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快三个钟头。
王海城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,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,隔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军装料子,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热意。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,都是北方那种干巴巴的石头山,植被不多,露出青灰色的岩壁,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。
八年了。
王海城在心里数了数,从十八岁入伍到现在,整整八年。西南那边的山不是这样的,西南的山绿,绿得发腻,随便往哪儿一站,鼻子里全是水汽和烂树叶发酵的味道。这儿不一样,这儿的山是硬的,干的,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石粉味儿,细嗓子,吸进去嗓子眼发紧,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汽车又颠了一下,王海城把放在膝盖上的军用挎包按住。挎包是部队发的,帆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边角上的帆布都翻出来了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布。里面装着王海城的全部家当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,一本翻烂了的《铁道兵石方工程手册》,书脊用棉线重新订过,还有一枚三等功的奖章,用红绸布包着,压在最底下。
那枚奖章是王海城在西南那次隧道塌方里拿的。当时是雨季,山体滑坡,一段刚打好的隧道拱顶裂了缝,王海城跟几个战友钻进去,顶着随时可能再塌的风险,把支护加固好了。出来的时候,连长拍着王海城的肩膀说,王海城,你小子命大。
王海城当时没说话,只是觉得腿肚子发软,蹲在隧道口吐了半天。
后来才知道,那天要是再晚十分钟,那一段隧道就全埋了。
"小伙子,回家啊?"
前排一个大叔模样的人转过头来,操着一口本地话,尾音往上挑。他大概五十来岁,皮肤黑得发亮,颧骨很高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。他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"嗯,回家。"王海城点了点头。
"哪儿下车?"
"石窝镇。"
大叔眼睛亮了一下,上下打量王海城一眼,目光在王海城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上停了停:"哟,石窝镇的?看你这打扮——当兵的?"
"刚退伍。"
"那可是好地方啊,石窝镇!"大叔一拍大腿,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,"我们村的石材,好多都是从你们那儿进的。你们那儿的石头,那叫一个地道!前两年我们村盖祠堂,特意去你们那儿挑的花岗岩,到现在还好好的,风吹日晒都没裂!"
王海城笑了笑,没接话。
"我跟你说,"大叔来了兴致,身子转过来,面对着王海城,"我们那边的人,一提起石窝镇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你们那儿的石头,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,跟别的地方不一样。别的地方打石头,那是粗活,你们那儿打石头,那是艺术!"
他顿了顿,又压低了声音:"不过……我听说啊,你们石窝镇现在……好像也不太行了?"
王海城心里一动:"怎么个不行法?"
"嗐,"他摆了摆手,"也就是听人瞎聊。说你们那儿最大的那个——叫什么王立石业来着——现在也不如以前了。石头挖得越来越快,质量却越来越差。前阵子我们村去买石材,拿回来的荒料,里面全是裂纹,找过去理论,人家说这是正常的,花岗岩都这样。"
他摇了摇头:"你说,这像话吗?"
王海城没说话。
这种话,王海城在部队里也听过不少。
车窗外的山越来越近了。王海城认出了那座山——无影山。山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老鹰,头朝东,嘴尖对着太阳,翅膀微微张开,像是随时要飞起来。小时候王海城跟着王海城的父亲上过一次山,去看他新找的矿点。那时候王海城才十岁,爬得气喘吁吁,两条腿像灌了铅,王海城的父亲在前头走,脚步轻得不像个石匠,上山跟走平路似的。
他说,海城,你听,这山在说话。
王海城那会儿听不出来,只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和远处采石场叮叮当当的凿石声。王海城问他,爸,山说什么呢?
他笑了笑,摸了摸王海城的脑袋说,山说,孩子,慢慢来,别着急。
那时候王海城不懂。
现在想想,好像有点懂了。
过了鹰嘴岩,路就开始下坡了。王海城远远地看见镇子的轮廓了。
石窝镇坐落在两山夹一沟的盆地上,远远看去,灰扑扑的一片,像一块被人随手放在山脚下的大石头。镇子不大,从这头走到那头,快了半小时,慢了也就一个钟头。但就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地方,竟然出了个年营收好几个亿的王立石业集团——这事说出去,外人根本不信。
汽车开始减速了。
王海城注意到,路边的石头墙比王海城记忆里矮了一些。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,没人修,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碎砖。小时候这些墙都是整整齐齐的,用当地的花岗岩砌的,一块一块码得方方正正,缝里勾着白灰,干净得很。现在怎么成这样了?
