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推开。
两人进来。前面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刘国栋,陈默认得。后面年轻男人面生,西装贴身,领带结一丝不苟,左手黑羊皮手套。九月,戴手套。
刘国栋扫尸体,又看陈默手里肋骨剪,皱眉:“陈默,你干什么?”
“工作。”陈默放回器械盘,金属脆响。手套血干,指缝发硬。
“你父亲的事,局里重视。”刘国栋背稿,“案子结了,你别——”
“结了?”陈默打断,“高空坠落,安全绳断裂,设备老化。现场照片,断口整齐,像被割过。”
刘国栋脸色变。
西装男上前,微笑伸右手。左手垂身侧。
“陈法医,久仰。宏远资本总裁办周延。”声音像温水,“顾总听说您情绪不好,让我看看。”
陈默没握手。周延收回手,目光扫解剖室,停冷柜一瞬。
“宏远资本。”陈默重复,舌尖铁锈,“我父亲坠亡工地,开发商是宏远子公司。”
“所以顾总格外关心。”周延微笑不变,“毕竟在我们项目出事。”
“关心到派助理慰问?”
“关心到——”周延近半步,压低,“希望陈法医专注眼前工作。过去就过去,对大家都好。”
呼吸拂耳,薄荷漱口水凉。陈默没退。
“周助理,”他压低,“我父亲中指有一块茧。知道怎么来的?”
周延微笑凝固半秒。
“长期握刀。他以前厨师,后来不做,茧还在。”陈默盯他眼,“现场照片,他右手抓安全绳,左手——”
“陈默!”刘国栋喝断,“周先生来了解情况,注意态度。”
周延退后,笑舒展:“没关系,刘队。陈法医对父亲上心,理解。”他抬左手看腕表,黑手套指在表盘叩两下,“我有会,先走。陈法医,节哀。”
皮鞋远去。陈默盯周延站过位置,水磨石小片水渍,鞋底带进来。解剖室不该有外人鞋印。
“陈默。”刘国栋关门,声音沉,“你父亲案子,卷宗归档,调阅需审批。别让我难做。”
“审批多久?”
“三个月起步。”
“走流程。”陈默摘手套,扔医疗废物桶,“刘队,你当年我爸带出来。他中指茧,你见过。”
刘国栋下颌绷紧。没说话,拉门走。走廊皮鞋急,像逃。
陈默站空解剖室,呼吸被排风吞。他走到冷柜,拉第三层抽屉。
新收尸体,劳务纠纷,建筑工人,脚手架摔下。送检报告“高坠致多脏器破裂”。家属不同意尸检,陈默以“排除他杀”申请回溯。
戴新手套,冰凉。手指按死者后颈,福尔马林钻鼻。他慢慢转尸体头部,颈椎闷响。
“你说。”他低声。
冷气嗡嗡。陈默拇指按后颈肌肉群,指腹不正常僵硬,死亡前肌肉极度紧张。意识到坠落的人,后颈肌肉才锁死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
手指滑到死者左手,掰僵硬手指。指甲缝极细灰粉,水泥,不全是水泥。陈默凑近闻,金属味。
“安全绳。”他对尸体说,“你上面动了手脚。”
冷柜压缩机低沉嗡鸣。陈默耳膜捕捉极轻声音,走廊方向,隔门板,几乎被排风淹没。
“X总说那老头必须闭嘴。”
陈默手停。
声音压极低,男人打电话。脚步声走廊停一瞬,远去。
陈默直起。开门。走廊空,尽头安全出口绿光幽幽。地上一小片水磨石反光,和刚才一样。
关门,回解剖台。掏手机,调父亲坠亡现场照片。安全绳断口放大几十遍,纤维断裂方向不一致,人为切割痕迹。发省厅物证鉴定中心老同学。
短信立刻响。
“断口有工具痕迹,建议送检。原始物证还在?”
