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漳县民俗馆三月底搬过一次家。
从老文化馆的地下室,挪到东街尾一栋改造完的旧粮仓。通风比从前好多了,采光也透亮,唯一不好的,墙皮里总飘着一股陈年麦子发霉的味道。沈确连着搬了三天箱子,左手食指被档案盒的铁皮边缘划开一道口子,贴的创可贴,到现在还没揭下来。
四月七号,周二,上午九点四十。
沈确刚把一批民国婚书整理好,一件件分类上架,手机突然响了。来电备注写着馆长老周。
“小沈,城东派出所转过来一份遗物登记,你跑一趟。”
“是什么遗物?”
“一个坠楼的女人,身上带了几件老物件。片警看着觉得不对劲,怀疑和民俗相关,让你过去看一看,做个初步鉴定,回来填好表格。”
“哪个派出所?”
“城东所。人现在放在县医院太平间。”
沈确挂掉电话,拉开抽屉,拿出工作证和一副白手套。民俗馆这份外勤,说起来好听是外出现场勘查,说白了,就是帮公安搭把手打杂。有些死者随身的物件,派出所拿不准来历,就移交到民俗馆做参考。不用参与破案,也不碰尸检,只负责辨认物件。
这就是他分内的工作。
清漳县地方不大,从东街骑电动车到县医院,也就十分钟路程。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沈确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领口,拐进医院后门,太平间的门半掩着。
值班的齐师傅五十来岁,花白头发,架着一副老花镜。沈确之前来过好几次,熟门熟路,跟他打了声招呼。
“三号冷藏柜。”齐师傅头都没抬,“死者叫方敏,三十二岁,以前在城东纺织厂上班。昨天夜里坠楼,送到这儿还不到十二个小时。”
“家属来过吗?”
“来了她姐姐,签完字就走了,说等通知再来领遗体。”
沈确点点头,推开三号冷藏间的门。屋里比外面冷,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寒。他从小对温度变化格外敏感,分得清冷气的差别。今天只是普通机器制冷,没有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。
方敏仰面躺着,脸上盖着白布。沈确没有伸手去掀,这是规矩。
遗物都装在透明证物袋里,摆在一旁的不锈钢台面上。他戴上白手套,一件件拿起来细看:
一把黄铜钥匙,锈迹很重,钥匙齿磨损得厉害,能看出来用了许多年。
半截烧剩下的檀香,断口上面留着一排细密的牙印。
一张对折四次的红纸,摊开是个剪纸小人。剪工不算精细,但线条干脆利落。
还有一双鞋。
绣花鞋。
真丝缎面,正红色,针脚细密。鞋底干干净净,没有泥土,也没有磨损痕迹,仿佛刚从柜子里取出来。沈确拎起证物袋,对着日光灯仔细端详。
鞋底内侧,用墨写了一行小字,蝇头小楷,笔画瘦硬:
“七月半,鬼门开,纸人裁骨替身来。”
沈确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。
这算不上什么咒语,也不是通灵的口诀。外婆在世的时候跟他说过,早些年做纸活的匠人,爱在物件上写一句行话或者民间俗谚,算是一种标记。但这句“纸人裁骨替身来”,他翻遍民俗馆所有资料,从来没有见过。
他把红鞋翻转,看向鞋面。
上面绣着一朵牡丹。只是这一处针脚走向和别处不一样,是反着绣上去的。
沈确认得这种绣法。外婆生前叫它“反针绣样”,旧时大多用在纸扎冥器上,少数地方会给小孩子做鞋,讲究“反着绣,避灾煞”。可成年女子的绣花鞋用这种针法,实在少见。
他的目光落到死者的手上。
方敏双手放在身体两侧,十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,涂了一层透明护甲油。沈确却留意到,她右手食指、中指的指甲缝里,卡着几缕极细的红色纤维。
颜色,和绣花鞋的缎面一模一样。
他凑近多看两眼,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。甲缝里的红丝不像是随便蹭上去的,嵌得很深,像是用力攥抓东西的时候,留在里面的。
“齐师傅。”他走出冷藏间,“方敏送来的时候,指甲缝就是这样吗?”
齐师傅回想了一下:“好像是的。当时片警还问过,我们没碰过遗体。”
沈确拿出笔记本,提笔记录:指甲缝残留红色纤维,颜色匹配绣花鞋缎面,疑似抓取物品遗留。
他回到操作台,拿起那张红纸剪的小人。纸人是女子模样,穿着裙子,双臂垂在身侧。但剪纸有一处怪异——纸人的双脚被剪掉了,取而代之两道斜线,轮廓看着像一双鞋。
全部物件放回证物袋,他在登记表上签下名字。
往外走的时候,齐师傅忽然在身后开口:“小沈,你外婆是不是姓陆?从前东街做纸活的陆婆婆?”
沈确回头:“对,您认识她?”
“老邻居了。她走的时候,还是我过去搭手抬的棺。”齐师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,“她那一手反针绣,整条街上,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会。”
“这双鞋上面的绣法,和她的手法很像。”
“是吗。”齐师傅重新戴上眼镜,“那东西……恐怕来历不简单。”
沈确没有接话。推着电动车走出医院后门,四月的阳光落在脸上,暖得有些发烫。他把证物袋放进背包,拉紧拉链,骑上车往民俗馆回去。
路上会经过城东纺织厂旧址,也就是方敏从前上班的地方。厂子三年前就关停了,外围围着铁皮挡板,里面荒草长得比人还高。听说她坠楼的位置,就在厂区后方那栋六层旧宿舍楼的顶楼天台。
沈确放慢车速,望向那一圈挡板。
挡板缝隙里,有一抹红色一闪而过。
他立刻捏紧刹车,回头望去。
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铁皮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
(第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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