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吴洋便醒了。
他几乎没有合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接下来要做的事。去玄妙观求药,然后北上京城,寻找那批传说中的秘宝——每一步都凶险万分,但每一步都必须走下去。
他起身走到隔壁房间,上古晴儿还在昏睡。刘依依趴在床边睡着了,一只手还搭在晴儿的腕上,时刻留意着她的脉象。火苗苗蜷缩在墙角的一张矮榻上,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吴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将自己的外袍脱下,披在刘依依身上。刘依依惊醒过来,看到是吴洋,揉了揉惺忪的眼睛:“天亮了?”
“还早,你再睡会儿。”
“不睡了。”刘依依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“晴儿的烧已经退了,毒也暂时压制住了,但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千年灵芝,否则毒素扩散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吴洋深吸一口气,“足够了。我现在就去玄妙观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吴洋摇头,“你留下来照顾晴儿和苗苗。我一个人去,目标小,进退也方便。”
刘依依看着他,眼中满是担忧:“那个清虚道长脾气古怪,万一他不肯给药,你怎么办?”
吴洋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说道:“那我就跪在他面前求他。他若不答应,我就长跪不起。”
“你……”刘依依张了张嘴,最终化作一声叹息,“你这倔脾气,跟你爹一模一样。”
提到父亲,吴洋的眼神黯了黯。他握住刘依依的手,低声道:“依依,我知道这一路走来,让你受了很多委屈。你放心,等我报了仇,夺回天剑山庄,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,让你做天剑山庄的女主人。”
刘依依的脸颊微微一红,低下头去,声音细若蚊吟:“我等你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,千言万语都融在这短暂的静谧之中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是沈浪的声音:“吴洋,起来了没?出事了!”
吴洋心头一紧,快步打开房门。沈浪站在门外,脸色难得地严肃:“我刚收到消息,戎文平昨晚连夜进了苏州城,现在正坐镇知府衙门,调动全城兵力搜捕你。他还贴出了告示,说谁能提供你的线索,赏银千两;谁能抓到你,赏银万两,封官进爵。”
“万两白银?”吴洋倒吸一口凉气,“他还真舍得下本钱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沈浪继续说道,“他还派人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路,水陆两路都设了关卡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而且,他还把你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,现在整个苏州城都知道你长什么样了。”
吴洋的心沉了下去。如此一来,他别说去玄妙观求药了,连这扇门都出不去。
“不过你也别太担心。”沈浪话锋一转,“我有个办法,可以帮你混出城去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扮女人。”
“什么?”吴洋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扮女人。”沈浪重复了一遍,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,“戎文平再怎么搜,也不会想到堂堂天剑山庄的少庄主,会女扮男装……哦不对,男扮女装。只要你换上女装,混在出城的队伍里,保管没人认得出来。”
吴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让他一个大男人穿女人的衣服,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“有啊,你会飞天遁地吗?”沈浪摊摊手,“不会的话,就乖乖听我的。”
刘依依在一旁忍不住掩嘴轻笑。吴洋看到她笑,心中那股别扭劲儿反倒消了几分。他咬了咬牙,点头道:“好,我扮!”
半个时辰后,吴洋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他穿着一件粉色的襦裙,头上梳着女子的发髻,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,嘴唇也点了些许口脂。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,这么一打扮,竟真有几分女子的妩媚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火苗苗笑得直不起腰来,指着吴洋上气不接下气,“大师兄……你……你这样好好笑啊!”
吴洋黑着脸:“笑够了没有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火苗苗捂着肚子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刘依依也忍俊不禁,走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柔声道:“还挺好看的,就是走路姿势不太对。女人走路要扭腰,步子要小,你不能像个大老爷们一样跨步。”
“还要扭腰?”吴洋的脸更黑了。
“我来教你。”刘依依笑着示范了一遍,腰肢轻摆,莲步款款,说不出的婀娜多姿。
吴洋硬着头皮学了几遍,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。火苗苗笑得在地上打滚,连沈浪都忍不住别过头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算了算了,临时抱佛脚也抱不出个花样来。”沈浪摆摆手,“你就低着头走路,别跟人对视,说话也别出声,应该能蒙混过关。”
吴洋如蒙大赦,连忙点头。
一切准备就绪,众人准备出发。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上古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“大师兄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吴洋连忙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:“晴儿,你醒了?”
