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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First Emperor's Saga

Chapter 3 / 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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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 of 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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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The First Emperor's Sag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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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《邯郸尘囚》

公元前259年—公元前247年 · 核心命题:何以为人

篇一 邯郸初啼(公元前259年—公元前257年)Full novel: The First Emperor's Saga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第一章 长平余响(公元前259年春前)

节 1.1 长平血余响未散

冬去春来,今年邯郸的冬天还是迟迟不肯让位于春天。

公元前259年正月之前,最后的几场雪落在赵都的坊市之间,落在西门驿道的车辙里,落在城头老兵的甲叶上,落在一切它想落的地方。雪是白的,可这座城看雪的眼睛是红的——长平之战过去整整两年了,四十万赵卒的骸骨还堆在上党以南的山谷里,无人收殓,无人招魂。邯郸人不出正月不剃头,不出寒食不脱素,满城的白衣白帕在风雪里翻动,像一片望不到边的丧幡。

西门驿道上,暮色时分,来了一支车队。

十二辆轺车,八十名护卫,车帷深垂,旗号收卷。按邦交之礼,国使入城当张旗鸣镝,以彰来意;这支车队却不张一面旗、不递一份国书,只在城门校验了符节,便沿着冰滑的长街,无声地驶进了秦质子异人居住的坊巷。

车队没有停在质子府门前,而是拐进了斜对面一座深宅——吕府。

门房老仆揉着眼睛看清符节上的秦篆,一路小跑穿过三重院落,把主人从灯下请了出来。

吕不韦三十三岁,正当壮年,眉目疏朗,须发浓黑,一双眼睛清亮得很,像深秋井水里沉着两枚铜钱。他接过符节,只看了一眼,便挥手屏退了左右,亲自把秦使让进前厅。

使者姓中,官拜谒者,是个言语谨慎的中年人。他奉上的礼单很薄:蜀锦十匹,巴盐百斤,秦弓两张,都不是贵重之物,重的是随礼而来的一封信。信火漆封口,漆上压着昭襄王的私玺小印。

中谒者传的话只有一句:“大王问,闻质子妇人有娠,果然否?”

吕不韦拱手,答得滴水不漏:“果有娠。医者推之,产期在正月。”

“大王还问,”中谒者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妇人怀的是几月?”

厅里的灯焰跳了一下。

这一问看似琐碎,实则是一把刀。质子妇人的胎,是秦国王室的血脉,也是秦赵之间一根绷得最紧的弦。月份对不对,牵涉血统清白;血统清白不清白,牵涉这孩子将来能不能入秦宗庙。吕不韦心里明白,嘴上答得更稳:“去年春末有娠,医者切脉,说是头胎,胎象端正。使者回咸阳,可为我一言:赵氏邯郸姬,安。”

“安”字出口,中谒者点了点头,起身告辞。他自始至终没有喝一口吕府的酒,没有多问一句话。这样的人物,是咸阳宫里养出来的影子,影子只带话,不带心思。

送走使者,吕不韦回到灯下,才拆那封火漆信。

信是昭襄王的亲笔。老秦王年近七旬,在位已四十八年,笔力依旧狠戾,蚕头燕尾,一撇如刀。全文不过数行,先问了质子的起居,再问妇人的娠孕,末尾一行字,是全信的骨头:

“王孙若产于赵,当使寡人知之。”

吕不韦把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。管家司马空提着灯笼进来添炭,见主人对着一张薄绢出神,忍不住低声道:“主人,深了,安寝吧。”

“司马空,”吕不韦没有回头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
“回主人,二十三年。从阳翟到邯郸,二十三年。”

“二十三年,”吕不韦缓缓道,“你见过我贩珠玉,贩盐铁,贩马匹,见过我一次出手十万金。你可知我如今做的这一注,是什么买卖?”

司马空垂手:“小的不敢问。”

“不敢问,我偏要说与你听。”吕不韦把信凑近灯焰,又移开,终究没有烧,只是仔细折好,收进贴身的锦囊,“珠玉有价,盐铁有价,马匹有价。我如今押的这一注,无价,是一个王位。异人公子是安国君之子,安国君是太子,异人排行居中,母又不见宠,按理说,王位与他隔了千山万水。可安国君最宠的华阳夫人无子,无子,便要过继;过继,便要择人。赵国围城之中,无人肯多看一眼的落魄质子,恰恰是咸阳宫里最缺的那一个‘子’字。”

“可秦赵血仇……”

“正因为血仇,才值钱。”吕不韦的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,“太平年月,人人都看着咸阳;危难之际,人人避之不及,避之不及的地方,才是本钱最贱、赌注最重的地方。我散尽家财,为异人公子置车马、结宾客、立名声,前后已费五千金。今夜这封信一来,便是咸阳那头递过来的第一条线:老王孙在问曾孙了。线头一递,这盘棋就活了。”

司马空听得脊背发凉,半晌才道:“主人,倘若……倘若赌输了呢?”

