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四年,暮春三月,江南烟雨正浓。
天剑山庄坐落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青云山上,依山傍水,气派非凡。此时正值桃花盛开时节,漫山遍野的粉白花瓣被细雨打湿,落了一地芬芳。
庄内练武场上,一名白衣少年正舞动长剑,剑光如虹,将飘落的桃花瓣一一斩成两半。剑势凌厉却不失飘逸,正是天剑山庄嫡传的“天罡剑法”。
“好!”
一声娇呼从廊下传来。一个红衣少女拍着手跳了出来,圆圆的脸蛋上还沾着点心屑,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大师兄好厉害!这一招‘落花有意’使得比师父还好看!”
吴洋收剑回鞘,笑着摇头:“苗苗,你又偷吃厨房的桂花糕了?”
火苗苗赶紧抹了抹嘴,嘿嘿一笑:“就吃了一块……两块……好吧,半盘子。”
两人正说笑间,一个青衣女子款步走来。她身姿婀娜,面容清丽脱俗,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。
“依依姐!”火苗苗蹦跳着迎上去,“你快来看,大师兄的剑法又精进了!”
刘依依微微一笑,走到吴洋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,轻轻拭去他额角的雨水:“练了这么久,也不怕累着。”
“不累。”吴洋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柔情,“只要想到你,再练一千遍也不累。”
“哟哟哟,酸死了!”火苗苗捂住眼睛,却从指缝里偷看,“你们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孤家寡人的感受?”
三人笑作一团。这是天剑山庄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,阳光穿过云层洒下金色的光晕,一切都那么安宁美好。
然而谁也没有料到,这份宁静即将被撕碎。
入夜,暴雨倾盆。
吴洋正在房中研读剑谱,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,火苗苗浑身湿透地冲进来,脸色煞白:
“大师兄不好了!山庄走水了!好多……好多黑衣人杀进来了!”
吴洋心头剧震,抓起长剑便往外冲。刚出院门,便见西院方向火光冲天,喊杀声、惨叫声此起彼伏,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。
“爹!娘!”他发疯般朝正堂奔去。
沿途到处是倒下的庄丁尸首,鲜血被雨水冲刷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。一群黑衣蒙面人正在四处放火,见人就杀。
吴洋挥剑斩翻两个拦路的黑衣人,脚下不停。突然,一道凌厉的掌风从侧面袭来,他侧身避开,那掌力击在身后的石狮子上,竟将石狮打得四分五裂!
“好掌法。”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。
雨幕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,身着灰色长袍,面容模糊不清,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,让吴洋浑身发冷。
“师叔?”吴洋不敢置信地后退一步,“邢师叔,是你?!”
邢成峰缓缓摘下面罩,脸上挂着一丝悲悯的笑意:“好师侄,莫怪师叔心狠。你爹占着庄主之位太久了,这天剑山庄,也该换个主人了。”
“你疯了!”吴洋怒吼一声,挺剑刺去。
邢成峰身形一晃,避过长剑,五指成爪直取吴洋咽喉。这一招又快又狠,完全不留余地。吴洋急忙回剑格挡,却被一股巨力震得虎口发麻,连退数步。
“天罡剑法,你还差得远。”邢成峰冷笑,“你爹没教过你,剑法的最高境界,是无情吗?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暴起,一掌拍向吴洋胸口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,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。
“噗——”
那人喷出一口鲜血,踉跄倒地。吴洋看清来人,顿时目眦欲裂:“爹!”
天剑山庄庄主吴天德胸前印着一个黑色的掌印,面色灰败,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吴洋,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:
“洋儿……快……快走……”
“爹!我带你一起走!”
“走啊!”吴天德拼尽最后的力气,将一枚玉佩塞进吴洋手中,“去……去找刘家……告诉你岳父……朝中有人……要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的手无力地垂下。
“爹!!!”
吴洋的嘶吼声淹没在雷声中。邢成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,缓缓抬起手掌:“送你们父子团聚。”
千钧一发之际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直射邢成峰后心。邢成峰不得不回身格挡,趁此间隙,一道青色身影掠到吴洋身边,拉起他就跑。
“依依?!”吴洋回过神来,发现刘依依不知何时已赶到,她手持短弩,面色苍白却异常坚定。
“别说话,跟我走!”
身后传来邢成峰的怒喝:“给我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两人穿过燃烧的回廊,越过倒塌的院墙,一路向山下狂奔。身后火光冲天,喊杀声越来越近。刘依依拉着吴洋钻进一片密林,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七拐八绕,终于暂时甩开了追兵。
暴雨渐歇,山林中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吴洋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攥着那枚带血的玉佩,浑身颤抖。他仰头望向天空,雨水混合着泪水从脸颊滑落。
一夜之间,他从天剑山庄少庄主变成了丧家之犬。
一夜之间,他的世界崩塌殆尽。
刘依依蹲下身,紧紧抱住他,声音哽咽:“洋哥,你要活下去。只有活着,才能报仇,才能夺回属于你的一切。”
远处,天剑山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。
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园,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。
而在废墟之中,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躲在水缸后面瑟瑟发抖。火苗苗捂着嘴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她看见邢成峰带着人搜查每一具尸体,听见他下令封锁所有下山的路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们再也没有家了。
但她更知道,大师兄还活着。
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即将来临。可对于吴洋来说,属于他的那个太平盛世,已经永远留在了昨夜的那场大火里。
风雨虽停,江湖的血雨腥风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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