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越抬脚,缓步走向墙角关押匪众的位置。
地面残砖错落,踩上去咔咔轻响。被捆绑的十几名土匪蜷缩在地,麻绳深陷皮肉,昨夜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。听见脚步声靠近,所有人纷纷抬头,眼神躲闪,身子下意识往后缩。
昨夜被秦猛制服的匪首脖颈泛红,喉结不停滚动,率先开口讨好:“军爷,我们安分着呢,绝不敢乱动分毫。”
陈越居高临下俯视,视线扫过众人狼狈姿态,语气平淡无波:“南边山道,你们的人?”
匪首愣了一瞬,连忙摇头,语速急促:“不是!绝对不是!”
“我们小队是最外围的散哨,南边山道是黑风寨的地界,不归我们管!”
黑风寨。
三个字落进耳中,陈越眼底微动。
这是这片荒山最大的匪寇巢穴,之前审问时,这名匪首也曾零星提及,只是说得模糊,刻意隐瞒关键信息。
“黑风寨,多少人?”陈越追问。
匪首脸色发白,犹豫片刻,不敢隐瞒,低声道:“百十来号……寨里有硬家伙,还有从官军手里逃出来的老兵坐镇。我们就是捡漏的杂兵,根本沾不上边。”
“今早往谷底望的人,是不是黑风寨的哨探?”
这话问出口,匪首身子猛地一颤,眼神瞬间慌乱,连连点头:“像!是他们的路子!黑风寨专派单人暗哨巡山,不轻易动手,只摸底细、探布防,摸清虚实才会带队围杀!”
一旁绑着的瘦小土匪忍不住插了一句,声音发颤:“军爷,你们今早清了我们,动静虽小,风雪停了之后,痕迹藏不住。黑风寨眼尖,肯定盯上这座废堡了。”
陈越指尖轻捻,刀柄冷意浸透掌心。
线索彻底串上了。
远山孤影是黑风寨暗哨,负责外围探查;堡内潜伏的皂衣汉子,是提前混入流民的内探,专门摸清堡内兵力、粮草、布防、人手底细。一外一内,双线试探,等情报摸清、时机成熟,便是大举合围之时。
这也就解释了,皂衣汉子为何沉稳老练、进退有度,绝非普通山野匪寇可比。黑风寨有老兵坐镇,训练过眼线探子,合乎情理。
“他们一般等多久动手?”陈越盯着匪首。
“不一定……”匪首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极低,“摸清人数、粮草、伤况,最快半日,最慢一天。堡里弱,就连夜偷袭;堡里硬,就聚众合围,断你出路。”
陈越不再问话。
他已然清楚对方的打法。
不急着强攻,先探虚实,再择机出手。看似稳妥谨慎,实则阴毒至极,专门拿捏绝境势力的破绽,以最小代价收割战果。
他转过身,视线瞬间落回那名皂衣汉子身上。
恰好此时,皂衣汉子微微抬眼,视线轻飘飘扫来,与陈越目光相撞。
没有慌乱、没有躲闪。
汉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,随即迅速覆盖上谦卑怯懦,微微低头,躬身垂肩,姿态恭敬,完美复刻流民的卑微模样。
但陈越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。
那是探子被怀疑后的精准预判,是久经试探的冷静,绝非普通人的惶恐。
对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。
既然知道,还敢蛰伏不动,要么是笃定自己没有破绽,要么是……还有后手。
陈越缓步朝他走去,步伐不快,风声衬得每一步落地都格外清晰。
周边流民纷纷下意识避让,侧身低头,唯独皂衣汉子原地伫立,身形纹丝不动,呼吸平稳如常。
陈越在他身前两步站定,居高临下,目光扫过他脖颈、袖口、鞋面。
鞋面干净,没有半点山路泥泞,鞋底纹路规整,没有长期徒步逃难的磨损痕迹。逃难之人,不可能这般整洁完好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陈越开口。
“小人林三。”汉子应声恭敬,字句规矩。
“家住哪?”
“南边乡野村子,早已被匪寇烧了。”林三低头回话,应答流畅,没有半分卡顿。
话术完美,滴水不漏,像是提前背熟的应答模板。
陈越抬手,指尖随意抬起,没有指向对方要害,只是轻轻虚点他的袖口。
“衣服挺干净。”
短短四字,没有质问,没有压迫,平淡得像是随口闲聊。
林三肩头极细微一僵,转瞬恢复自然,语气依旧谦卑:“小人一路尽量避泥避水,衣服破旧,只能勉强收拾干净,不敢污了军爷的驻地。”
理由圆滑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陈越没再追问,也没有拆穿,缓缓收回手,侧身错开他的身形。
“去北角墙根,帮着照看伤号。”
命令落下,林三明显愣了一瞬。
他预想过盘问、搜查、扣押,甚至当场戳穿,唯独没料到会被安排去照看伤兵。
伤兵区是堡内最薄弱的环节,也是粮草、伤势、战力短板最集中的地方。但凡探子,最想探查的核心情报,全在北角墙根。
林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迟疑,随即立刻躬身应下:“是,小人这就去。”
他不敢拒绝。拒绝便是心虚,当场暴露破绽,前功尽弃。
看着他稳步走向北角伤兵区域的背影,陈越眼底无波。
赵大狗一瘸一拐地从伤兵区挪过来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不解:“越哥,这人看着就不对劲,怎么还让他靠近伤号?”