墙根底下长着野草,疯疯长的,没人割。小时候这些地方是干净的,镇上的人每天早晚都扫,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。
车窗外开始出现房子了。先是几间平房,砖红色的墙,屋顶压着石板,石板上长着青苔。然后是一家小卖部,门口支着个褪色的蓝白条纹遮阳棚,棚底下摆着几张塑料凳子,凳子上坐着两个老头,在下象棋。再往前,就是镇子的主街了。
主街还是那条主街,坑坑洼洼的石板路,两边是各种店铺——五金店、饭馆、理发店、农机修理铺。但很多店铺的门都关着,卷闸门锈得厉害,上面贴着"出租""转让"的红纸,红纸被太阳晒得发白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王海城记得王海城走的时候,这条街上可热闹了。那时候石材生意好,家家户户都有钱,街上人来人往的,饭馆里坐满了外地来的客户,一到晚上,整条街都是喝酒划拳的声音。
现在怎么冷清成这样了?
汽车在镇口的汽车站停了下来。
这个汽车站王海城太熟悉了。一个破旧的院子,地面是水泥的,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晚下雨的水洼。院子里停着两辆长途车,一辆就是王海城坐的这辆,另一辆去北京的,车身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
王海城拎起挎包,从座位上站起来。前排的大叔跟王海城挥了挥手:"小伙子,有空来我们村玩啊!"
"好嘞,谢谢您。"
王海城下了车,脚刚落地,一股子熟悉的味道就钻进了鼻子里。
石粉。
不是那种细细的、轻飘飘的石粉,是带着点潮气、混着泥土和柴油味的那种石粉。小时候在作坊里待久了,鼻孔里、耳朵里、指甲缝里,全是这玩意儿。王海城的母亲以前总说王海城,浑身上下都是石头味儿,洗都洗不掉,将来娶媳妇都没人要。
王海城那时候跟王海城的母亲顶嘴,说王海城才不娶媳妇,王海城要跟王海城的父亲一辈子刻石头。
王海城的母亲就笑,笑得眼角都是皱纹。
王海城的母亲走得早,王海城十五岁那年她就没了。胰腺癌,从查出来到走,就三个月。走的时候很瘦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手像两根柴火棍。王海城握着她的手,她看着王海城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件事以后,王海城的父亲就更沉默了。
王海城站在镇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还有别的味道——铁匠铺的煤烟味,油条摊子的油腥味,还有不知道谁家炖肉的香味,混在一起,乱七八糟的,但就是让人觉得亲切。
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是凿石头的声音。
这声音王海城太熟悉了。小时候睡不着觉,趴在窗台上听,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。那声音像催眠曲,又像心跳,一下一下,从镇东头传到镇西头,再从山那边传回来,在山谷里打个转,又绕回来了。
王海城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。
山脚下,一大片采石场。挖掘机的黄色身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一辆卡车正从矿区往外开,车斗里装满了荒料,土黄色的石头堆得冒了尖。更远处,是一排一排的石雕作坊,屋顶上冒着淡淡的白烟——那是工人在烧焊或者加热工具。
采石场比王海城走的时候大了好几倍。以前只有东面那一片,现在西面的山脚下也全是了,整整一面山坡都被削掉了,露出灰白色的岩壁,像一块被人啃过的大饼。
"海城?"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王海城转过身。
一个老人站在不远处,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,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,帽檐都歪了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看王海城的时候,眼角有点发湿,嘴角微微抖了一下。
"爸。"
王海城喊了一声。
喉咙有点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王振衡——王海城的父亲,今年五十二了,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得多。头发白了一半,白得很不均匀,东一撮西一撮的,像冬天草地上的残雪。背也有点驼,肩膀往前扣着,不像个石匠,倒像个常年弯腰干活的老农。手上全是老茧和石粉洗不掉的印子,指甲缝里黑乎乎的,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
他年轻的时候,是镇上有名的美男子。个子高,肩膀宽,穿一身干净的白布褂子,走在路上,大姑娘小媳妇都偷偷看。王海城的母亲当年就是看上他这股子干净劲儿——那时候他刚出师,刻的一对小石狮被一个外地来的客商看中了,出了个大价钱,他拿着钱,没买别的,先给王海城的母亲扯了两身新衣裳。
现在他站在那儿,像一块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石头,虽然还站着,但已经看得出风化的痕迹了。
"回来了?"他走过来,接过王海城手里的挎包,掂了掂,"就这点东西?"
"部队里也没啥好带的。"
他"嗯"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镇里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看了王海城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说了句:"走吧。"
王海城跟在他身后。
石板路还是老样子,坑坑洼洼的,有些地方的石板已经裂了缝,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,绿莹莹的。王海城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,那时候路两边全是石雕作坊,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石料,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连做梦都是这个声音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有些作坊的门紧锁着,门上的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有一家王海城记得很清楚,是老周师傅的石雕作坊,他以前是王海城的父亲的徒弟,手艺不错,尤其擅长刻狮子。他刻的狮子,眼睛里像有水珠,活灵活现的。王海城小时候总去他那儿玩,他给王海城刻过小石猴、小石兔,王海城都拿回家摆在窗台上。
现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,锁头上都长了红锈。门口的石料也不见了,地上只剩几个浅浅的坑,像是什么东西被搬走了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"爸,老周师傅呢?"