“赌输了,”吕不韦笑了一笑,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,“你我这些年的骨血,就都填进长平那样的山谷里去了。所以不能输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廊下。雪落无声,坊巷对面的质子府黑沉沉地卧在雪里,只有东跨院一盏灯还亮着,那是赵姬的屋子。灯影映在窗纸上,一个侧坐的身影在灯下缓缓摇着纺车,纺车声细得像蚕食桑叶。

那妇人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。白日里她不悲不喜,纺织、裁衣、收拾庭院,安分得像一泓静水;只有吕不韦知道,这泓静水底下沉着什么,秦赵之间的血海,质子府门前的冷眼,满城白衣的怨毒,都压在她一个人薄薄的肩上。她腹中的孩子尚未降生,就已被两个国家、两支军队、四十万亡魂盯住了。

雪越下越密。吕不韦在廊下立了半个时辰,把那封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信上问娠、问月、问产,独独没有一个字说“归”。

老王不催归,老王只要“知之”。

这是留手,也是留刀:孩子生下来,若秦赵交好,是王孙;若秦赵开战,便是人质身后的人质,砧板上的第二块肉。而吕不韦押上去的全部身家,都拴在这块肉上。

“正月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望着那盏灯,“但愿你生在一个好时辰。”

节 1.2 赵宫寒流

秦使的车队前脚出西门,消息后脚就进了王宫。

不是有人刻意侦伺,是这座城自己长了眼睛。长平之后,邯郸人对一切挂着秦地口音的旅人都多看三眼;十二辆轺车、八十名护卫的队伍在坊市里走了半刻钟,抵得上寻常商队走三天。当日傍晚,赵宫内侍省的记档上便多了一行小字:“秦使中谒者入邯郸,宿一夕,即出城。所访者,质子之邻,阳翟贾人吕氏。”

这行小字,第二天一早便摊在了赵孝成王的案头。

赵王年方二十出头,嗣位才六年。六年前他听信韩人上党之请,纳地启衅,换来长平的塌天大祸;六年间他守着这座残城,像守着一座随时会再塌一次的祖坟。案头那行小字他看了三遍,抬手召集群臣。

正殿之上,炭火烧得很旺,可殿里的气氛比殿外的雪更冷。

“诸卿,”赵王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秦人不递国书,不入我朝,却来问质子的家事。意欲何为?”

廉颇抱病未至,来的多是文臣。老将不出,殿上便少了一根定海的柱子。郭开先出班,此人官居中大夫,生得白净丰润,一双眼睛永远三分笑意七分算计:“大王,臣以为此事不难猜。秦人问娠,问的是那质子妇人的胎。胎若产下,是秦国王孙;王孙在邯郸多住一日,我赵国手里便多一分钳制秦国的筹码。依臣愚见——”他拖长了调子,笑意忽然收了,“不如先发制人。质子异人,留之无用,杀之可泄长平之愤,亦可绝秦人念想。”

殿上霎时一静。

杀质子。三个字,殿中每个人都在心里掂过,只是没人敢先说出口。长平的血仇摆在那里,谁替质子说话,谁就冒着“媚秦”的干系。

平原君赵胜终于开口了。

这位赵王的叔父,战国四公子之一,食客三千,须发已见花白。他不看郭开,只对王座一揖:“大王,臣有一问:杀一质子,可添邯郸一兵一卒否?可退秦军一里一程否?”

郭开道:“不能。然可雪恨。”

“雪恨。”平原君缓缓重复这两个字,像咀嚼一枚苦果,“长平之恨,以四十万颗头颅为质,欠债的是秦国,不是质子一人。杀一个手无寸铁的王孙,雪的是几分恨?添的是十分祸。秦人若以‘戮我王孙’为名,明年春天兵出邯郸,大王,那时谁雪谁的恨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再者,那妇人腹中的胎儿若生下来,秦人王孙生于我邯郸城内,此亦是钳制。杀其父,则此子必死;留其父,则父子两代俱在我掌中。存之以为质,胜于杀之以逞快。”

