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刀尖挑开肋间肌,陈默闻到甜腥味。
无影灯下,女尸胸骨断面骨髓暴露,气味不对。他戴手套的食指按创口边缘,肌肉弹性还在,死亡不超过六小时。
“肝温三十四度二。”助手报数据,“胃内容物显示最后一餐两小时前。”
陈默没抬头:“肋骨牵开器。”
金属器械撞在托盘上。魏长庚站在观察窗后,双手插白大褂兜,下巴绷直。陈默下刀起,他没动。
“魏队,再退半步贴墙了。”
魏长庚没接话。
牵开器撑开胸腔,陈默拇指滑了一下。肋骨断端划过手套,没破。他调角度,探针伸进胸腔后壁,碰到硬物。金属。镊子夹住,抽出。
铜扣。边缘血锈发黑,表面齿轮纹路。
陈默手停。
他见过。父亲遗物里泛黄证物照,同款铜扣旁标着检材编号:A-7。1998年,滨江花园小区,陈建国坠楼案。
“陈默?”助手看他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铜扣放进证物袋,动作慢半拍。铜扣入袋脆响,耳膜深处嗡鸣,尖锐,持续。他摇头,没缓解。
肋骨剪继续。左侧第三、第四肋剪断,胸骨翻开,胃酸混腐败蛋白气味冲上来。他偏头,目光扫过女尸腹部——
纹身。
右侧髂前上棘上方三寸,直径两厘米圆形图案。暗红色料,线条粗糙,像缝衣针蘸墨水扎出。中央盘蛇,蛇头朝上,对倒三角。
陈默呼吸停一拍。他拉开物证箱,翻第三层,抽透明证物袋。1998年现场勘验照片,右下角红笔圈着相同纹身。
在父亲坠楼天台上。
“这女的,身份确认了吗?”他声音低八度。
“系统没匹配。”助手翻平板,“指纹库没记录。”
陈默看女尸脸。二十出头,尸斑从耳后蔓到颧骨,紫红。他掀上眼睑,结膜针尖样出血点。窒息征象。
“死因初步机械性窒息,”他说,“颈部没勒痕,口鼻也没——”
手机震。他摘手套,摸手机,屏幕跳两个字:陈瑶。
“哥。”妹妹声音发紧,从嗓子里挤,“家里来两个人,市局刑侦支队。问爸的事。”
陈默攥手机,指节发白。他看观察窗,魏长庚不在了。走廊尽头,魏长庚背对解剖室打手机,肩膀绷紧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爸出事那晚,家里来没来客人。”陈瑶压低,“哥,他们还给我看照片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
“一个女的,胸口有纹身。”陈瑶顿一下,“他们说这女的死了。跟你今天——”
电话那头另一个声音,低沉,客气。陈瑶应“知道了”,急促说:“哥,他们想跟你谈。我说你在上班。他们问你在哪个单位。”
“别告诉他们。”
“我没说。他们好像已经知道。”
陈默挂电话。耳膜嗡鸣放大,他扶解剖台,指节磕不锈钢面。视野边缘发黑。无影灯光收缩,手术室声音远去。
然后风声。
大风吹进耳朵,金属管道震颤。他低头,一双脚站水泥地。棕色皮鞋,鞋头磨损。他认得,父亲出门前会哈气擦亮。
他在父亲视角里。
天台边缘水泥矮墙齐腰。雨后积水从墙头滴落,脚边洇深色。远处滨江花园塔吊,红色警示灯明灭。身后脚步声,皮鞋踩积水,咯吱。
“老陈。”男人声音,温和,带笑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父亲的嘴在动。声音沙哑,烟熏多年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脚步声近。一只手搭右肩,力道不大,稳定。指节粗大,掌心厚茧。常年握方向盘,或者——
手突然发力。
陈默身体前倾,矮墙撞胯骨,剧痛。他想回头,那只手按住后颈,指腹压第颈椎,精准,熟练。按开关。
“你儿子今天生日吧?”声音还笑,“多好的孩子。”
手松开后颈,改推。力道从肩胛骨间灌入,他翻过矮墙。坠落开始,他转头。
天台边缘站一人。逆光。看不清脸。那只手垂在身侧,指缝反光。一枚铜扣。他认得。
那是他自己的外套扣子。
“陈默!”