上古晴儿费力地转动眼珠,看到吴洋一身女装,愣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:“大师兄……你这样……好好看……”
吴洋哭笑不得:“你都伤成这样了,还有心思笑话我。”
“我梦到……我爹娘了……”上古晴儿的眼神有些涣散,“他们在天上……叫我过去……”
“别胡说!”吴洋握紧她的手,“你不会死的,我这就去给你找药。你等着我,一定要等着我。”
上古晴儿轻轻点了点头,眼皮又沉重地阖上了。
吴洋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抹决然。他转头对刘依依说道:“依依,照顾好她。我一定在日落之前回来。”
刘依依点头:“你放心去吧,这里有我。”
吴洋又看向火苗苗:“苗苗,你要听依依姐的话,不许乱跑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火苗苗嘟着嘴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吴洋深吸一口气,跟着沈浪走出了房门。
两人穿过钱府的庭院,来到后门。沈浪递给吴洋一个斗笠,让他压低帽檐遮住脸。然后两人一前一后,混入了街上的行人之中。
街上果然到处是官兵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。吴洋的画像被贴满了墙壁和告示栏,画工极好,将他眉宇间的英气描绘得惟妙惟肖。好在吴洋此刻一身女装,又戴着斗笠,官兵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,都没有停留。
两人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玄妙观门前。
玄妙观是苏州最大的道观,香火鼎盛,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。吴洋混在人群中进了观门,沈浪在外面接应。
进了道观,吴洋拉住一个扫地的小道士,压低声音问道:“请问清虚道长在哪里?”
小道士打量了他一眼,大概觉得一个女子来找道长有些奇怪,但还是答道:“师父在后院的棋亭里与人下棋。”
吴洋道了声谢,径直往后院走去。
穿过几重院落,他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。庭院中央有一座石亭,亭中坐着两个人,正在对弈。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道士,仙风道骨,想必就是清虚道长;另一个是个中年书生,穿着青衫,气质儒雅。
吴洋不敢打扰,站在亭外等候。他注意到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进入中盘,黑白双方厮杀激烈,互不相让。清虚道长执白,中年书生执黑,此时轮到黑棋落子。
中年书生捏着一枚黑子,沉吟良久,迟迟不肯落子。清虚道长也不催促,端起茶杯悠然品茶。
又过了半晌,中年书生终于落下一子。清虚道长看了一眼,微微一笑,捻起一枚白子,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。
中年书生脸色大变,盯着棋盘看了半天,颓然叹了口气:“道长棋艺高超,在下认输了。”
“承让承让。”清虚道长抚须而笑。
中年书生站起身来,拱了拱手,转身离去。经过吴洋身边时,他看了吴洋一眼,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,但没有多说什么,快步离开了。
清虚道长这才看向吴洋,目光平和:“这位女施主,找贫道何事?”
吴洋摘下斗笠,露出本来面目,单膝跪地:“晚辈吴洋,求道长赐药!”
清虚道长看到吴洋的脸,先是一愣,随即恢复了平静:“你就是那个被朝廷通缉的吴洋?”
“正是晚辈。”
“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来我玄妙观。”清虚道长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说道,“你就不怕贫道把你抓起来,送到官府领赏?”
“晚辈相信道长不是那种人。”吴洋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晚辈听闻道长慈悲为怀,济世救人,所以才冒死前来求药。晚辈的师妹中了蛇毒,命在旦夕,唯有道长珍藏的千年灵芝可以解毒。求道长慈悲,赐予灵芝,晚辈愿以任何代价交换!”
清虚道长放下茶杯,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那株千年灵芝,是贫道耗费三十年心血培育而成,世间仅此一株。你说要,贫道就要给你?”
“晚辈知道这很过分。”吴洋叩首道,“但人命关天,晚辈别无他法。道长若是不肯,晚辈就长跪不起。”
“你这是在威胁贫道?”
“晚辈不敢。”
清虚道长盯着吴洋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年轻人。这样吧,贫道给你一个机会。你陪贫道下一盘棋,若是赢了,灵芝你拿去;若是输了,你就乖乖离开,从此不要再提此事。”
吴洋心中一沉。他根本不会下围棋,这不是必输无疑吗?
