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王海城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,去集团报到。
父亲王振衡说,上班要穿得正式一点。王海城说只有军装最正式。父亲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把王海城的军装熨了一遍,熨斗在衣服上走过,发出嗤嗤的声音。
王立石业集团的总部,在镇子东头,离采石场不远。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,外墙贴的白色瓷砖,门口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写着"王立石业集团"六个大字,是金色的,太阳一照亮得晃眼。
门口有两个保安,穿着制服,站得笔直,腰上还别着橡胶棍。看见王海城,其中一个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王海城一眼,目光在王海城那身军装上停了停。
"你找谁?"
"我找王董事长,我叫王海城。"
"王海城?"他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笑了,笑得有点谄媚,"哦,您是海城少爷吧?董事长交代过,说这两天有个叫王海城的来报到,让您来了直接上去。"
他态度一下子变了,毕恭毕敬的,腰都弯下来了。
"三楼,董事长办公室在最里面,拐个弯就看见了。"
"谢谢。"
王海城走进办公楼。
一楼大厅很大,地面铺着抛光砖,米白色的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大厅中间摆着一个假山,假山上刻着"以诚为本,以信立业"八个字,是王振山的手笔。假山旁边还有一个鱼缸,里面养着几条金鱼,游来游去的。
旁边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,穿着职业装,黑色的西装套裙,化着淡妆。她看见王海城进来,站起来,笑容职业得像画上去的。
"您好,请问您找哪位?"
"我找王董事长。"
"请问您有预约吗?"
"我叫王海城,来找他报到。"
"王海城?"她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笑了,"哦,是海城少爷啊。董事长交代过,您直接上去就行,三楼最里面那间,门是开着的。"
王海城点了点头,往楼梯走。
楼梯是水磨石的,扶手上包着不锈钢,擦得锃亮。二楼是各个部门的办公室,门口挂着牌子——财务部、销售部、生产部、技术部、法务部。每个部门的门都关着,里面隐约能听到说话声。
三楼很安静,走廊里铺着地毯,踩上去没声音。最里面那间,门上挂着"董事长办公室"的牌子,牌子是铜的,擦得发亮。
门是开着的,王海城敲了敲门。"进来。"
王海城推开门,走进去。
办公室很大,比王海城家整个堂屋都大。大班台很大,红木的,后面坐着王振山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正在看文件,手里拿着一支金笔,在文件上写写画画。
大班台后面的墙上,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泰山日出。画下面是一排书柜,里面摆满了书,什么《企业管理》《市场营销》《石材大全》,摆得整整齐齐的。
"大伯。"
他抬起头,笑了笑,把笔放下:"海城来了?坐。"
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王海城走过去,坐下。沙发是真皮的,黑色的,坐上去很软,陷进去半截。沙发旁边摆着一个茶几,上面放着一套紫砂茶具,还有一盒中华烟。
"怎么样?在部队待了八年,刚回来,还习惯吧?"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
"挺好的,大伯。"
"那就好。"他点了点头,"海城啊,你回来了,是好事。咱们王家,总得有个能挑大梁的人。你在部队锻炼了八年,有纪律性,有吃苦精神,是个好苗子。"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"这样,你呢刚回来,对集团的情况不熟悉。我安排你去生产部,当个副经理,先锻炼锻炼。生产部经理是张建国,老张跟了我十几年了,人很实在,经验也丰富。你跟他多学学,尽快熟悉集团的业务。"
"是,大伯。"
"生产部呢,管着咱们集团的生产加工,是核心部门。你去了以后,多看看,多学学,不要急着发表意见。有什么不懂的,问老张,或者直接来找我。"
他说得语重心长,像个慈祥的长辈。
但王海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,你先当个闲职,别管正事。
"谢谢大伯。"
"嗯,"他笑了笑,摆了摆手,"去报道吧,老张在一楼东边那间办公室。"
王海城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叫住王海城:"海城。"
王海城回头。
"记住,在集团里,要听老张的安排。他是生产部经理,你是副经理,要配合他的工作。不要自作主张,知道吗?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笑容还在,但眼神变了,变得锐利,像刀子一样,在王海城脸上刮了一下。
"知道了,大伯。"
王海城出了办公室,往楼下走。
楼梯上,王海城心里在想。
生产部副经理。
听起来不错,副经理,也算是个干部。
但王海城知道,这就是个闲职。王振山不会让王海城管正事的,他给王海城这个位置,就是为了把王海城放在眼皮子底下,看着王海城,不让王海城乱动。
但王海城不在乎。
王海城要的不是位置,是了解情况。
生产部在一楼东边,一间大办公室,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。王海城推开门,进去。
办公室里有四五个人,都在办公,有的在打电话,有的在看报表,有的在敲电脑。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油墨味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后面,戴着眼镜,正在看报表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肚子很大,把衬衫撑得鼓鼓的。他看见王海城进来,站起来。
"您是?"
