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。
父亲蹲在灶前，往灶膛里添柴火，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明一暗的。他侧脸的轮廓比王海城记忆里锋利了很多，颧骨突出来，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，白的黑的混在一起。灶里的柴是果木，烧起来有股子甜丝丝的香味，小时候王海城总蹲在灶前闻这个味道，闻着闻着就睡着了。
王海城搬了个小板凳，坐在厨房门口，看着父亲忙活。
灶上坐着一口铁锅，黑黢黢的，锅沿都磨薄了。油烧热了，他把切好的葱花倒进去，“滋啦“一声，油烟一下子窜起来，带着葱花的焦香味。他颠了两下锅，锅铲在锅里叮当响，然后把打好的鸡蛋倒进去，蛋液在锅里膨胀开来，边缘变成金黄色，像一朵一朵的云。
“爸，我帮您烧火吧。“
“不用，你坐着。“他头也不回，“累了一天了。“
王海城没再坚持。
父亲就是这样，认死理，觉得让儿子干家务就是自己没本事。王海城的母亲在世的时候，他也是这样，什么活都自己干，不让母亲沾手，母亲总说他，你这不是疼王海城，是嫌王海城干活不利索。
他就嘿嘿笑，也不反驳。
鸡蛋炒好了，他又炒了个土豆丝，醋放得多，酸得王海城直咽口水。拌了个黄瓜，撒了点蒜末，香油滴了两滴。还切了一盘猪头肉，是从镇上熟肉铺刚买的，还冒着热气，皮冻晶莹剔透的。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大盆西红柿鸡蛋面，汤宽宽的，上面飘着一层油花，西红柿的红色把汤都染透了。
“吃吧。“父亲把一碗面推到王海城面前。
王海城饿了。在部队的时候吃饭快，八年了改不了，端起碗就扒拉。面条是手擀的，筋道，咬起来有嚼头，西红柿炒得沙沙的，酸甜口，是小时候的味道。王海城呼噜呼噜吃了两大口，额头马上就冒汗了。
父亲坐在对面，没怎么吃，就看着王海城吃。
“爸，您也吃啊。“
“嗯，吃。“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，慢慢嚼着，眼睛一直看着王海城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王海城吸溜面条的声音，还有院子里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王海城吃了两碗，才放慢了速度。抬头看了父亲一眼，他碗里的面还剩大半，也没动几筷子，就那么拿着筷子，愣愣地看着桌面。
“爸，您怎么不吃？
“不饿。父亲放下筷子，“海城，跟爸说说，部队里……怎么样？“
王海城放下碗，想了想。
“挺好的。“王海城说，“学了不少东西。一开始是步兵，在东北待了一年，后来调去铁道兵了，跟着连队在西南修铁路。“
“修铁路？“他眉头动了一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嗯，打隧道，开山，铺轨道。“王海城用手比了比，“我们那个团，在大山里待了快四年。从四川到云南，一路打过去，逢山开路，遇水架桥。“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打隧道……危险不？“
“还行，习惯了就好。“王海城轻描淡写地说，“我们有技术员，有爆破手，按规程来，没什么大事。再说，我学的是石方工程，跟咱们家的本行差不多，上手快。“
王海城没跟他说那次隧道塌方的事。说了他也担心，没用。他这辈子已经够操心的了，王海城不想再给他添堵。
“那你……在部队，都学会啥了？“
“啥都学。“王海城想了想，“爆破，测量，石方工程，矿山开采的一些基本东西。还有机械，挖掘机、装载机、推土机，都开过。后来还学了点工程管理，带过几十号人的施工队。“
他“嗯“了一声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爸，“王海城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了，“咱们家……集团那边，现在怎么样？“
父亲敲桌子的手指停了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就那样呗。你大伯管着，你二伯管矿山，日子过得去。“
“那……镇上的人，怎么好像都不太对劲？“
“哪里不对劲？“
“就是……“王海城组织了一下语言，“我们走过来的时候，供销社门口下棋的那几个老头，看见我，眼神都躲躲闪闪的。还有饭馆里那几个人，看见我就不说话了。怎么回事？好像……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瘟疫似的。“
父亲端起碗，喝了一口面汤，慢慢放下。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没啥，“他说，“多少年没见了，人家可能认不出你了。“
“认不出我，总认得出您吧？“王海城说，“您是王振衡，石窝镇谁不认识？我看他们看见您的时候，也没多热情。“
他没接话，站起来收拾碗筷。碗筷在他手里碰得叮当响，他好像故意弄出点声音来。
“爸——“
“海城”，他背对着王海城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刚回来，先歇歇。坐了一天车了，不累啊？别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“
他端着碗进了厨房。
王海城坐在堂屋里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，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，心里更沉了。
他肯定知道什么。
但他不说。
