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天刚擦黑,祖屋的正厅就亮起了灯。
父亲一早就开始忙活,擦桌子,摆椅子,洗菜切肉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手很稳,像在刻石头。王海城想帮忙,他不让,说你是客人,坐着就行。
王海城说:“我是您儿子,怎么是客人”
正厅的大圆桌是父亲下午搬出来的,平时放在杂物间里,只有过年过节才拿出来用。圆桌很大,能坐十几个人,桌面上漆都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,木纹都磨得发亮了。桌子中间放着一个转盘,也是木头的,转起来咯吱咯吱响。
父亲在厨房忙活,锅碗瓢盆叮当响。他炒菜的手艺其实一般,不如王海城的母亲,但他很认真,每道菜都做得很仔细,调料放得不多不少,像在完成一件作品。
王海城坐在堂屋里,等着。
墙上那幅"以石立业,以艺传家"的字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庄重。
天黑透的时候,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上还沾着葱花,喊了一声:"来了。"
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整了整衣领,走到门口。
王海城也跟着站起来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帕萨特,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见里面。车停稳了司机下来,赶紧绕到后面把后门拉开。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制服毕恭毕敬的。
第一个下来的是大伯王振山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向后梳着,露出宽宽的额头。他个子不高,但肚子挺大挺着个将军肚,像怀里揣了个皮球。他下车的时候先理了理衣领,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石狮子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"大哥。"王海城的父亲迎上去。
"嗯。"王振山点了点头,声音不高,但有股子威严。他的声音很低沉,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,一听就是久居上位的人,说话自带一股压迫感。
然后是大伯母。
大伯母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外套,烫着卷发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,口红涂得很红。她下车的时候,皱了皱眉,看了一眼地面的石板路,像是怕弄脏了她的高跟鞋。她的鞋跟很高,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。
"振衡啊,"她声音尖尖的,像指甲划过玻璃,"这路怎么坑坑洼洼的,也不修修?万一把我摔着了,你说怎么办?"
"大嫂,"王海城的父亲笑了笑,"回头就修,回头就修。"
"回头回头,你都回头多少年了?"大伯母撇了撇嘴,用手帕扇着风,"大哥说了多少次了,让你把这院子翻新翻新,你就是不听。你说你,一个大老爷们,怎么就这么婆婆妈妈的?"
父亲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,那种笑是讨好的,带着点卑微。
然后是二伯王振岳一家。
二伯是自己开车来的,一辆皮卡车,比大伯的帕萨特差远了。他下车的时候,重重地关上车门,发出"砰"的一声响,整个车都晃了晃。他个子很高,比大伯高半个头,皮肤黑,脸很宽,眉毛很浓,像两条毛毛虫趴在眼睛上面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,手上还沾着石粉,一看就是从矿上直接过来的。
"三哥!"他大着嗓门喊了一声,声音震得王海城耳朵嗡嗡响,"忙啥呢?"
"老二。"父亲点了点头。
"你这院子,还是老样子啊。"二伯环顾了一圈,"也不翻修翻修,寒酸不寒酸?
他说话很直,直得有点粗鲁。
二伯母跟在他后面,是个瘦小的女人,说话声音很小,几乎听不见。她跟王海城的父亲打了个招呼,就站在二伯身后,不说话了,头低着,像个受气的小媳妇。
最后下来的是三个堂兄弟。
王海远,大伯的长子,今年三十了。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打着领带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他下车的时候,整了整领带,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祖屋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不屑。他长得像大伯,但比大伯瘦,脸更尖,皮肤白,像个读书人。
王海洋,大伯的次子,比王海城小一岁,二十七。他穿着一件花衬衫,敞开着领口,露出里面的金项链,手腕上还戴着一块金表。他个子不高,但很壮,肩膀宽,像个小坦克。他下车的时候,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王海辉,二伯的独子,比王海城小两岁,二十六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文文静静的。他下车的时候,冲王海城的父亲点了点头,喊了一声"三叔",声音不大,很有礼貌。他长得像二伯,但比二伯斯文,皮肤白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
"海城呢?"王振山问。
"在呢,大伯。"王海城从门里走出来。
王振山上下打量了王海城一眼,目光在王海城身上停了几秒钟,像是在评估什么。他的眼神很锐利,像刀子一样,把王海城从头到脚刮了一遍。然后他笑了,笑容很和蔼,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。
"哎哟,这就是海城吧?长这么大了?"他走过来,拍了拍王海城的肩膀,手掌很厚,拍得王海城肩膀有点疼,"八年没见,都成大小伙子了。在部队还好吧?"