"我叫王海城,来报到的。"
"哦!"他恍然大悟,赶紧走过来,伸出手,手软软的,握上去像握了一块棉花,"我是张建国,生产部经理。董事长跟我说了,说您要来我们部门。欢迎欢迎!"
"张经理,以后请多指教。"
"哪里哪里,"他笑得很客气,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了,"海城少爷,您是董事长的侄子,又是部队回来的大功臣,我们都得向您学习。"
他说话很客气,但王海城看得出来,那种客气是疏离的,是下属对上司的客气,不是同事之间的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热情,只有算计。
"张经理,"王海城说,"我刚回来,很多东西不懂,以后您多指点。我在部队待了八年,对咱们石材行业不太熟悉,还得从头学起。"
"哪里哪里,"他摆了摆手,"海城少爷客气了。这样,您先坐,我给您安排个办公桌。"
他指了指门口的一张空桌子:"您就坐这儿,这是以前小王的位置,他调走了。桌子我让人刚擦过,干净的。"
王海城看了一眼那张桌子,靠门,很小,桌上什么都没有。桌子旁边是一个文件柜,柜门都掉了,用铁丝绑着。
这就是王海城的位置。
生产部副经理,管什么?
王海城不知道。
接下来的几天,王海城算是明白了。
张建国这个人,很会做人。每天见了王海城,都客客气气的,"海城少爷""您早""慢走",嘴上甜得像抹了蜜。但什么事都不跟王海城说。
王海城问他,张经理,咱们生产部现在管几个加工厂?
他说,四个,镇上两个,县里两个。
王海城问,那咱们的产能是多少?
他说,这个啊,大概一年几十万平米吧,具体数字我得查一下。
王海城问:那咱们的设备情况呢?
他说,设备啊都还行,老设备多一点,但也够用。
问来问去,他总是那几句话,"还行""差不多""具体我得查一下",从来不说实话。他像个刺猬,每次王海城想往深了问,他就把刺竖起来。
王海城明白了,他是王振山的人,王振山让他盯着王海城,别让他乱动。
但王海城也不急。
在部队八年,别的没学会,忍功是练出来了。王海城不动声色,每天照常上下班,该打卡打卡,该吃饭吃饭。别人以为王海城就是个来镀金的少爷,混日子的。
但王海城没闲着。
每天下班以后,王海城就换一身便装,去各个加工厂转。
王海城穿着一身旧工装,洗得发白的那种,戴着安全帽,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工人,没人认识王海城,王海城就到处看,到处问。
第一个去的,是镇上的第一加工厂。
这个厂很大,有十几台设备,切割机、打磨机、抛光机,摆了一车间。车间很高,钢结构的屋顶,上面开着天窗,光线从天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。
但王海城进去一看,就发现不对。
设备都很旧了。
那几台切割机,王海城看了一下铭牌,都是十年前的型号了。铭牌上的漆都掉了,字迹都模糊了。现在这种设备早就淘汰了,新的设备精度更高,效率更高,还省电。一台新设备的效率,顶得上旧的两三台。
车间里粉尘很大,到处都是石粉,工人都戴着口罩,但还是能看见他们的鼻孔里黑黑的,咳嗽声不断。
王海城找到车间主任,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,姓李,脸上全是皱纹,手上全是老茧。
"李师傅,"王海城递了根烟过去,"咱们这车间,设备都是哪年的?"