王海城随口问了一句。
王海城的父亲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"走了。"
"走了?去哪儿了?"
"不在镇上了。"
他说得很含糊,就三个字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王海城想再问,他已经加快了脚步,背着手,步子迈得很大,像是在躲什么。
王海城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又上来了。
路过镇中心的供销社的时候,门口蹲着几个老头,在下棋。棋盘画在一块石头上,棋子是磨得发亮的旧象棋。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了王海城的父亲,愣了一下,然后眼神飞快地瞟了王海城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那眼神很奇怪。
不是热情,也不是冷淡,是一种躲闪。好像他想说什么,又怕说出来;好像他认出了王海城,但又不敢认。他的手放在棋子上,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去。
另一个老头也抬头了。他看见王海城的时候,手里的棋子"啪"地掉在了棋盘上,骨碌碌滚到了地上。他赶紧弯腰去捡,捡的时候头埋得很低,恨不得钻进地里去。
王海城的父亲好像没注意到这些,他低着头往前走,脚步很快,像是要赶在什么前面。
王海城跟在后面,心里犯嘀咕。
怎么回事?王海城回来一趟,至于这样吗?
又走了几步,路过一家小饭馆。饭馆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几个人在吃饭。王海城从门口经过的时候,里面的说话声突然停了——就像有人突然按了个开关,一下子全安静了。
王海城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。
三个人,两男一女,都是三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工装,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石粉。他们看见王海城,都愣了一下,然后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交换了点什么,其中一个端起碗,低头扒饭,另外两个也跟着低下了头。
那种安静,不是正常的安静。
是刻意的。
像什么呢?像小时候做错了事,大人一进门,屋里瞬间就没人说话了那种感觉。
王海城皱了皱眉。
八年没回来,镇上的人怎么都这样了?
"爸,"王海城追上王海城的父亲,压低声音,"镇上…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"
王海城的父亲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了王海城一眼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:"没有。回家吧,你妈……你妈在天上看着呢。"
他说"你妈"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发颤,喉结动了动,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。
王海城没再问。
但王海城心里清楚,肯定有事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石板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,都是北方那种平房,砖结构,瓦屋顶。有些房子的墙上还刻着石雕纹样,卷草纹、祥云纹、狮子滚绣球——那都是王家的手艺,不知道哪一辈传下来的。
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,左边是往山上走的路,右边是往镇里走的路。王海城的父亲在路口停了一下,往左看了一眼。
王海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左边的路上,远处是一片很大的厂区,围墙很高,灰色的水泥墙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,王海城虽然看不清字,但知道那是什么。
王立石业集团。
大门是铁的,刷着银灰色的漆,门口站着两个保安,穿着制服,笔直地站着。几辆大货车正在门口排队,等着进去装货。
王海城的父亲看了一眼,就把目光收回来了,转身上了右边的路,脚步比刚才更快了。
"那是……集团?"王海城问。
"嗯。"他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"大伯在那边?"
"嗯。"
又是"嗯"。
王海城的父亲这辈子话就不多,王海城的母亲在的时候,还能逗他说几句,他一说起石头来就没完没了,什么这块料出在哪个矿,什么这个纹路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,什么哪种刀下刀角度最好,一讲就是半天。王海城的母亲走了以后,他话更少了,一天说的话加起来,超不过二十句。
有时候王海城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对着月亮发呆,手里攥着一把刻刀,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划,不知道在划什么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的。
王海城以前觉得他是想王海城的母亲了。
现在想想,好像不只是那么简单。
他们拐了几个弯,终于到了祖屋门口。
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,不大,比王海城记忆里好像小了一圈——不对,是王海城长大了。小时候王海城觉得这对狮子大得不得了,能把王海城整个装进去。现在一看,也就半人高,雕刻得很精细,眼睛、爪子、脖子上的铃铛,都清清楚楚的。
这是王海城的父亲年轻时刻的。
王海城记得王海城十五岁那年,他刻完这对狮子,搬出来放在门口,得意得不得了。那时候他还跟王海城开玩笑,说:"海城,你看这狮子,威武不?等你长大了,娶媳妇,就用这对狮子看门。"
王海城那时候不懂事,说:"爸,我才不要娶媳妇,我要跟你学刻石头,刻一辈子。"
他哈哈大笑,拍了拍王海城的脑袋,手掌厚厚的,带着石粉的味道。
现在他站在门口,掏出钥匙开门,背更驼了,头发白了一半。
"爸,"王海城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对石狮子,"这狮子……还是你刻的那对?"