"挺好的,大伯。"
"那就好,那就好。"他点了点头,连连点头,"在部队锻炼锻炼,是好事。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咱们王家的男儿,就该去部队锻炼锻炼,是吧?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环顾了一圈,像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见。
"那是,大哥说得对。"二伯赶紧附和。
"都进屋吧。"王振山挥了挥手,"别在外面站着了,风大。"
大家都进了屋,在正厅坐下。
圆桌很大,王振山坐主位,他旁边是大伯母。二伯王振岳坐在王振山对面,二伯母坐在他旁边。王海城的父亲坐在王振山右手边,王海城坐在王海城的父亲旁边。三个堂兄弟坐在另一边,王海远坐在中间,王海洋坐在他左边,王海辉坐在他右边。
菜很快就端上来了。
都是家常菜,但分量很足。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炖排骨、炒鸡蛋、拌黄瓜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酒是五粮液王振山带来的,说是好长时间没一家人聚了,今天好好喝两杯。
菜上齐了,王振山端起酒杯。
他端酒杯的姿势很讲究,三根手指捏着杯脚,小指翘着,像个老派的绅士。
"今天,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,欢迎海城退伍回来。"他说,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,连筷子都放下了,"海城在部队当了八年兵,立了功,受过奖,是我们王家的好后生。今天他回来了,咱们王家,又多了一个好帮手。"
他顿了顿,环顾了一圈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"海城啊,你大伯我没什么文化,但有一句话要跟你说。咱们王家,是个大家族,一家人要团结,要以大局为重。你刚回来,很多事情不了解,有什么不懂的,多问,多学,不要急。"
"是,大伯。"王海城端起酒杯,站起来,"我敬您一杯。"
"好,好。"他笑了笑,端起酒杯,跟王海城碰了杯,"干。"
王海城一口喝了。五粮液很辣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像一团火。
王振山也喝了,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在品茶。
"海城啊,"他放下杯子,用手帕擦了擦嘴,"你在部队,都干的什么?"
"我在铁道兵部队,主要是打隧道,开山,铺轨道。"
"铁道兵?"他挑了挑眉,"就是修铁路的?"
"嗯。"
"那也算是个技术活。"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"不过咱们家做的是石材,跟修铁路不太一样。你刚回来,可能很多东西都不熟悉,慢慢来,不着急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王海城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你在部队学的那一套,在咱们家不好使。
"是,大伯,我慢慢来。"
这时候,王海远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"海城哥,"他笑得很温和,像个谦谦君子,"我敬你一杯。欢迎你回来。"
他比王海城小两岁,但说话的语气,却像个长辈。他穿着白衬衫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说话不紧不慢的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"海远弟,客气了。"王海城跟他碰了杯。
"海城哥,"他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,推了推眼镜,"以后在集团里,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问我。我虽然能力有限,但集团里的事,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谦虚,但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,像是在说"你什么都不懂,以后跟着我混"。
"谢谢海远弟。"王海城笑了笑。
"海城哥客气了。"他也笑了笑,笑容很标准,像训练过一样,"都是一家人,客气什么。以后咱们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嘛。"
这时候,王海洋开口了。
他喝得快,已经喝了两杯了,脸红红的,像块猪肝。他往椅背上一靠,跷着二郎腿,上下打量了王海城一眼,目光像在看一件货物。
"海城哥,听说你在部队是修铁路的?"他大大咧咧地说,声音很大,整个屋子都能听见,"那活儿辛苦吧?天天在山里钻,风餐露宿的?"