老臣蔺相如今已病废在家,不能上朝,但他数日前托人捎进宫的一句话,此刻被平原君转述了出来:“和氏璧可以完归,质子何必轻杀?留人,即是留路。”

赵王沉默良久。

他其实心里明白这些道理,可道理归道理,恨归恨。每逢夜里想起长平,想起那四十万个再也回不了家的赵国子弟,他这个赵王便觉得欠着满城的白衣一座山。杀异人,是能把这座山卸掉一角的最便宜的法子,便宜,且解气。

可便宜的事,往往最贵。

“罢了。”良久,他摆一摆手,“平原君所言是。质子且勿动,静观其变。秦人若无礼,再杀不迟。”

郭开眼珠微转,躬身:“大王圣断。只是,”他话锋轻轻一拐,“秦使既入城探问质子家事,则秦人于邯郸的耳目,必不止一个使者。臣请大王下诏:即日起,邯郸四门加派甲士,凡出入者,验节、搜身、录名。尤以秦音、秦服、秦货者为要。”

赵王点头:“准。”

一道加强盘查的诏令,当日午后便发往四门。

谁也没有想到,这句为防谍而发的例行公事,会在数月之后与另一道诏令叠在一起,变成一张收向质子全家的罗网;更没有人想到,殿上这番杀与不杀的争论,会在某个雪夜里传到坊巷深处,被一个孕妇在窗后静静听完全程。

殿议散后,平原君独自立在廊下,望着满宫积雪,对身边的长史低声道:“去查一查那位阳翟贾人。不是查他的罪,是查他的底。这样的人待在质子左近,要么是秦人的细作,要么,”老公子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兴味,“是个比细作更有意思的人物。为我备一份薄礼,寻个由头,往拜一次。”

节 1.3 吕府暗筹

夜过三更,吕府后院书房还亮着灯。

白日里,四门加查的诏令在坊市间传开,连卖浆的、赶车的都在议论“要拿秦谍”。消息传进吕府时,吕不韦正在核账,笔尖一顿,一滴墨落在简上,洇开了。当晚,他便把心腹谋士郑仲请进了书房。

郑仲比吕不韦小十岁,是他从韩地延揽来的落魄策士,跟着他算账、断人、拟书八年,是这座深宅里唯一能与他同桌议事的外人。

“先生都听说了?”吕不韦指一指对面的席。

“四门加戟,录名搜身。名义上防的是秦谍,”郑仲落座,声音压得很低,“可主人比我清楚——这道门,实际上卡的是谁的出入。质子府如今是潭死水,进出的每一辆车、每一个人,都记在赵吏的木牍上。赵姬娘子的产期一天天近了,若到时有个万一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书房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的哔剥声。

吕不韦起身,从案下取出一张画满记号的市籍图,摊在两人中间:“说你的对策。”

郑仲的手指落在图上一点:“妾身的浅见是——走。趁盘查初行、章程未密,设法让赵姬娘子秘密出城,西入太行,转道归秦。孩子生在秦地,便是生在家里,生在釜甑之后,胜过生在刀俎之间。”

“然后呢?”吕不韦不置可否。

“然后质子失妇之事,报一个‘暴病身亡’。赵人验不了尸的病,多的是。”

“郑仲,”吕不韦盯着他,缓缓摇头,“你这是策士的算法,不是商人的算法。你只算了进项,没算亏空。我问你:赵姬若在邯郸失踪,赵王第一个念头是什么?”

郑仲一怔。

“第一个念头不是‘妇人死了’,是‘秦人接走了’。”吕不韦的指节在图上一叩,“一个怀了秦国王孙的妇人,在两国剑拔弩张之际凭空消失——赵王会怎么想?他会想:秦国要弃卒保车了,要保这个孩子,不要这个质子了。既然秦国自己都不要了,这枚棋子还有何用?来人,”他摹仿着一个杀令的口吻,冷淡地吐出两个字,“拖出去。”
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落雪。

“妇人在,质子在,孩子在,三命相扣,赵人才投鼠忌器。”吕不韦收起图,语气笃定得近乎冷酷,“妇一人,不足恃;质一人,不足恃;腹中一子,尤不足恃。三命相加,才抵得一座邯郸城的顾忌。所以赵姬不能走,一步都不能走。她要在这里,把孩子生给全邯郸看。”

“可盘查一日紧过一日,临盆之时……”

“临盆之时,”吕不韦一笑,“反倒是最好的时候。”

“最好的时候?”

