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未明,山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去。
吴洋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攥着那枚染血的玉佩,指甲嵌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整个人像一头困在牢笼中的野兽,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愤怒。
“洋哥……”刘依依轻声唤他,伸手想要扶他起来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别管我!”吴洋低吼一声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,“我要回去!我要杀了那个畜生!”
他说着便要起身往回冲,刘依依死死拽住他的胳膊:“你回去就是送死!邢成峰巴不得你自投罗网,好斩草除根!”
“那又如何!”吴洋双目赤红,“我爹死了!整个山庄的人都死了!我一个人苟且偷生,还算什么男人!”
“你死了,谁来替你爹报仇?谁来替天剑山庄上下三百余口讨回公道?”刘依依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凄厉,“吴洋,你给我清醒一点!”
这一声厉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,吴洋浑身一震,终于停下了挣扎。他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如水的女子,此刻满脸泪痕,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光芒。
“依依……”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伤,“我没有家了。”
“你有我。”刘依依紧紧握住他的手,“只要我还活着一天,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
就在这时,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响。两人同时警觉,刘依依迅速抽出短弩,吴洋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。
“是我!是我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灌木丛后传来,紧接着钻出一个浑身泥泞的小脑袋。
火苗苗!
她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,脸上又是泥又是泪,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。见到吴洋和刘依依,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扑过去抱住吴洋的腿:“大师兄!我以为你们都死了!呜呜呜……”
吴洋连忙蹲下身,仔细打量她:“你有没有受伤?你怎么逃出来的?”
“我躲在厨房的水缸后面,等那些坏人都走了才敢出来。”火苗苗抽抽搭搭地说,“我看见他们把师父的尸体拖走了,还把好多叔叔伯伯的头砍下来挂在庄门口……我不敢多待,就从后山的狗洞里爬出来了。”
说到最后,她又忍不住大哭起来。刘依依将她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,我们都在。”
火苗苗哭了一阵,忽然想起什么,把怀里的包袱塞给吴洋:“对了大师兄,我从你房里把这个带出来了。我看那些人在翻你的东西,怕他们拿走,就偷偷溜进去拿出来了。”
吴洋打开包袱一看,里面是一本剑谱、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一块刻着“天剑”二字的令牌。这些都是他平日最珍视的东西,没想到这个小师妹在这种危急关头还记得替他收拾。
“苗苗,谢谢你。”吴洋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火苗苗抹了抹眼泪,咧嘴一笑:“咱们是一家人嘛。”
一家人。这三个字如同一把刀子扎进吴洋的心口。昨天这个时候,他还是天剑山庄的少庄主,有父母疼爱,有师妹撒娇,有爱人相伴。而现在,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刘依依问道,目光投向吴洋,“邢成峰一定会封锁所有下山的路,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。”
吴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,此刻的自己没有资格崩溃,他肩上扛着三条人命——他自己的,依依的,还有苗苗的。
“我记得后山有一条猎户走的野路,通往山脚的青石镇。”吴洋回忆道,“那条路极其隐蔽,除了我和爹,没人知道。我们从那里下山。”
三人当即动身。吴洋在前开路,刘依依居中策应,火苗苗跟在最后。山路崎岖难行,加上昨夜暴雨,路面泥泞不堪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忽然传来人声。
吴洋打了个手势,三人迅速伏低身子,躲在一块巨石后面。透过灌木缝隙望去,只见前方的山道上站着七八个黑衣人,正举着火把四处搜寻。
“邢长老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那个姓吴的小子要是跑了,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!”为首的黑衣人粗声粗气地说道。
另一个黑衣人嘿嘿一笑:“放心吧大哥,那小子就是个绣花枕头,平日里仗着庄主的威风耀武扬威,真本事能有多少?再说了,就算他能打,还能打过咱们这么多人不成?”
“少废话,赶紧搜!天亮了还没找到人,邢长老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。”
提到“邢长老的手段”,那几个黑衣人明显哆嗦了一下,不敢再多嘴,埋头继续搜索。
吴洋咬紧牙关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他现在恨不得冲出去将这些人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,但他知道不行。依依和苗苗还在他身边,他不能拿她们的性命冒险。
“这边走。”吴洋压低声音,带着两人绕开那群黑衣人,钻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山缝。
这条山缝几乎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,脚下是湿滑的碎石。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,发出声响引来追兵。三人屏住呼吸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好不容易通过了山缝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在面前,虽然同样荒草丛生,但比起刚才的山缝已经好走了许多。
“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,就能到青石镇。”吴洋松了一口气,“到了镇上,我们可以找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!