"还行,习惯了就好。"王海城说。
"嗐,苦不苦,我们还不知道吗?"他摆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,"修铁路,那都是粗活,出力气的。哪像咱们家,轻轻松松的,挣的钱比谁都多。"
他说着,拍了拍自己的肚子,拍得砰砰响:"你看我胖成什么样了,天天吃吃喝喝的,没办法生意好啊。"
他这话有点刺耳。
王海城的父亲的脸色变了一下,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大伯母打圆场:"海洋,你怎么说话呢?海城在部队那是保家卫国,多光荣啊。你怎么能这么说?"
"我知道我知道,"王海洋摆了摆手,满不在乎的样子,"我就是说,海城哥在部队吃了苦,回来咱们得好好补偿补偿。是不是啊,大伯?"
他看向王振山。
王振山笑了笑,没说话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二伯王振岳一直没怎么说话,坐在那里喝酒,一杯接一杯。他喝酒的样子很猛,一口闷,像喝白开水一样。他看王海城的眼神,一直有点警惕,像是在防着什么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老鼠的眼睛,滴溜溜地转。
"海城,"他突然开口了,声音很大,像打雷,"你在部队,学过爆破没有?"
"学过。"王海城说。
"哦?"他挑了挑眉,眉毛都快飞到额头上去了,"爆破可是个技术活。咱们矿上也放炮,但那都是老一套了,跟部队上比,肯定差远了。"
他这话听着像夸王海城,但王海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——你那套爆破技术,在咱们这儿不好使。
"二伯说笑了,"王海城说,"部队上的爆破是军事化的,跟民用的不一样。矿上的爆破,还是您专业。"
他哼了一声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没再说什么。
王海辉一直没怎么说话,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吃菜。他长得白白净净的,戴着细框眼镜,说话声音很轻,像个读书人。他偶尔给二伯倒杯酒,或者给大家添茶,其他时候就不说话,只是观察着每个人。
王海城注意到,他看王海城的时候,眼神很平静,像在看一件东西,评估它的价值。他的表情一直很温和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,但那笑从来没到过眼睛里。
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。
王振山喝了不少话,开始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,什么"咱们王家是大家族,要团结",什么"以后集团要靠你们年轻人",什么"咱们王家的事业,要一代一代传下去"。
他说得很动情,像个真正的大家长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还泛着泪光,好像真的很感动。
但王海城总觉得,那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,不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酒过三巡,王海洋喝多了,话更多了。
他喝得脸红脖子粗,舌头都大了,说话含含糊糊的。
"海城哥,"他端着酒杯,凑过来,喷着酒气,"你知道咱们集团现在一年挣多少钱吗?"
"不知道。"
"好几个亿!"他伸出手指,比了个"八"的手势,在王海城眼前晃了晃,"八个亿!你想想八个亿!这是什么概念?"
他说着,拍了拍王海城的肩膀,拍得很重:"海城哥,你在部队干了八年,立了个三等功,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?几千块吧?在咱们家这算什么?在咱们家随便一根手指头,都比你那工资多。"
他这话太刺耳了。
像一把刀子,直直地扎过来。
王海城的父亲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,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说。
王海城笑了笑,没说话。
"海洋!"大伯母瞪了他一眼,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,"你喝多了,胡说什么呢!"
"我没喝多!"王海洋梗着脖子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"我说的是实话!海城哥是自己人,我才跟他说这些。海城哥,你别怪哥说话直,哥就是这种人,直肠子,有一说一。"
他拍了拍王海城的肩膀:"海城哥,你回来就好,以后在集团里,有哥罩着你。你在部队那套,在这儿不好使,知道不?"
王海城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酒很辣,王海城喉咙有点发紧。
"海洋弟,"王海城说,"你说的是哪里话。我在部队学的,都是国家教的,怎么会不好使?"