“不放他去”陈越声音极低,“他会一直藏着试探。放他去,尾巴才会露出来。”
赵大狗愣了愣,随即恍然,低声道:“那远山的哨子?”
“等着。”陈越目视堡外远山,“他看好这边的情况,自然会走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山道的黑色孤影终于有了动作。
那人缓缓转身,没有急奔,没有逃窜,步伐平稳,顺着山道缓步后退,身形一点点隐入山林阴影之中。
探查结束,准备归寨报信。
堡内,林三已经蹲在伤兵身旁,看似认真帮着擦拭血迹、整理布条,眼角余光却不停扫视四周,默默清点伤兵人数、伤势轻重,偷听士卒低声交谈,暗自统计剩余战力。
一切看似平静无波。
陈越抬手,对着值守士卒打出一道手势。
暗令无声,却清晰落地。
盯死林三,不许他触碰兵刃、不许他靠近墙体布防点位、不许他与任何人私下单独交谈。
同时,山林方向传来细碎脚步声,外出拾柴探查的队伍开始返程。积雪碾压的咯吱声、枯枝断裂的脆响、流民低声交谈的动静,由远及近。
风势渐弱,残雪消融的湿冷气息裹着泥土腥气,铺满整座废堡,压得空气愈发沉滞。
陈越立在堡门正中,视线越过归来的队伍,扫过整片后山林线。
远山空空荡荡,方才那道黑风寨暗哨的身影,彻底没入山林深处,再无半点动静。但陈越清楚,对方没有走远,必然藏在半路隐秘点位,遥遥盯着废堡的一举一动,等候内线传讯。
片刻后,外出劳作的青壮流民与值守士卒依次踏入堡内。
众人肩头落满残雪,手里抱着干枯柴枝、挖来的冻土草根,有人掌心磨出鲜红血泡,指尖沾着泥垢,浑身透着疲惫。一路紧绷的心神松懈,细碎的喘气声、低低的交谈声,瞬间填满空旷的堡内。
“越哥,没发现人马踪迹。”带队士卒快步上前,压着声汇报,“山里雪盖得厚,旧脚印全埋了,只找到几处新鲜踩踏的枝痕,应该是早前哨探留下的。”
陈越微微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带回的物资。
干柴堆得老高,足够支撑数日取暖煮饭。可草根野菜寥寥无几,冻土坚硬,深埋地下,仅凭简易木棍,根本挖不出多少吃食。
粮食见底的困局,没有半点缓解。
“捡到这点野菜,根本不够塞牙缝。”一名青壮流民丢下柴枝,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,语气带着无力,“山里能吃的东西,早就被逃难的人扒干净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饥饿是眼下所有人最真实的枷锁,沉默里藏着压抑的焦躁,只是经过上回立威,没人再敢肆意闹事。
陈越视线偏转,落向北角墙根。
林三依旧蹲在伤兵区域,动作娴熟地帮一名重伤士卒更换布条。指尖穿梭间,分寸拿捏得当,擦拭血迹、缠绕包扎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完全不像普通逃难百姓。
他垂着眉眼,看似专心做事,余光却始终游离,悄悄清点伤兵数量、打量士卒站位、偷听周边细碎对话,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打探的目的。
赵大狗挪到陈越身侧,压低嗓音:“这家伙蹲那儿半天了,啥都看,啥都听。要不要我找个由头,直接把人扣了?”
“不用。”陈越声音极轻,“让他看。”
赵大狗皱眉:“越哥,再看下去,咱们底都被摸透了。伤兵过半,粮食空仓,能动的弟兄没几个,真被黑风寨摸清,今晚铁定要出事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摸清。”
陈越抬手,轻轻摩挲刀柄冷铁,触感坚硬刺骨。眼底没有多余波动,大脑里在迅速衡量着各种可能性。
赵大狗愣住,喉结滚动两下,没再说话。他跟不上陈越的思路,却清楚知晓,自家统领从来不会做无用的放任。
陈越抬眼,看向归来的带队士卒,出声吩咐,语气平淡自然,刻意留出让林三听见的空隙:“柴草入库分类,全部堆在西墙风口。今日无粮可分,所有人忍一忍,明日天亮再进山,深挖冻土草根。”
士卒应声:“是。”
短短两句话,句句都是假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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