吴洋本能地将刘依依扑倒在地,那支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,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,箭尾兀自颤动不止。
“有埋伏!”刘依依惊呼。
话音刚落,四周的树林中唰唰跳出十几道人影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,腰间别着绣春刀,赫然是锦衣卫的打扮!
人群分开,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。他身材瘦削,面容阴鸷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玉佛珠。
“吴少庄主,久仰大名。”那人微微拱手,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戏谑,“在下锦衣卫指挥佥事,戎文平。”
吴洋瞳孔一缩。
锦衣卫!那可是直属于皇帝的亲军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“戎大人,”吴洋强压下心中的震惊,沉声道,“我与锦衣卫素无瓜葛,不知戎大人为何在此拦截?”
戎文平笑了笑,慢悠悠地说:“吴少庄主此言差矣。昨夜天剑山庄惨遭灭门,本官奉旨彻查此案。听闻少庄主侥幸逃脱,本官特来请少庄主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“协助调查?”吴洋冷笑一声,“我看是杀人灭口吧!”
戎文平脸上的笑容不变,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:“少庄主这话可就冤枉本官了。本官一心为国为民,怎会做出那等龌龊勾当?倒是少庄主,令尊与阉党勾结的铁证如山,本官念在少庄主年少无知的份上,才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吴洋怒喝道,“我爹一生光明磊落,怎会和阉党扯上关系!分明是你们和邢成峰勾结,害死我爹,还想栽赃陷害!”
戎文平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既然少庄主执迷不悟,那就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。”
他一挥手,十几名锦衣卫同时拔刀,森然的刀光在晨雾中闪烁不定。
吴洋将刘依依和火苗苗护在身后,缓缓举起长剑。他知道今日凶多吉少,但要他束手就擒,绝无可能!
“依依,一会儿我拖住他们,你带着苗苗往山下跑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“不行!”刘依依急了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听话。”吴洋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“如果我死了,替我报仇。”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山下疾驰而来,马背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劲装大汉。
“住手!”
老者一声大喝,声若洪钟,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。他一勒缰绳,骏马人立而起,稳稳停在众人面前。
“刘老爷子?”戎文平眉头微微一皱,随即又堆起笑脸,“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?”
这位老者不是别人,正是刘依依的父亲,碧月阁阁主刘振川。他在江湖上威望极高,素有“铁面判官”之称,就连锦衣卫也要给他三分薄面。
刘振川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吴洋三人,最后落在戎文平身上,冷哼一声:“戎大人,你这是什么意思?欺负我女婿欺负到我女儿头上来了?”
戎文平面色微变:“刘老爷子说笑了。吴洋乃是朝廷钦犯,本官奉命捉拿,何来欺负一说?”
“朝廷钦犯?”刘振川嗤笑一声,“什么时候锦衣卫办案,连圣旨都不需要了?戎大人,老夫虽然老了,但还没瞎。你大张旗鼓地来抓人,可有圣旨在手?”
戎文平一时语塞。他此次行动本就是秘密进行,哪里来的圣旨?
“既然没有圣旨,那就请戎大人让开。”刘振川步步紧逼,“我刘振川的女婿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动的。”
戎文平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他身后虽然有十几名锦衣卫,但刘振川带来的碧月阁高手也不少,真要动起手来,未必能占到便宜。
更何况,刘振川在朝中也有靠山,若是把事情闹大了,他也讨不了好。
权衡再三,戎文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既然刘老爷子出面担保,本官自然要给这个面子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洋一眼,“吴少庄主,山水有相逢,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说罢,他一挥手,带着锦衣卫转身离去,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直到确定那些人真的走了,吴洋才松了一口气,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。刘依依连忙扶住他,转头看向父亲,眼眶泛红:“爹……”
“别说了,我都知道了。”刘振川叹了口气,走上前拍了拍吴洋的肩膀,“孩子,你受苦了。”
吴洋强忍着泪水,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刘伯父救命之恩。”
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刘振川摆了摆手,“此地不宜久留,先随我回碧月阁再从长计议。”
一行人上了马,沿着山路疾驰而去。马蹄踏过泥泞的道路,溅起点点水花。吴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青云山,那座曾经的家园已经被晨雾笼罩,再也看不清轮廓。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邢成峰站在天剑山庄的废墟之上,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“去吧,去找刘振川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正好,省得我去找你们。”
在他身后,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,单膝跪地:“邢长老,戎大人传来消息,一切按计划进行。”
“很好。”邢成峰负手而立,目光眺向远方,“告诉戎大人,鱼饵已经放下,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。”
晨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灰烬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
这场血染的长夜虽然过去了,但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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