“你见过哪家办丧事藏着掖着?又见过哪家添丁藏着掖着?”吕不韦踱到窗前,“越藏,越像细作;越坦荡,越像人。到那一日,我要吕府张灯、扫街、备酒、请稳婆,锣鼓开道,红绸挂门,让半座邯郸城都知道:质子府添丁了,是个曾孙,是秦赵两国王室血脉相续的一桩喜事。赵宫拿到消息,反而要掂量掂量:此时动这家人,是扫自己的脸面,还是扫秦国的脸面?喜事满城皆知,凶手便是众矢之的。我吕不韦做了半辈子买卖,最信一个理,货摆在明处,才是最安全的。”

郑仲怔了半晌,长揖及地:“主人之算,郑仲不及。”

“你也不必及。”吕不韦摆摆手,神色忽然疲惫下来,“你只需替我办好三件事:一,稳婆要请邯郸城里手最稳、嘴最严的,工钱翻三倍,先请着养起来;二,红绸、灯笼、喜饼,分批采买,不可一次购齐引人注目;三,”他顿了顿,“查一查平原君。今日有消息,说他要来‘往拜’我。赵国宗室第一等的人物,礼下于我这块商贾之身,必有所图。图的若是好事,是我吕府的造化;图的若不是好事……”

“若不是好事呢?”

“那就要让他的图,变成我的图。”

送走郑仲,吕不韦独自穿过内院。东跨院那盏灯还亮着。

他没有进去,只隔着窗站了一会。窗纸上,赵姬的身影从纺车前站起身,缓缓地在屋里踱步,一只手托着腰,一只手护在腹前。踱了几步,她停下来,隔着窗,忽然轻声道:“吕公既然来了,何不入内一叙?”

吕不韦一怔,推门而入。

屋内炭盆烧得正暖。赵姬已在灯下坐定,手里竟还执着那卷没织完的锦。她今年才二十出头,眉眼是邯郸市井里最寻常的那种秀致,可此刻灯下看来,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一个市井出身的妇人。

“娘子夜织,伤眼。”吕不韦在客席坐下。

“睡不着。”赵姬低头理着经线,声音很轻,“白日里坊间都在说,四门加兵了,要拿秦谍。还有人说,质子的妇人怀的是秦王家的种,生下来也留不住。”她抬起眼,直直看着吕不韦,“吕公,我不问这孩子将来是贵是贱。我只问一句:生他下来,是要他活,还是要他用?”

灯焰又是一跳。

这一问,比秦王的信更锋利。信问的是血统,她问的是本心。

吕不韦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更梆敲过了四声。其后他答了一句话,一句他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、却在日后无数个夜里反复掂量过的话:

“娘子,他先得活,才能谈用。我押的是他,不是他的命。只要我吕不韦还有一口气在,这孩子,和你,都要活。”

赵姬凝视他半晌,低下头去,重新拨动纺车。纺车声细细地响起来,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回话。

后世说创业,说的多是开国那一朝的兵与火;可秦的这一份业,最早的一笔本钱,是一个商人在邯郸的一间库房里算出来的。他说“奇货可居”的时候,天下还没有人把“国”看成一笔可以经营的货。而他算的也不只是买,是买下之后怎么养:养名、养势、养一位王。买是钱财的事,养是年月的事。此后二十余年,秦国最不缺的是能打的人,最缺的是肯等的人——等一个质子变成太子,等一个太子变成王,等一个王把六国的门一扇一扇推开。这一夜的邯郸,账还只记在竹简上;而“创业”二字,从来都是从一笔没人肯信的账开始的。

节 1.4 难产一夜

正月,邯郸落了当年最大的一场雪。

雪是黄昏时候下起来的,起先只是细盐一样的雪粉,入夜后转为鹅毛大片,风裹着雪,把整座城摁进一种昏天黑地的安静里。也就是这个夜里,东跨院的灯,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
稳婆是三天前就以“三倍工钱”请进府里的,此刻已经被唤起。侍女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,铜盆碰着门框,叮当作响。起初谁也没有惊动前院——头胎总慢,稳婆见得多了。

可是到了后半夜,情况变了。

赵姬的胎位不正。孩子的一只脚先探了下来,随后便卡在了那里。稳婆的手在衾被之下忙了两个时辰,汗湿透了三重衣,热水一盆盆地换,血水一盆盆地端出来。东跨院的灯从三盏加到七盏,照得院里的积雪一片惨白。

天将亮时,稳婆拖着沉重的身子出来,对着闻讯赶来的吕不韦摇了摇头,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难。两天了,产力将竭。老身尽了手艺……主家,得有个备。”

