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宗外门演武场，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。
赵山被人踩着脸按在地上，嘴里血沫一股一股往外冒，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。踩他的是周平，陈浩身边的跟班，通脉境中期。周平脚下碾了碾，赵山颧骨咯吱作响。
陈默那个废物死了，你替他嚎什么丧？周平啐了一口，跪下来，说三声陈默是废物，我放你走。
赵山死死咬着牙，喉咙里滚出几句含糊不清的怒骂。
周平脸色一沉，脚下力道又加重几分。周围围了二十多个外门弟子，没人敢上前搭把手。有人眉头紧锁，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。陈浩站在人群最前头，双臂抱在胸前，嘴角挂着戏谑的笑，就像在看一场闹剧。
赵山，你又何必。陈浩慢悠悠开口，陈默被丢进烬墟，尸骨早就凉透。你替他硬扛，他能看得见吗？
赵山猛地抬头，一口血水直朝陈浩喷过去。陈浩侧身躲开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找死。
他抬手，掌心暗金微光一闪，火系道痕凝出一道赤红掌印，当头便拍落。通脉境巅峰对上通脉境初期，这一掌打实，赵山少说也要断三根肋骨。
掌印即将落至身前，一道灰影从演武场入口飞速掠来。
感受不到半点灵力波动，也寻不到一丝道痕气息。那人干瘦单薄，衣衫破烂不堪，像是在灰堆里埋了三天才被扒出来，硬生生横在了掌印和赵山中间。
砰——
赤红掌印狠狠砸在灰影后背，一声闷响炸开。预想之中骨头碎裂的声响，却迟迟没有传来。掌印砸在他背上，半点动静都没闹出来。
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，不少人倒吸凉气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步。
灰影稳稳站住，缓缓抬起头。焦黑凌乱的碎发之下，一张脸上糊满灰烬与血痂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深陷下去，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。
陈默？！
有人失声惊呼，二十多道声音同时响起来，现场顿时乱作一团。
不可能！他明明被扔进烬墟了！
都过去三天，烬墟那种地方怎么活得下来？
他经脉不是尽数碎掉了吗，怎么硬接下陈浩这一掌？
陈浩脸上的笑意直接僵住，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。方才那一掌他用了七成力道，通脉境巅峰的七成力量，实打实砸在一个经脉尽碎的废人身上，对方非但没有重伤，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你……你是怎么出来的？陈浩喉咙发紧。
陈默没有回话。他转过身，弯腰伸手，把赵山从地上扶起来。赵山满脸血污，怔怔盯着他看了好几息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齿。
我就知道……你小子死不了。
陈默扶稳赵山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随即转头看向陈浩。他步伐缓慢，腿脚还有些跛，每一步踏下，脚下的青石板都会留下浅浅的焦黑印记。
陈浩。他开口，嗓子干涩沙哑，像是吞了一把热灰，你刚才那一掌，用的是火系道痕。
陈浩眉头拧成一团，完全摸不透陈默想做什么。
赤炎掌。陈默淡淡说道，你右掌凝痕位置偏了，这一掌的威力，撑死也就比得上通脉境中期。
陈浩嘴角猛地抽了一下。
你胡说——
掌印中心偏了三厘。陈默直接打断他，实际威力，也就堪堪摸到通脉境中期。
演武场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得真切，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陈默后背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陈浩耳根涨得通红，咬咬牙，双手飞快结印：你找死！
赤炎掌再度凝聚。这一回他倾尽十成力量，掌心暗金光芒暴涨，赤红掌印比先前大上一圈，滚滚热浪扑面而来，直扑陈默面门。
陈默没有躲闪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朝前五指张开。丹田深处，那枚灰印子骤然发热，一股看不见的吸力顺着掌心向外扩散开来。
赤红掌印撞上他的手掌。
随即直接消散。
火系道痕刚触碰到掌心，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碎拆解，尽数吞噬，化作一缕缕赤红气流，顺着经脉涌入陈默丹田。