王海城了解父亲，他要是不想说的事，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说。他就是这种人，认死理，一根筋，受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咽，烂在肚子里都不往外吐一个字。
王海城的母亲在的时候还好一点，有什么事母亲能跟他念叨念叨，他偶尔也能松松口。王海城的母亲走了以后，他就更闷了，什么都自己扛着，扛不动了就去作坊里刻石头，刻得满手是血都不知道。
晚上，王海城睡在西厢房。
这房间王海城住了十八年，从出生到入伍。墙上还贴着王海城小时候画的画，歪歪扭扭的，画的是石狮子，四条腿不一样长，脑袋大身子小，像个四不像。桌上放着一本旧课本，初中的，扉页上写着王海城的名字，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，字迹都快看不清了。
床还是那张床，木板床，铺着一床旧棉被，被面是碎花的，洗得发白了，边角都磨毛了。父亲给王海城抱了一床新被子过来，说是新弹的棉花，暖和，让王海城盖这个。王海城摸了摸，确实软和，还带着太阳的味道。
王海城躺下来，看着房梁。
房梁是木头的，深色的，上面有几个虫眼。小时候王海城总怕有虫子掉下来，睡不着，要王海城的母亲进来陪王海城。现在看着那几个虫眼，突然觉得很亲切。
隔壁传来父亲的咳嗽声。
他的咳嗽还是老样子，干咳，没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清嗓子。小时候他刻石头刻久了，吸进去太多石粉，落下的毛病。医生说让他别干了，他不听，说不干石头他活不了，活着也是行尸走肉。
王海城翻了个身。
窗外有月光，透过窗户纸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白。远处有狗叫，叫了两声就停了，然后又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王海城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过了一遍。
镇口汽车站那个破旧的院子。
路边塌了半截的石墙。
老周师傅那把锈死的大锁。
供销社门口老头躲闪的眼神。
饭馆里突然安静的说话声。
父亲在岔路口看向集团方向时那个复杂的眼神。
还有他那句“你妈在天上看着呢“。
王海城越想越睡不着，索性坐起来，披上衣服，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，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，像一块磨得发亮的汉白玉。院子里的石案子上，那些石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，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王海城走到石案子前，随手拿起一块石料。
是一块花岗岩，摸上去冰凉，表面粗糙，颗粒感很明显。王海城用拇指蹭了蹭，石粉沾在指腹上，细细的，滑滑的。
这手感王海城太熟悉了。
小时候王海城就是摸着这些石头长大的。父亲说，海城，你要认识石头，不能光用眼睛看，得用手摸。每块石头的纹理不一样，手感不一样，你摸得多了，闭着眼都能认出它是从哪个矿出来的。
那时候王海城不信，觉得他在吓唬王海城。
后来在部队，有一次隧道里遇到塌方风险，王海城摸着岩壁，一下子就摸出了那块岩石的节理走向，跟技术员用仪器测出来的差不多。那时候王海城才信了王海城的父亲的话。
石头是有灵性的。你听它说话，它就告诉你它想怎么被切开，怎么被雕刻。你对它好，它就给你好料子；你对它粗暴，它就给你颜色看。
“还没睡？“
父亲的声音从正屋门口传来。
他披着一件旧棉袄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，大概是起来喝水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棉袄的布面泛着灰扑扑的光。
“睡不着。“王海城说。
他走过来，在石案子另一边坐下，把搪瓷缸子放在案子上。缸子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“五个红字，已经掉漆了，缸口有个小豁口。缸子里冒着热气，大概是热水。
“不习惯了？父亲问。
“不是”，王海城摇了摇头，“就是……觉得有点陌生。”
父亲没说话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。
“爸，“王海城看着他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“我走了八年，咱们家……到底怎么了？“
父亲放下缸子，手指在缸子上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“没啥怎么了，日子不就是这样，一年一年过呗。人老了，东西旧了，很正常。”
那老周师傅呢？他怎么也走了？
父亲的手在缸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“他顿了顿，“年纪大了，干不动了，回老家了。“
“他老家不就是这儿吗？我记得他媳妇就是镇上的，咱们两家还沾点亲呢。“
“回他媳妇老家去了。“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情绪。
这个解释太牵强了。老周师傅是土生土长的石窝镇人，他媳妇也是镇上的，哪来的老家？就算要走，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？
王海城想再追问，父亲站起来了。
“睡吧，“他说，“明天一早，带你去作坊看看。你走了八年了，作坊里好多东西你都不认识了。“
