浓烈不安。
不对劲。
太过安静。
守军依旧松散静坐,没有慌乱、没有起身、没有戒备,可这份死寂里,没有半分弱势溃败的慌乱,只剩冰冷的压抑。
“站住。”陈越开口,声音不高,穿透嘈杂的突进声,清晰落在林三耳中。
林三强行压下心慌,咬牙低吼:“军爷!外头有人!快起身守堡!再不挡,堡要破了!”
他故作焦急,想要催促守军起身乱阵,同时暗自蓄力,准备伺机突袭开门。
陈越垂眸看着他,指尖缓缓抬起,扣住刀柄。
“不用守。”
“请君入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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