他接过烟,夹在耳朵上,没点:"设备?嗐,都是老古董了,最老的都十五年了。"
"怎么不换新的?"
"换新的?"他笑了,笑得很无奈,摇了摇头,"上面不批啊。说换设备要花钱,浪费钱。我说设备老了,效率低,精度差,还容易出事故,他们说,凑合用吧,又不是不能用。"
他蹲下来,敲了敲切割机的底座,发出空心的声音:"你听听,这底座都空了。哪天塌了,压到人,就知道厉害了。"
王海城没说话。
王海城又去了第二加工厂。
这个厂更小,设备更旧,只有两台切割机,还是手动的,工人要自己盯着,一不小心就切歪了。地上全是碎石子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王海城问一个老工人:"师傅,咱们这设备,多少年了?"
他擦了擦汗,用袖子一抹:"二十年了。比我儿子年纪都大。"
"怎么不换新的?"
"换新的?"他撇了撇嘴,"上面说,有钱买新矿,没钱换设备。"
他这话让王海城心里一沉。
有钱买新矿,没钱换设备。
这就是集团的现状?
王海城又去了矿山。
矿山王海城已经去过一次了,跟父亲一起。这次王海城自己去,穿了工装,戴了安全帽,跟工人一起下矿。
矿上的情况,比王海城想象的还糟。
开采方式很粗放。
爆破的时候,不做精细设计,就是一炸了事。好料都被炸碎了,一块整料炸成七八块小料,利用率很低。王海城在矿上转了一天,看到被炸碎的好料堆成了小山,那些都是花岗岩里的上品,放在别的地方,能卖大价钱,在这儿,就是废料。
王海城找到了一个采矿班的班长,姓刘,三十来岁,脸上黑黢黢的。
"刘师傅,"王海城递了根烟,"咱们这爆破方案,是谁定的?"
他接过烟,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:"还能是谁定的?二总定的呗。"
"二总?王振岳?"
"嗯,"他点了点头,"二总说了,怎么快怎么来,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。他说,放炮就是放炮,哪有那么多讲究。"
"那好料被炸碎了,不可惜吗?"
"可惜有什么办法?"他摊了摊手,"二总说了,量比质重要。只要出量,不管质。反正矿上有的是石头,炸完了再开新的。"
王海城没说话。
王海城在部队学过石方工程,知道正规的爆破应该怎么做。先勘探,再设计,选好炮眼,定好药量,控制爆破方向,尽量保护好料。一套流程下来,好料的出材率能到五成以上。
但在这儿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顿炸,炸完了再捡能用的。好料的出材率最多两成,剩下的八成都浪费了。
这不是开采,这是掠夺。
王海城又去了加工厂,看了他们的生产流程。
从荒料到成品板材,要经过几道工序——切割、打磨、抛光、倒角。但他们的切割精度很差,切出来的板材,厚薄不均,误差能到两三个毫米。有的板子一边厚一边薄,放在地上都不平。
现在正规的石材加工,误差应该控制在零点五个毫米以内。两三个毫米,差了五六倍。
王海城问一个技术工人:"咱们这切割机,精度怎么这么差?"
"设备老了呗。"他说,"导轨都磨歪了,能切出个啥样?新设备就不一样了,精度高,效率高。但上面不批啊,说没钱。"
王海城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一个月下来,王海城把集团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问题太多了。
第一,矿山开采粗放,浪费严重,出材率低。按王海城估算,好料的出材率最多只有两成,剩下的八成都炸碎了,当成废料扔了。这是最大的浪费。
第二,设备陈旧,效率低下,精度差。现在的设备,都是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,早就该淘汰了。
第三,产品低端,附加值低。主要就是卖荒料,或者切个毛板,没有深加工。利润很薄,就是靠走量。
第四,管理混乱,人浮于事。人不少,但真正干活的没几个。好多人都是关系户,拿着工资不干活。
王海城把这些问题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每天晚上回去整理。那个小本子是王海城从部队带回来的,绿色的塑料皮,里面的纸都发黄了。
王海城想,等时机成熟了要把这些问题都提出来,给集团做个诊断,拿出个转型方案。
这一天,王海城在矿山上考察,正蹲在地上看一块荒料的纹理。那块荒料很大,有一两吨重,花岗岩,灰白色的,上面有黑色的斑点,纹理很清晰。王海城用手摸了摸,能感觉到石头的冰凉和粗糙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"海城,你在这儿干什么?"