陈默体内传来一声沉闷轰鸣，丹田里仿佛有什么桎梏被直接冲开。
通脉境。
陈浩浑身止不住发抖。他能清晰感知，自己打出的赤炎掌道痕彻底失去联系，本该属于自己的道痕力量，此刻正在陈默体内流转，这一切完全超出他的理解。
你……你吞了我的道痕？！陈浩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陈默活动着手腕，骨节咔咔作响。他低头看向掌心，灰色烙印已经隐入皮肉，肉眼再也看不见。可他感知无比清晰，赤炎掌完整的道痕路线、运转法门、发力技巧，还有藏在其中的破绽，全部烙印在了丹田之中。
你的赤炎掌，陈默抬眼，嘴角扯出一抹冷意，左肋三寸的位置，道痕运转到第七个周天，会停滞半息。这半息时间里，掌印根本没法变换方向。
陈浩张了张嘴，半个字都没能说出口。
你——
陈默动了。
脚下猛地蹬地，身形贴着地面掠出，速度完全不像刚刚突破通脉境的修士。陈浩本能抬手格挡，想要再度催动赤炎掌，可掌印才凝聚一半，陈默的拳头已经近在眼前。
拳锋狠狠砸在陈浩左肋三寸。
咔嚓——
肋骨断裂的脆响，在死寂的演武场格外刺耳。陈浩发出一声惨叫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在地面翻滚好几圈才停下，双手死死捂住左肋，脸色惨白，大口往外呕血。
他丹田之内，那枚强行移植得来的本源道种剧烈震荡，道种壁上，裂开一道细细的纹路。
陈默站定身子，低头瞥了眼拳头上沾到的血迹。
这一拳，替赵山讨回来的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下一拳，是为我自己。
陈浩挣扎着想撑着地面爬起来，三根肋骨断裂，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剧痛。他抬头望着步步逼近的陈默，喉结不停滚动，身子下意识向后蹭了半步。这副眼神，和三天前烬墟崖顶，他居高临下俯视陈默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
别过来！陈浩嘶声大喊，我爹是陈坤，宗门大长老！你敢动我——
陈默停下脚步，缓缓蹲下身，与陈浩平视，距离近得能够看清对方瞳孔里密布的血丝。
陈坤。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回去告诉他，我回来了。
说完他站起身，不再多看陈浩一眼，转身走向赵山。赵山已经被旁人扶了起来，满脸血污，冲着陈默咧嘴大笑，那模样比哭还要难看。
陈默伸手搀住赵山的胳膊，两人一瘸一拐朝着演武场外走去。身后一片死寂，二十多名外门弟子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，连大口喘气都不敢。
走到演武场门口，陈默忽然停下脚步，头也不回。
周平。
方才踩压赵山的跟班浑身猛地一颤，脸色惨白如同白纸。
你踩赵山脸面的时候，用的是右脚。陈默的声音不高不低飘过来，三天之内，把你右脚的道痕运转路线写出来，交给赵山。写不出来……那就由我来替你写。
周平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陈默扶着赵山走出演武场。烈日落在他破旧焦黑的衣衫上，灰尘簌簌往下掉落。他走路跛着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，半点没有垮掉。
赵山侧过头，压低声音问道：你真把陈浩的道痕吞掉了？
陈默没有答话。心神沉入丹田，灰色烙印静静悬浮在那里，表面多出一道赤红纹路，正是吞噬赤炎掌之后留下的印记。墟老的声音，在识海之中悠悠响起。
不错，第一口吃得干净利落。不过小子，方才你动用的力量连一成都不到。要是放开手脚去吞……
闭嘴。陈默在识海里冷冷打断。
墟老嘿嘿笑了两声，便不再言语。
陈默抬眼望向宗门深处巍峨的主峰。执法堂就在那上头，也是魏长老的地盘。三天前烬墟崖顶，陈坤说过的每一句话，他全都牢牢记在心底。
赵山。
嗯？
三天之前，魏长老是不是从主峰下来过？
赵山先是一愣，点头的时候眉头压得很低：没错。他下山之后，陈坤就对外宣告你已经身死。紧接着，陈浩便接手了你的本源道种，还有你全部的修炼资源。
陈默没有接话，拳头攥得指节泛白。丹田深处，那枚灰印子骤然发热。
不必急于一时。墟老的声音再度响起，带着老猎手般的沉稳，这青阳宗里面，够你吃的，还有很多。
陈默没有反驳。
他搀着赵山，一步步走进夕阳余晖。焦黑衣摆随风扬起，后背那道灼伤露了出来，皮肉翻卷，灰烬还嵌在伤口缝隙里。
陈默没有回头，搀着赵山往落日的方向走去，两道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远。
（第二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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