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民俗馆的时候,已经十一点半。
老周正在办公室泡茶,看见沈确推门进来,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抬眼问:“怎么样?”
沈确把证物袋轻轻搁在办公桌上:“东西确实有点意思。”
老周伸手一件件拿出来翻看,目光落到那双红绣花鞋上,眉头微微一挑:“这绣工,是老手艺。”
“鞋底还有一行字。太平间的齐师傅说,这种反针绣,和从前东街做纸活的陆婆婆手法很像。”
老周顿了顿:“陆婆婆,那是你外婆。”
“嗯。”沈确应了一声。
老周把红鞋放回证物袋,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:“你外婆临走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、手稿之类的东西?”
“有满满一箱旧物件,一直放在老房子里没收拾。”
“有空回去翻一翻。”老周拿起那张红纸,慢慢展开剪纸小人,“这个也不简单。脚的位置直接剪成鞋的轮廓,是故意这么剪的。”
“您见过这种剪法?”
“一模一样的没有。但早些年有些地方做‘替身纸人’,会把纸人的部位换成委托人随身的物件。比方说常年头疼,就把头剪掉替换;腿脚不好,就裁掉双脚,换成鞋的样子。”老周把剪纸举起来对着光细看,“这个看着不像用来替身消灾的,更像是……一个标记。”
“标记什么?”
“标记这个人,‘该穿这双鞋’。”
沈确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。老周在民俗行当摸爬滚打二十年,很多老行规、口头流传的旧事,书本上根本查不到,只有他们这种常年跑现场的人才清楚。
“死因那边,派出所初步怎么定的?”
“初步判定是自杀。不过有个目击者,说看见方敏坠楼之前,楼顶还有别人在和她说话。监控只拍到她独自上楼,天台区域是盲区,什么都没录下来。”
“目击者靠谱吗?”
“厂子对面修车铺的老板,五十多岁。远远望见楼顶有两个人影,只是距离太远,分辨不出长相。”
沈确提笔继续记录:目击者,城东纺织厂对面修车铺老板,称天台存在两个人影。
“方敏的基本情况,您了解多少?”沈确开口问道。
老周翻了翻手边的纸质材料:“原先在纺织厂上班,下岗之后,就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。单身,一个人住城北老家属院。社会关系简单,没有外债,也没和谁结过怨。她姐姐在邻县工作,一周才回来一趟。”
“出事之前,她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?”
“她姐姐说,方敏去世前半个月整个人变得很奇怪。突然偏爱红色,买了好几双红鞋子,还专门跑到老街找人定制了一双绣花鞋。只说是别人介绍的老绣娘,没说出对方名字。”
沈确伸手,把证物袋里的红鞋取出来,平放在桌面上。
“难道这双,就是她找人定做的那一双?”
“不好说。但时间能对上,她姐姐回忆大概是三月中旬下的订单,原本还没有拿到货。”
“还没拿到手的鞋,怎么会穿在她脚上?”
老周沉默片刻。
“所以我才说,这件东西,来历不简单。”
下午两点,沈确骑着电动车,往城北老家属院去。
方敏住在三楼,房门没有上锁。案发现场已经被派出所封锁,贴着封条。沈确出示民俗馆的工作证,和值守的辅警打过招呼,推门进屋查看。
四十平的老房子,一室一厅,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,卧室衣柜里的衣物,全都按颜色整齐码放。沈确看向鞋架,上面摆着五双鞋:三双平底鞋,一双运动鞋,还有一双短靴。没有红色的鞋子。
那双红绣花鞋,不在家里。
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里面放着几本旧杂志、一盒感冒药,还有一个铁皮糖果盒。盒子里面装着零碎小东西:一枚老铜钱、一张泛黄照片,是方敏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,应该是她母亲;几股红绳,还有一小包干花瓣。
沈确拿起那包干花瓣凑近闻了闻——檀香木屑混着桂花。
气味,和遗物里那半截檀香完全对得上。
他把所有物品逐一拍照留存,最后在垃圾桶里,找到了一张被撕碎的小票。一片片拼起来,是城东“锦绣坊”的收据,日期三月十八号,项目写着:定制绣品·预付定金,金额三百六十元。
锦绣坊。
沈确记得这家铺子。老街尽头一间手工刺绣小店,老板娘姓韩,六十出头,年轻的时候去苏杭学过刺绣。只是他不确定,韩师傅会不会这种反针绣——这种针法,现如今会的人已经寥寥无几。
收好收据碎片,他离开家属院,直接骑车赶往老街。
锦绣坊门面不大,玻璃柜台里摆着绣帕、荷包和小型刺绣屏风。韩师傅坐在柜台后面,手指戴着顶针,正对着绷架绣一朵兰花。
沈确亮出工作证:“韩师傅,打扰您,想问点事情。”
韩师傅抬眼,透过老花镜打量他:“民俗馆的同志?”
“是的。想问问,三月中旬,有没有一位姓方的女士,来定做过绣花鞋?”
韩师傅放下手里的绣针:“方敏对吧?来过。三月十八号,订的正红缎面绣花鞋,牡丹纹样。交了三百六的定金,说好四月初过来取货。”
“鞋子做好了?”
“早就做好了,她一直没来拿。”韩师傅朝柜台下面指了指一个纸盒,“就在那儿放着。”
沈确打开纸盒。里面静静躺着一双绣花鞋,正红缎面,绣着牡丹。只是针脚是正常正向刺绣,并不是反针绣。
“这一双,不是她出事时身上的那双。”沈确说道。
“当然不是。这双是她找我定做的。后来她还拿过来一双旧鞋,想让我改绣样,我没接。”
“旧鞋?”
“对。说是别人送给她的,想让我改动上面的花样。我一眼就看出针法不对劲,反针倒绣,这根本不是给活人日常穿的活计。我跟她说,这鞋不能随便动,要么还给送鞋的人,要么找懂行的人看看。她当时神色犹豫,之后再也没来过。”
“她带来的那双旧鞋,是什么样子?”
“也是正红缎面,款式和这双差不多。只是缎面老旧,针脚是老手艺,像是压在箱底放了许多年。鞋底写了字,我没仔细去看。”
沈确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。
“韩师傅,您知不知道,那双旧鞋她后来怎么处理了?”
“不清楚。不过她临走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送这双鞋的人,约她四月七号晚上,去纺织厂宿舍楼天台,说有事情要跟她讲。”
韩师傅抬眼看向沈确:“四月七号。不就是昨天晚上吗。”
(第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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