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壹号铁门推开,铰链发出低哑摩擦声。陈默侧身挤进去,3M手套蹭过门框,指腹带下一层润滑脂。新鲜,琥珀色,在头灯下反光。有人最近来过。他低头看指尖,油脂沾在丁腈涂层上。
“别碰护栏。”他头也不回。
林照跟在后面,安全帽檐压到眉骨。他右手攥着记录本,指节发白,左手插在外套口袋,指甲在口袋内衬刮出一道毛边。
工地电梯停运。十七层,走楼梯。陈默鞋底落在混凝土台阶上,节奏恒定,砂砾摩擦出细密沙沙声。林照呼吸到第三层开始变重,第九层,他停下来。
“歇——”
“别停。停了更累。”陈默声音从上方压下来。
林照咬住下唇,跟上去。右腿到第十五层开始发软。汗从鬓角淌过耳垂,滴在尘土上,砸出泥点。空气里是混凝土养护剂酸味,混着远处江面湿气。
十七层。
陈默推开安全通道门,横风灌进来。楼板没浇筑,钢梁裸露,脚下三百米。林照手抓住门框,铁皮边缘割进掌心。
“防护网在东侧。”陈默已经走出三步,靴底踩在钢梁翼缘上,身体没有多余晃动。
林照吸一口气,跟上去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先用脚掌试探钢梁宽度,再移重心。风从侧面涌来,安全帽带子啪啪打脸颊。
东侧防护网从楼板边缘向外延伸六米,绿防护网面被风鼓出波浪。陈默蹲在网面固定端,头灯贴着钢丝绳照射。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。林照凑过去,只看到一排U型卡扣。
“陈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伸出戴手套的右手,食指沿钢丝绳从第一个卡扣滑到第三个。停住。指尖退回来,重复同样路径。
林照注意到他指腹下的绳股走向变了。前两段顺时针捻,第三段开始逆时针。过渡点被卡扣遮住,肉眼看不出来。
“新接头。”陈默声音很低,“旧绳用完了,接了一段新的。”
“正常损耗——”
“旧绳没有用完。”陈默抬头,头灯从下巴往上打,颧骨投下阴影,“旧绳被切断了。断口在卡扣下面。”
林照蹲下,摘掉手套,指尖伸向卡扣。金属冰凉,表面有细微毛刺,像被钢锯快速切过没打磨。他顺着卡扣边缘摸进去,碰到绳芯——一股刺鼻焦糊味。
“切断时过热。”他缩回手,指腹一道灰黑痕迹,“高速旋转工具。”
“线锯。”
陈默站起来,从腰包抽出一截透明证物袋。袋里是三十厘米长钢丝绳残段,绳端磨损严重,多股钢丝呈阶梯状断裂。他把证物袋举到防护网断口旁,头灯侧照。
林照看见了。断口形态一模一样。磨损阶梯角度、单股钢丝翻卷方向、断面黑色氧化物——同一类型工具,同一种切割手法。
“这是旧案的。”林照嗓子发干,“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安全绳——”
“同一把线锯。或者同一型号。”陈默把证物袋收回腰包,拉链声在风里刺耳,“三年前切断安全绳的线锯,又切了一次防护网。就在最近。”
林照左手又开始抖。他把手插回口袋,指甲掐进掌心。掌纹里全是灰,混着汗,变成黑色泥线。
“塔吊摄像头。”陈默转身往西侧走,“十七层主塔吊,覆盖东侧立面。录像应该拍到了。”
塔吊操作室离楼板边缘四米,中间搭着临时钢跳板。陈默走上去,跳板发出有节奏的金属**。林照站在楼板上没动。
“林照。”
他跟上去。跳板在脚下晃了一下,他僵住,十指张开在空中。陈默回头看他一眼,脚步放慢。
操作室门锁着,一把崭新挂锁。陈默从工具袋抽出断线钳,锁梁应声而断。门推开,陈旧机油味涌出来,混着更刺鼻的东西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陈默头灯扫过操作台。屏幕上贴着“已格式化”标签,硬盘指示灯灭着。他蹲下摸机箱,侧面散热孔还是温的。热度透过手套传进来。
“格式化多久?”