他说完就走了，脚步很快，像是怕王海城再问。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，露出里面的旧毛衣。
王海城站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屋门口。
月亮从云里钻出来，把院子照得更亮了。石案子上的石料泛着冷冷的光，像一排沉默的人。
王海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块花岗岩。
石头不会说话。
但王海城知道，它什么都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，王海城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。
王海城睁开眼，窗户纸已经亮了，光线透过薄薄的纸照进来，在墙上投下一片白。王海城穿上衣服，推门出去。
太阳刚出来，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一摇一摇的。空气凉飕飕的，吸进去鼻子有点酸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。
作坊的门大开着。
父亲王振衡已经在里面了。他穿着一件旧围裙，灰色的，上面沾满了石粉，站在一台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一把錾子，正在一块石料上凿着。叮叮当当的声音，就是从他那儿传来的，清脆，有节奏。
王海城走过去，站在他身后看。
他刻的是一个小狮子，巴掌大，已经刻得差不多了。狮子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，都刻得有模有样，尤其是那对眼珠子，圆圆的，亮晶晶的，像活的一样，转一下都觉得它在跟着你看。
王海城看了一会儿，忍不住说：“爸，您这手艺，一点没退步。“
他手里的錾子没停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：“退步啥？刻了一辈子了，手熟。就跟你走路一样，走多了，闭着眼都能走。“
“给谁刻的？“
“镇上李寡妇家的，她儿子要结婚，要一对小狮子看门。“他放下錾子，拿起一把小凿子，开始修狮子的爪子，“钱不多，就是个心意。“
“李婶？她……“王海城顿了一下，“她还好吗？“
“好着呢。“他说，“就是一个人拉扯孩子，不容易。去年她儿子考上大学了，是个好苗子。“
王海城“哦“了一声。
李婶王海城记得，王海城的母亲在世的时候跟她关系不错，两家经常串门。她男人早年在矿山上出了事，砸断了腿，后来就干不了重活了，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。王海城的母亲没少帮她，有时候蒸了馒头都给她端一碗过去。
王振衡擦了擦手，转过来看王海城：“走，带你转转。“
他们从作坊出来，顺着石板路往镇东头走。
早上的镇子比晚上热闹多了。沿街的店铺都开门了，早点铺冒着热气，油条在锅里滋滋响，香味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。几个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，书包带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，嘴里喊着闹着。
但王海城注意到，还是有人看见他们就躲开。
路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，老板正在门口摆货，看见王海城的父亲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挤出一个笑：“三哥，早啊。“
“早。“王海城的父亲点了点头。
老板的目光落在王海城身上，在王海城脸上停了两秒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然后飞快地移开了，低头继续摆货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天啊，说变就变，早上还冷呢……“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“爸，“王海城压低声音，“那个老板……“
“别多想。”父亲打断王海城，“人家就是忙。”
王海城没说话，但心里清楚，不是忙。那个老板的眼神，跟昨天供销社门口那几个老头的眼神一模一样——躲闪，像是怕沾到什么，又像是同情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他们走到镇东头，就是采石场的入口。
门口有个岗亭，两个保安站在那里，穿着黑色的制服，胳膊上戴着手套，腰板挺得笔直。看见王海城的父亲，其中一个保安赶紧走过来，脸上堆着笑，腰微微弯着：“三哥，您来了？“
“嗯，看看。“王海城的父亲说。
保安的目光落在王海城身上：“这位是……？“
“我儿子，海城。“
“哦——“保安恍然大悟，上下打量王海城一眼，“就是海城啊，听说您回来了，在部队当了八年兵，了不起，了不起。保家卫国，那是大英雄。“
他说着话，但眼神还是有点飘，目光在王海城身上扫来扫去，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父亲没跟他多聊，径直往里走。王海城跟在后面。
采石场比王海城想象的大得多。
以前王海城记得只有东面这一片，现在整个东山坡都被削掉了，露出灰白色的岩壁，一层一层的，像千层饼。挖掘机在岩壁上作业，一斗一斗地挖着石头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。卡车排着队往外运，车斗里装满了荒料，土黄色的石头堆得冒了尖。
灰尘很大，到处都是石粉的味道，吸进嘴里牙碜，吐一口痰都是灰色的。