陈默回:“分局物证室。我申请重检。”
“需要审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放手机,到洗手池。冷水冲手指,带走福尔马林,但指甲缝触感说不清。他搓,像摸砂纸,细密、均匀、不自然磨损。
关水龙头。解剖室只剩压缩机。
手机又响。陌生号码短信:“陈法医,顾总让我转告,您父亲的事,节哀顺变。另外,您公寓物业费该交了。”
他攥手机,指关节白。物业费从没欠。对方告诉他:我知道你住哪。
陈默深吸,回电脑。非自然磨损报告从加密文件夹调出,打印三份。打开省厅内网,匿名举报入口。
鼠标悬“提交”。停三秒。
三秒后点下去。举报对象:宏远资本安全总监顾青。事由:涉嫌伪造安全事故调查报告,隐瞒重大安全隐患。附件:非自然磨损报告、父亲案件卷宗编号、劳务纠纷死者回溯记录。
提交成功。
靠椅背,闭眼。排风白噪音填耳,心跳稳慢。父亲影子黑暗闪过,中指茧,最后一次握他手刮过掌心。
那时不知最后一次。
敲门声。
陈默睁眼。看时间,提交举报到现在十一分钟。太快。
开门。
周延站门外,微笑,黑手套。手里多果篮,包装精美,缎带蝴蝶结。
“陈法医,顾总说刚才仓促,让我再跑一趟。”周延递果篮,“他说您对安全绳有疑问,可随时去公司档案室调原始记录。”
陈默没接。侧身让开,指解剖室办公桌。
“进来坐。”
周延笑容闪一下,左脚迈门槛。皮鞋踩水磨石,清脆。
陈默关门,反锁。
从抽屉拿报告,放桌上,推过去。
“安全绳断裂纤维。”他点报告封面,“送检样本在我手里。原始物证你们可销毁,我有备份。”
周延低头看报告,笑容退潮。右手翻,目光扫数据、图谱、结论。左手不动,垂身侧,黑手套冷光灯下泛羊皮哑光。
“陈法医,”他合报告,声音稳,“你这么做,考虑后果?”
“考虑过。”陈默收回报告,锁抽屉,“所以当面给你看。告诉顾青,告诉X总,我手里有东西。想让我闭嘴,先问省厅物证中心认不认。”
周延站起。比陈默高半头,俯视让微笑回来,嘴角硬。
“陈法医,你父亲的事,我们难过。但有些事——”
“周助理。”陈默打断,“你左手怎么了?”
周延左手一缩。黑手套手指蜷曲,又松。
“烫伤。小时候。”
“我父亲出事那天,现场有人左手戴黑手套。”陈默声音平,“监控拍到,只一只手。”
周延看他。三秒。五秒。
笑了,露牙,眼角皱纹堆叠。
“陈法医,你比你父亲有意思。”他走到门口,拉门,回头,“对了,顾总让我问,你父亲出事那天,给你打过电话吗?”
陈默心跳停一拍。
“他说什么?”周延笑容温和,“是不是说——‘小心’?”
门关上。
陈默站原地,手攥拳。指甲掐掌心,疼。掏手机看通话记录,父亲坠亡前四十七分钟,确实打过。他接了,父亲只说:“陈默,安全绳……”
电话断。
他当时以为父亲工地巡检。他以为。
陈默坐椅子,看空冷柜。压缩机响,嗡鸣像压低警报。闭眼,父亲最后那句在耳膜重复。
安全绳。
睁眼,开抽屉,拿非自然磨损报告,翻最后一页。备注栏手写:纤维断口角度一致,切割工具单刃,刃口有弧形缺口。
弧形缺口。脑子闪过周延左手手套轮廓,中指位置细微凸起。
拨老同学电话。
“帮我查人。宏远资本安全总监顾青。还有——”停顿,“查周延。左手有伤的周延。十年前在哪。”
那头沉默。“陈默,你查什么案子?”
“查我父亲案子。”他低头看中指伤口,“有人让我小心。我小心到底。”
窗外九月雨下。雨滴敲解剖室铁皮雨棚,密集像脚步。陈默站窗边。雨幕中,黑色轿车停分局大院门口,车灯亮。
驾驶座车窗摇下缝,黑手套手伸出,弹烟灰。
车窗关,车驶入雨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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