魏长庚声音劈开幕布。他睁眼,无影灯光刺泪。后背抵冰凉地面,有人拍脸。
“你晕了。”魏长庚蹲旁边,眉头死结,“低血糖?还是——”
“多久?”陈默抓他手腕,力气大得自己意外,“我晕多久?”
“十几秒。”魏长庚抽手,没抽动。
“你刚才走廊打给谁?”
魏长庚表情没变,瞳孔缩一下。陈默盯着他。父亲记忆里那只手按后颈的触感还在,指腹位置清楚。
“局里。”魏长庚站起,拍膝盖,“通知家属。”
陈默慢慢坐起。女尸胸腔敞开,肋骨剪搁托盘,沾暗红碎骨渣。他右手食指浅红痕,刚才划的。血珠渗出来,指纹沟壑凝小点。
他盯伤口。视野边缘再黑,这次准备好。黑暗里听见父亲最后心跳,砰,砰,越来越慢。然后记忆碎片,水泡底片。
天台角落还站第三人。穿夹克,提公文包。侧脸。颧骨高,下巴尖。背对矮墙打电话。转头瞬间——
陈默看到眼睛。灰褐色,眼尾下垂,左眼下有痣。
手机又响。陈瑶微信,照片。偷拍,焦距不准。两个男人坐沙发,一个侧脸。灰褐眼,眼尾下垂,左眼下有痣。
“哥,就是这个人。”陈瑶打字手抖,“他一直盯爸遗像看,不说话。”
陈默把手机扣地。解剖台女尸睁空洞眼窝,纹身处皮肤被牵开器拉变形,盘蛇扭曲。耳膜嗡鸣潮水般涌。他听见父亲坠落时最后声音,男人在矮墙上方说:
“老陈,你儿子我替你看着。”
魏长庚站门口,手放门把手,要出去又犹豫。
“魏队。”陈默叫住。
“嗯?”
“1998滨江花园坠楼案,”陈默站起,手套血顺指尖滴,“现场照片里,天台是不是三个人?”
魏长庚转身停半拍。背对陈默,肩胛骨绷紧一瞬。
“卷宗没记录。”他出门。门关,锁舌咔嗒。
陈默低头看食指伤口。血不流,皮肤下跳动。父亲记忆里那只手中指指腹硬茧,常年握笔磨出。他举右手,中指指腹同样茧,在法医手套里闷白。
女尸纹身暗红。蛇信子指左侧骨盆。陈默看过去,女尸左腿外侧陈旧疤痕,剖腹产。二十出头、无身份记录女尸,做过剖腹产。
他拿手机,给陈瑶回三字:“别开门。”
发完盯“别”字。他想起男人眼睛,灰褐色,眼尾下垂。镜子里见过。不,父亲遗照上的眼睛。
拨陈瑶电话。
“哥?”
“听我说。”他声音稳,像报死亡原因,“爸出事那晚,家里来没来客人?”
“你不是知道吗,那天你生日,爸出门买蛋糕,再也没——”
“之前。有没有人来?”
陈瑶沉默。呼吸放大,粗粝,带鼻音。她哭,但说话。
“有。那天下午,一个叔叔来过。他走时爸在门口站很久。”她吸鼻,“我记得他眼睛,跟爸很像。他说他姓陈。”
陈默闭眼。黑暗里,那只手又按后颈。力道稳定。指腹硬茧压颈椎。温和声音笑。
“你儿子我替你看着。”
他睁眼。女尸安静躺,纹身蛇头朝上,对倒三角。倒三角像扣子。铜扣。父亲外套铜扣。
那只手从父亲后颈松开,指缝铜扣掉进坠落风里。陈默记得,父亲最后转头,看见那只手。
那只手中指上,一块茧。
他看自己中指。伤口还在。血不流。
门外走廊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皮鞋跟叩水磨石,越来越近。陈默戴回带血手套,走到解剖台,拿肋骨剪。
门把手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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