"嗐,那不一样。"他摆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,"部队是部队,咱们家是咱们家。部队上那套,讲纪律讲服从,下级服从上级,上级服从中央。咱们家不一样,咱们家讲人情讲关系,你懂不?"
他说着,压低声音,凑到王海城耳边,酒气喷在王海城脸上:"在咱们王家,大伯说了算,大伯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你明白不?"
王海城看着他,笑了笑。
"我明白。"
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喝了一杯,一口闷了。
宴会快结束的时候,王振山站起来,端着酒杯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"今天,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,很高兴。"他说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"海城回来了,咱们王家更兴旺了。以后,咱们一家人要团结,要以大局为重,把咱们王家的事业做得更大更强。"
他举杯,环顾了一圈:"来,干一杯。"
大家都站起来,举杯。
"干杯。"
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王海城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
王海城注意到,王海辉在角落里,端着酒杯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像一潭深水,看不见底。
宴会散了。
王振山一家先走的,王振山喝了不少,走路有点晃,但还是保持着那个大家长的气派。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王海城一眼,笑了笑什么都没说。那个笑很复杂,像在评估什么,又像在警告什么。
二伯一家随后也走了,二伯喝得最多,走路都晃了,二伯母扶着他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他上车前,回头看了王海城的父亲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最后,院子里就剩王海城和王海城的父亲两个人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巷口,站了很久,像一尊石像。
"爸,"王海城说,"进去吧。"
他没动。
"海城,"他过了一会儿才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风听见,"你刚才……忍得挺好。"
王海城笑了笑,没说话。
"忍得好。"他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"在这个家,不忍不行。"
他转身进屋了,脚步很慢,背比以前更驼了。
王海城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照在老槐树上,叶子都白了。
王海城想起王海洋说的那句话——"在咱们王家,大伯说了算"。
是吗?大伯说了算。
王海城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,直到露水下来了,才转身进屋。
正厅里杯盘狼藉,桌子上还剩着些酒菜,酒瓶倒在一边,酒洒在桌面上,流得到处都是,父亲在厨房洗碗,哗哗的水声。
王海城走过去,靠在厨房门口。
"爸,我帮您洗。"
"不用。"他说,"你坐着。"
他洗碗的动作很慢,一个碗洗半天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"爸,"王海城说,"大伯他……"
"别问了。"他打断王海城,声音很硬,"今天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海洋他就是个浑人,说话没遮拦。"
"我没往心里去。"王海城说,"我就是觉得,,"
王海城没说下去。
觉得什么?
觉得这个家不像个家,像个战场。每个人都在算计,每个人都在防着别人,表面上和和气气,暗地里刀光剑影。
父亲洗完碗,擦干手,走出来。
他站在王海城面前,看着王海城。
灯光下,他的皱纹更深了,像刀刻的一样。
"海城,"他说,"你记住,在这个家,少说话,多做事。别人说什么,你听着就是,别往心里去。尤其是你大伯……"
他顿了顿,咬了咬牙。
"尤其是你大伯,他说什么,你都听着,别反驳。"
"为什么?"
"没有为什么。"他说,语气很坚决,"听爸的话,没错。"
王海城没说话。
王海城知道他有他的道理。他在这个家里,忍了这么多年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但王海城不是他。
王海城当了八年兵,见过血,见过死人,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的。
王海城的父亲看着王海城,好像知道王海城在想什么。
"海城,"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长,"你跟你年轻的时候不一样。你比你大伯年轻的时候,脾气更硬。"
"爸——"
"但你记住,"他打断王海城,声音很重,"硬,不是坏事。但硬要有硬的本钱。你现在还没有本钱,知道吗?"
王海城没说话。
他拍了拍王海城的肩膀,手掌很厚,很粗糙。
"早点睡吧。"他说,"明天还要去集团报到呢。"
他转身回屋了。
王海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,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。石案子上的石料泛着冷光,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,像一个蹲着的巨人。
王海城深吸了一口气。
石粉味,还有点晚风吹过来的凉意。
八年了。
王海城回来了。
但这个家,比王海城想象的复杂多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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