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宗上下都知道陈默死了。
消息从执法堂传出来,说外门弟子陈默擅闯禁地,被烬墟里的凶兽撕碎,尸骨无存。说这话的是陈坤。没人去查。陈坤和执法长老魏坤是结拜兄弟,陈浩是陈家这一代的天骄,陈默无父无母。为一个死人出头,图什么?
可陈默没死。
陈默是被疼醒的。不是一刀见血的疼,是经脉里像塞满碎瓷,呼吸一深,瓷片就往肉里钻。他趴在焦土上,脸贴着地,嘴里全是灰。舌尖动了一下,沙砾磨牙。三天,还是四天?记不清了。烬墟没有日夜,天永远是昏红,热风从焦土缝里往上冒。
他试着吸气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哨音。丹田空的。空得让他想起小时候被陈坤罚跪祠堂,半夜摸进去,看见供桌底下有只死掉的麻雀。掏空了,只剩一层皮。现在他自己就是那只麻雀。
远处有脚步声。踩碎石,不紧不慢。
陈默没力气抬头,只把眼睛往上翻。断崖边站着两个人。陈坤,暗青袍,袍角被热风吹得贴在小腿上。陈浩在他身后半步,靴面干净,连灰都没沾。
陈坤低头看他,像看一截烧坏的木头。
陈默,莫怪族叔心狠。
陈默没力气回话。陈坤也不在意,接着说:道种留给你,终究浪费。浩浩更需要。
陈浩往前迈了一步,掌心翻过来,一层暗金的光从皮肤下透出。那光陈默太熟了。六岁那年,他第一次在掌心凝出它,陈坤摸着他的头说,陈家要兴。后来十年,他每天温养它,像养一盏不能灭的灯。现在灯在陈浩手里。
陈浩笑了一下:你的东西,现在是我的了。
陈默手指抠进土里。指甲缝立刻被灰塞满。他想说话,喉咙只挤出一口气。陈坤转身走了,没再看他。陈浩跟上去,走几步,回头,嘴唇动了一下。
陈默看清了那两个字。
废物。
脚步声远了。热风重新灌下来,灰扑在脸上。陈默闭上眼。经脉碎了,道种没了,丹田像被掏空的祠堂。陈坤没亲手杀他,因为不用。烬墟里,一个废人活不过半天。
可他活了三天。
右手掌心碰到什么东西。凉的,硬,半埋在焦土里。他手指收拢,抓住。是一截骨头。不知是什么东西的,焦黑龟裂,断面有一点灰白。掌心贴上去的瞬间,丹田深处震了一下。
那里本该什么都没有。可震动之后,一道灰印从丹田壁上浮出来。像旧伤。灰印亮了一下,热流从丹田里涌出来,沿着碎掉的经脉往外爬。疼。疼得他弓起背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可热流过的地方,那些裂开的经脉壁在合。很慢,像冻土化开。
识海里有个声音。
醒了?
陈默后背绷紧。谁?
墟老。那声音沙哑,像砂石磨铁,烬墟里一缕残魂。别问,问也记不全。
陈默还想再问,脚下的焦土先动了。十几步外,灰烬鼓起一个包,黑鳞从土里顶出来。三角形脑袋,三只红眼,一只一只睁开,全对着他。烬兽。它闻到活人的味了。
陈默撑地,手臂抖得撑不住。烬兽低吼,四爪刨地,扑过来。腥热的气先到了,兽口张开,牙上挂着焦黑的碎肉。陈默看着那口牙逼近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这次真完了。
灰印在丹田里跳了一下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。烬兽扑到半空,身上黑气却散了,一缕缕倒着没入陈默掌心。兽身砸在他旁边,鳞甲刮过他的小腿。三只红眼慢慢暗下去。
陈默喘着气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什么也没有。可丹田里多了一点东西。很轻,很热,像吞了一口烧酒。碎掉的经脉又合了一截。手指能动了,肩膀也能抬了。
烬道。墟老说。
陈默等它往下说。那声音像砂石磨过铁,再没响。然后那句话自己冒出来,不知是墟老说的,还是他自己的念头:
吞得掉就活。吞不掉就死。烬墟里,够你吃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攥了攥拳,掌心那截骨已经碎了,变成一撮灰。他撑着地,膝盖打颤,脊椎一节一节响。第一次没站起来,第二次也没。第三次,他咬住牙,硬把自己从焦土里拔了出来。
崖顶早没人了。陈坤和陈浩走得干净。热风从墟底往上卷,灰和碎骨渣打在脸上。
陈默抬手擦掉嘴角的血。他记得陈坤转身时的袍角,记得陈浩掌心的暗金,记得那两个字。
他没喊。也没发誓。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,灰印很淡地跳了一下。他朝烬墟深处走。摇摇晃晃,像随时会倒。
但没停。
(第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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