王海城站起来,回头。
二伯王振岳站在王海城身后,穿着工装,戴着安全帽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杯盖开着,冒着热气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都是矿上的保安,穿着黑色的制服。
"二伯。"王海城点了点头。
"我问你,你在这儿干什么?"他的语气不太好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"我……来看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看咱们的开采情况。"
他哼了一声,走到王海城面前,上下打量了王海城一眼,目光像刀子一样。
"海城,"他说,声音很低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你是生产部的副经理,管好你的生产就行了。矿山的事,有我呢。你越界了,知道吗?"
"二伯,我就是学习学习。"
"学习?"他冷笑了一声,"学习什么?学习怎么放炮?怎么采矿?这些,你二伯我干了三十年了,用得着你教?"
"二伯,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"
"那你是什么意思?"他打断王海城,声音一下子高了,"我告诉你,海城,咱们王家的规矩,各管一摊。我管矿山,你大伯管集团,你爸管手艺。你呢,刚来,就在生产部好好待着,别到处乱跑。"
他往前凑了一步,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,扑了王海城一脸。
"矿上的事,有我呢。你不用操心。再到处乱跑,小心我告诉你大伯。"
王海城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瞪了王海城一眼,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,对那两个跟班挥了挥手,跟班赶紧跟上去。
王海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的背很宽,像一堵墙。走路的时候,地都好像在震。
王海城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就是二伯。
粗鲁,直接,不遮不掩。他把话说得很明白——矿山是王海城的地盘,你别来碰。
王海城笑了笑,没当回事。
他越这么说,越说明矿山有问题。
要是没问题,他怕王海城看什么?
王海城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山下走。
太阳很大,晒得王海城头皮发烫。远处的采石场,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,像永不停歇的鼓点。
王海城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他们不会让王海城这么顺利地查下去的。
但王海城也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王海城在部队学了八年,不是白学的。王海城倒要看看,这个集团,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。
回到家,王海城的父亲正在作坊里刻石头。
王海城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。
他听完,手里的錾子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敲了。
"你二伯就那样,"他说,"别理他。"
"爸,矿山上的问题太大了,"王海城说,"那样开采,浪费太严重了。我算了一下,好料的出材率最多两成,八成都浪费了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"您知道?那您为什么不说?"
他停下錾子,看着王海城。
"我说了有用吗?"他问。
王海城没说话。
"我说了,你二伯听吗?"他又问。
王海城还是没说话。
"海城,"他叹了口气,"有些事,急不得。慢慢来。"
他说完,又拿起錾子,继续敲。
叮叮当当的声音,在作坊里回荡。
王海城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的背更驼了,头发更白了。
王海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
但王海城不甘心。
王海城在部队学了八年,学了一身本事,不是回来混日子的。
王海城要改变。
不管他们怎么拦着,王海城都要改变。
那天晚上,王海城坐在西厢房的桌前,把小本子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
矿山的问题,加工厂的问题,管理的问题,产品的问题一条一条,都写在本子上,密密麻麻的。
王海城在最后一页,写下了一行字:
转型,必须转型。
单纯卖荒料,没有出路。
深加工,设计,品牌,这才是方向。
写完了,王海城合上本子,吹灭了灯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王海城躺在床上,看着房梁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王海城知道,这条路不好走。大伯不会同意,二伯不会同意,整个家族的既得利益者都不会同意。
但王海城必须走。
因为这是王家的出路。
也是王海城的父亲的出路。
更是王海城的出路。
王海城深吸了一口气。
窗外,月光洒进来,照在地上。
王海城闭上眼睛。
不管前面有什么,王海城都不怕。
因为王海城知道,王海城走的路,是对的。
王海城笑了笑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心里,很踏实。
王海城知道,现在选择走的路,是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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