“这矿……现在是多大规模？“王海城问。
“你二伯管着，具体的我不清楚。”父亲说。
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远处的岩壁，眉头皱着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王海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岩壁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缝，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，像一张被撕开的纸，裂缝里长着细细的草。这种裂缝在花岗岩里很常见，但如果开采方式不对，很容易造成滑坡。
“爸，那道裂缝……“
“嗯，“他点了点头，“去年就有了。我跟你二伯说过，让他别在裂缝底下放炮，他不听。“
“为啥不听？“
“他说那一片好料多，浪费了可惜。“王振衡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情绪，“好料是值钱，但人更值钱啊。“
王海城没说话。
放炮的时候如果不避开裂缝，震动力会把裂缝扩大，到时候整片岩壁都可能塌下来，底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。这种事王海城在西南见多了，一次塌方，整个施工班都埋在里面，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变了形。
他们往里面走了一段，看见几个工人正在歇着，坐在石头上抽烟。看见王海城的父亲，他们赶紧站起来，有个年纪大的喊了一声：“三哥。“
“歇着呢？“王海城的父亲点了点头。
那个年纪大的工人，王海城认得，是张叔，以前跟父亲一起在作坊里干过，手艺很好。他看见王海城，愣了一下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：“这是……海城？“
“张叔，是我。“
“哎哟，“他上下打量王海城，搓着手，“长这么大了？当年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，瘦得跟猴似的，现在成大小伙子了。在部队……还好吧？
“挺好的，张叔，您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还行。”他笑着，但笑得有点勉强，眼神还是躲躲闪闪的，不敢跟王海城对视。
“张叔”王海城走过去，压低声音，“咱们矿上……现在怎么样？我看规模比以前大了不少。”
张叔看了王海城的父亲一眼，又看了看王海城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他往前凑了凑，刚要开口——
就在这时候，远处传来一声喊：“张师傅！过来一下！二总找你呢！”
张叔如蒙大赦，赶紧往后退了一步：“哎，来了！“
他冲他们点了点头，快步走了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王海城一眼，眼神里全是复杂的东西。
王海城看着他的背影，皱了皱眉。
这到底是怎么了？
每个人都像有话要说，但每个人都不敢说。
父亲站在王海城旁边，看着远处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风吹着他的衣角，他站在那儿，像一块风化了的石头。
“爸，“王海城说，“他们是不是……怕什么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王海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：“海城，你刚回来，先别急着问这问那的。有些事……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那是多简单？“王海城有点急了，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点，“爸，您就跟我直说吧，咱们家在集团里，到底算什么？我听说大伯现在是董事长，您呢？您是工艺总监对吧？怎么连矿上的事都管不了了？“
他转过头看王海城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王海城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，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，走不动了，脚底下全是沙，越走越沉。
“海城，“他说，“你记住爸一句话。“
“什么话？“
“手艺是根，不能丢。别的事……慢慢来。“
他说完，转身往回走。
王海城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比昨天好像更驼了，脚步也慢了，一步一步踩在石粉上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，照在采石场上，把每一粒石粉都照得发亮。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在山谷里回荡，一层一层，像潮水。
王海城深吸了一口气。
石粉味，柴油味，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煤烟味。
这就是王海城的家，王海城生长的地方。
但它好像已经不认识王海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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