“备什么?”吕不韦的声音冷得像院里的雪。

稳婆犹豫了一下,只吐出半句古话:“保大的,还是……”

“都要。”吕不韦打断她,一字一顿,“两个都要。药、人、钱,你缺什么,开口。你若尽了力两个都保不住——”他停了停,那停顿里的分量比任何威吓都重,“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。”

稳婆的背躬得更低了,转身回了产房。

前厅里,吕不韦开始踱步。

从东壁到西壁,十一步;从西壁到东壁,十一步。他的袍角扫过地席,来来回回,像一具上了发条的漏刻。司马空捧着安神汤进来,劝他坐一坐,他不接;郑仲进来禀报城中情形,他挥手挡回去。他此刻谁的账都不能算,只能算自己的账,

五千金。八年起落。一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豪赌。安国君与华阳夫人的那扇门刚推开一条缝,咸阳的信刚递到手上,“王孙”两个字刚在两国朝堂上挂了号。若这一夜产房里传出来的是一具死胎,那么所有的线,一寸一寸,全都会缩回去了。

他又想起长平。想起两年前四十万人填进去的那道山谷。天下人的命,在这些年月里贱得像草;可偏偏是这一条还没有睁开眼的小命,一头拴着秦国王室的谱牒,一头拴着他吕不韦的残生。

外院里,还有一个人也没有睡。

异人守在质子府与吕府之间那道角门旁的檐下,一动不动地站成了半个雪人。他是秦国王孙,可他此刻连产房的门都进不得,产房是内眷之地,他被挡在了一道礼法之外,只能隔着两重院墙,听那隐隐约约传来的、时断时续的痛呼声。

每一声呼喊,都像鞭子抽在他背上。

他二十出头,眉目本是清俊的,只是质子岁月把这份清俊磨成了蜡黄与浮肿。邯郸人对他的礼数是“饿不死、闷不坏”:见不得赵王,入不得朝学,出一次府要报一次官。他这一生的指望,已经全部沉在这个还没有降生的孩子身上了,孩子生下来,是“王孙有了后”,是咸阳不能不认的一条血脉,是他异人在这盘死棋里唯一的一口气。

雪落在他的肩上、冠上、睫毛上。他不敢抖落,怕动作大了,惊散了产房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生机。

第二天,整整一日,产房里的人换了两班。

第三日破晓前,是最凶险的一刻。赵姬的喊声弱了下去,弱到几乎听不见,稳婆的祷词急促起来,侍女们跪了一地。就在所有人以为要听那声最坏的通报时,

一声婴啼,撞破了黎明。

啼声起初很弱,像一根丝;随即陡然拔高,尖利、洪亮、不管不顾,穿透窗纸,穿透院墙,穿透风雪,直直地扎进前厅踱步者的耳朵里、扎进外院雪人般僵立者的耳朵里。

吕不韦僵在原地,十一步的正中间。

檐下的异人双腿一软,扶住了墙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,冲开脸上的雪痕。这个在敌国熬了十年、被父邦遗忘、被母邦仇视的年轻人,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无声地大笑着,大哭着。

产房里,稳婆抱着裹进赤色襁褓的婴孩,喜极大呼:“是个男儿!母子俱安!”

赵姬躺在血污的衾褥间,脸白得像纸,气若游丝。可当婴孩被抱到她枕边时,她伸出还在颤抖的手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额头,唇边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,两日两夜的鬼门关,就在这一碰里,合上了门。

当日天明,雪停了。邯郸的雪原上透出一线金红的日出。

吕不韦在前厅坐定,铺简,研墨,提笔给咸阳写信。这一次不再是商人往来的委婉,他用的是臣对王上的礼体,一字一句,端正得像刻上去的:

“正月,质子妇赵姬诞男,母子俱安。王孙生于邯郸。”

写罢,他吹干墨迹,抬头望向窗外。司马空正抱着那个赤色襁褓从东跨院走过廊下,晨光落在襁褓上,小家伙不知是冷还是恼,哭得涨红了脸。

吕不韦隔着窗看着,很久没有动。

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:有赌徒看见骰子落定的一瞬狂喜,有商人盘点货物入仓的踏实,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、近乎父辈的恍惚,这个孩子降生的每一声啼哭里,都回响着他吕不韦的半生心血。

“生在正月,”他低声道,“取名的规矩里,正者,岁之首也。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取名的权柄不在他手里。他把信交给快马,目送驿骑踏雪出城,一路向西,直奔函谷关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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