但他没有退路。
“好,晚辈答应。”
吴洋在清虚道长对面坐下,拿起黑子,笨拙地落在棋盘上。清虚道长看了一眼他的落子,眉头微微一挑,没有说话,跟着落下一子。
两人你来我往,下了不到二十手,吴洋的局面就已经溃不成军。他的棋路毫无章法可言,完全是胡乱落子,连最基本的死活都分不清楚。
清虚道长摇了摇头:“年轻人,你这棋艺,怕是连初学者都不如。”
吴洋咬着牙,继续落子。他虽然不懂围棋,但他在剑法上的悟性极高,隐隐约约感觉到,围棋和剑法之间,似乎有着某种共通之处。
布局如运剑,攻守如进退,取舍如生死。
他闭上眼睛,不再去想棋局的胜负,而是将自己代入到剑法的意境之中。他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,不再犹豫,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。
这一子落下,清虚道长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变化。
“咦?”他仔细看了看棋盘,又看了看吴洋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“这一手……有意思。”
吴洋睁开眼睛,看到清虚道长的表情,心中也是一愣。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一子是出于何种考虑,只是凭直觉落下,没想到竟然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接下来的几步,吴洋越下越顺手。他不再拘泥于棋理,而是完全凭借直觉和剑意落子。有时候看似随意的一手,却能在不经意间切断白棋的联络;有时候看似自杀的一手,却能引出后续的精妙变化。
清虚道长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视,变成认真,再到后来的震惊。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思路了。
棋至中盘,原本一面倒的局面,竟然被吴洋扳回了不少。
“好小子!”清虚道长忍不住赞叹道,“你这棋路虽然乱七八糟,但其中蕴含的剑意,却是贫道生平未见。你用的是天剑山庄的剑法?”
“正是。”吴洋如实答道。
“难怪,难怪。”清虚道长连连点头,“天剑山庄的剑法讲究的是‘仁者无敌’,你的棋路虽然霸道,却处处留有生机,正是‘仁者无敌’的真谛。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。”
吴洋心中一痛:“家父已经去世了。”
清虚道长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节哀顺变。”
两人继续下棋,又下了五十余手,棋局进入了收官阶段。吴洋虽然扳回了不少劣势,但前期落后太多,最终还是以微弱的差距输掉了比赛。
“你输了。”清虚道长放下棋子,看着吴洋,“按照约定,你应该……”
“晚辈知道。”吴洋站起身来,深深鞠了一躬,“多谢道长赐教。晚辈告辞。”
他转身欲走,清虚道长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:“等一下。”
吴洋回过头,只见清虚道长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,递了过来:“拿着吧。”
吴洋愣住了:“道长,您这是……”
“贫道改主意了。”清虚道长微微一笑,“你的棋路虽然输了,但你的剑意赢了。贫道活了七十多年,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剑意融入棋中。这说明你是个可造之材,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。贫道不愿与这样的人结怨,这株灵芝,就当是贫道与你结个善缘。”
吴洋接过玉盒,打开一看,里面躺着一株通体晶莹剔透的灵芝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千年灵芝!
“多谢道长!”吴洋激动得差点跪下来,“道长的大恩大德,晚辈没齿难忘!”
“不必谢贫道。”清虚道长摆了摆手,“要谢,就谢你爹教出了一个好儿子。去吧,救人要紧。”
吴洋重重地点了点头,将玉盒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,转身快步离去。
出了玄妙观,沈浪迎了上来:“怎么样?拿到了吗?”
吴洋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:“拿到了。”
“行啊你小子!”沈浪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还以为你得被人打出来呢,没想到还真让你办成了。”
“清虚道长是个好人。”吴洋由衷地说道。
两人快步赶回钱府。刚一进门,吴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——院子里一片寂静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人呢?”沈浪皱起眉头。
吴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,他快步冲向客院,推开房门——
房间里空空荡荡,刘依依、火苗苗、上古晴儿,全都不见了踪影。
床上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“吴洋亲启。”
吴洋颤抖着手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上面的字迹娟秀而熟悉,是刘依依的笔迹:
“洋哥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离开了。
不要找我,也不要难过。我爹派人来接我了,他要我回碧月阁,不许我再跟着你流浪。我抗争过,但没有用。我爹说,如果我不回去,他就断绝父女关系。
洋哥,对不起。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,我害怕失去家人,害怕失去一切。我爱你,但我不能为了你,抛弃我的父亲,抛弃我的家。
晴儿的伤我已经处理过了,只要按时服用灵芝,半个月内就能痊愈。苗苗我也托付给了可靠的人,她会安全地回到你身边。
此去一别,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或许今生今世,你我缘分已尽。
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。
保重。
依依绝笔”
信纸从吴洋手中滑落,飘落在地上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。
良久,他缓缓蹲下身,捡起那张信纸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怀中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的天空,眼中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。
“依依,你等我。”
“等我报了仇,等我夺回天剑山庄,我一定去碧月阁找你。”
“到时候,谁也阻止不了我娶你。”
他转身走出房间,背影挺拔如松。
江湖路远,儿女情长,但在那之前,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