"嗯。"他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门"吱呀"一声开了,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,"八年了,风里来雨里去的,旧了。"
王海城看着狮子的表面,果然,原来光滑的石面已经被风吹出了细细的纹路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眼睛的位置,被雨水冲刷得有点模糊了,原来亮晶晶的眼珠子,现在蒙上了一层灰。
"该修修了。"王海城说。
"回头再说吧。"
他推开大门,走进院子。
王海城跟在后面,跨进门槛的那一刻,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石粉、木头、还有一点点发霉的味道,混在一起,是家的味道。
院子不大,四方四正的,青砖铺地,中间有一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的,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。这棵树是王海城的祖父手栽的,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皮皴裂,像老人手上的皮肤。
树下摆着一个石案子,案子是一整块花岗岩打的,上面放着几块未完成的石料,还有几把刻刀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刻刀的柄被手磨得发亮,看得出经常用。
院子的东厢,是作坊的门。
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能听到风机嗡嗡的声音,低沉的,像老牛喘气。
"先进屋歇着,"王海城的父亲说,"我给你弄点吃的。"
"爸,我不饿。"
"那也得吃。"他不容分说地往厨房走,"坐了一天车了,不累啊?"
王海城看着他的背影,想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咽回去了。
王海城在堂屋坐下。堂屋还是老样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"以石立业,以艺传家",是王海城的祖父写的。字写得一般,但笔力很重,横平竖直的,像是刻在石头上的,一笔一画都透着劲儿。
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,是紫砂的,壶身上有裂纹,用铜钉锔过,像一只百衲衣。这是王海城的母亲当年嫁过来时带的陪嫁,王海城的外祖母给她的。
王海城伸手摸了摸壶身,凉的,铜钉的位置硌手。
院子里传来王海城的父亲的脚步声,他在厨房里忙活,锅碗瓢盆叮当响。王海城听着那声音,突然觉得很不真实——八年了,王海城真的回来了?
在西南的那些日子,王海城经常做梦,梦见自己回到了石窝镇,站在祖屋门口,看着那对石狮子。每次都是一样的梦。醒来的时候,躺在帐篷里,听着外面的虫叫和远处的山风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人掏走了一块。
现在真的回来了。
可王海城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?
王海城想起镇口那些躲闪的眼神,想起王海城的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,想起老周师傅那把锈死的锁。
还有,刚才路过集团门口的时候,王海城的父亲那一眼——那不是正常的看,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,像恨,又像怕,又像什么别的东西。
王海城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作坊的门还开着。王海城走过去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里面很大,比王海城记忆里大得多——不对,是王海城以前太小了。靠墙摆着一排架子,上面放着各种石料,花岗岩、大理石、汉白玉,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,每块石料旁边都贴了个小纸条,写着产地和规格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石粉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像踩在雪地上。
最里面,有一台切割机,正在空转,刀片上沾着石粉,嗡嗡地响,声音在空旷的作坊里回荡。
"爸,切割机怎么开着?"
王海城的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:"哦,那台老机子了,一开机就停不下来,习惯了。"
王海城"哦"了一声,没再问。
但王海城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那台切割机王海城认得,是王海城走之前就有的,快十年了。这么老的机子,正常用早就该报废了,怎么会一开机就停不下来?
王海城走到作坊门口,靠在门框上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变成了橘红色,照在院子里的石案子上,把那些石料染成了暖色,连石粉都在光里飘着,细细的,像金色的粉尘。远处的采石场已经停工了,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,整个镇子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。
王海城深吸了一口气。
石粉味,木头味,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,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烧柴火的烟味。
这就是家。
可为什么,王海城心里那个不安的感觉,越来越重了?
王海城站在作坊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突然想起小刘在部队里跟王海城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那是入伍第三年的冬天,他们刚干完一段隧道,晚上在营房里烤火。小刘是北京兵,家就在石窝镇北边三十里的刘家庄,跟王海城算半个老乡。那天他喝了点酒,红着脸跟王海城说:"海城,你们王家那点儿事,我们那边都传开了。"
王海城问他什么事。
他挠了挠头,欲言又止,最后拍了拍王海城的肩膀:"没啥,就是听家里人念叨,说你们王家的老三——就是你爸——手艺最好,人也老实,就是……就是太老实了,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。"
王海城当时没当回事,说,王海城的父亲好着呢,王海城大伯二伯都对他挺好的。
小刘看了王海城一眼,那眼神王海城到现在都记得——是同情,又有点无奈。他说,海城,你还年轻,很多事你不懂。等你回去了就知道了。
那时候王海城不懂。
现在王海城站在这儿,站在王海城家的院子里,看着王海城的父亲忙碌的背影,看着镇上人躲闪的眼神,看着那些紧锁的作坊门,王海城好像有点懂了。
风从作坊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子石粉和机油的味道,吹在王海城脸上,王海城眯了眯眼。
八年了,王海城回来了。
但这个家,好像已经不是王海城记忆里那个家了。千年石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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