“不超过两小时。”陈默打开机箱侧板,硬盘还在。他拆下来,翻过标签面——出厂序列号被黑色记号笔涂掉。涂得很厚,灯光斜照时,底层旧标签边缘微微翘起。
林照站在门口,风从背后推他。他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手机,拇指反复摩挲音量键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报警吗?”他问。
“报。”陈默把硬盘装进证物袋,封口用两层胶带,“但报之前,先查一件事。”
他拿出手机,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。旧案现场塔吊操作室,屏幕上监控画面,时间戳案发前十五分钟。画面角落,一个穿深色工装的人站在楼板边缘,弯腰往安全绳上装东西。
“三年前的监控也格式化过。”陈默把照片放大,指画面边缘,“这一段被恢复了。技术组当时只恢复三十分钟,后面还有一段没恢复。”
“后面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,“格式化手法和这次一样。同一把记号笔,同一个操作习惯——先拆硬盘再格式化,不是远程清除。”
林照拇指停在音量键上。他低头看手机屏幕,来电显示陌生号码,区号021。三年前旧案发生地,上海。
“我接个电话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脚步比来时快。
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。他低头继续检查硬盘。散热孔里除了机油味,还有一种更淡的气味,花香,甜得发腻。他凑近闻,晚香玉。
三年前旧案现场,林照桌上摆着一瓶晚香玉。
陈默直起身。他没有追出去。操作室窗外,塔吊长臂在风里缓缓摆动,吊钩上挂着一根钢丝绳,绳端系着什么东西,在夕阳里晃。
他眯起眼。半截安全绳,切口崭新。
林照站在楼梯间,手机贴耳。对方声音很低,带浓重沪上口音。
“东西在硬盘里。D盘根目录,文件夹名‘归档’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三年前那笔钱,你没收。现在有人收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照低头看手机。通知栏弹出一行字:
“备份完成:\backup\20230917\sync_complete”
他拇指悬在屏幕上。打开相册,翻到最底部。一张截图,三年前塔吊监控恢复画面。画面里,穿深色工装的人抬起头——脸被安全帽檐遮住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钥匙上拴着红色平安扣。
他脖子上挂着同样一个平安扣。母亲给的。三年前案发那天,他第一次戴。
林照关掉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右手抽出来时,带出一张存储卡,和上章陈瑶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。卡面标签手写一行字:“11.17 备份”。
今天是十一月十七号。
他把存储卡塞回口袋,拇指用力按了按。转身推开安全通道门,回到十七层风里。陈默还站在塔吊操作室门口,背对着他,正在打报警电话。
声音很稳。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林照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风把头发吹起来,抽在安全帽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右手不抖了。左手指甲缝里嵌着一小段晚香玉根茎。刚才在操作台下面摸到的,他没告诉陈默。
陈默挂断电话,转身。目光平静。
“风大了,下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林照走在前面。下到第十层,他突然停下来。
“陈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年前,你在现场闻到过什么特别的味道吗?”
陈默没回答。脚步声继续向下,一声,又一声。到第五层,他才开口。
“晚香玉。你桌上的。”
林照脚步顿了一拍。继续往下。两人都没再说话。楼梯间只剩鞋底与混凝土摩擦,沙沙沙,沙沙沙,像钢丝绳在风里缓慢地磨。
走出工地大门,陈默拉开车门,停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层,塔吊长臂停止摆动。吊钩上的半截安全绳不见了。
他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林照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,低头看手机。通知栏又弹出一行字:
“文件已删除:\backup\20230917\sync_complete”
他拇指按在“确认”键上。屏幕暗下去。
陈默挂挡,车汇入主路。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挡风玻璃。林照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。屏幕朝下,背面呼吸灯还在闪,一下,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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