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把安全绳末端塞进安捷伦气相色谱仪时,手机震了第三遍。
她没接。指尖捏着微量进样针,将萃取液注入进样口。柱温箱里毛细管柱嗡鸣,屏幕基线正在走平,还差最后两分钟。
第四遍震。屏幕亮着“苏睿”。她瞟一眼,拇指划过红色挂断键。手机翻面扣在操作台上,树脂壳磕出脆响。
“再打就拉黑。”她低声嘟囔,眼睛没离开色谱峰。
陈默靠在实验室门框上,手里两杯瑞幸美式。他把其中一杯搁在苏念手边,杯壁冷凝水在台面洇开一个圈。
“你弟?”
“嗯。”苏念盯着屏幕,抓起杯子灌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“欠收拾。”
“打了四遍,不像没事。”
“能有什么事。”她把纸杯往旁边一推,指尖在键盘敲参数,“房租到期、手机欠费、又把谁家车蹭了。他上个月刚拿我八千。”
色谱图出峰。苏念前倾,鼻尖几乎贴屏幕。保留时间12.3分钟,峰形尖锐对称,基线平整。她调出标准谱库对比,滚轮放大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不对。”她说。
陈默走过来,站在她侧后方。苏念闻到他外套上工地扬尘味,混着美式焦苦。
“工业蜡。”她指着屏幕一组特征峰,“碳链分布C24到C38,正构烷烃奇偶优势明显,还加了抗氧化剂。特种防护蜡,不是普通石蜡。”
她切到检索界面。
“国内能产这个规格的,三家。”苏念声音快起来,“宏远新材、海川化工、中石化荆门。海川酸值偏高,荆门碳分布偏窄。这个谱图完全匹配宏远HY-7。”
陈默没说话,手指叩了两下桌面。苏念回头,发现他嘴角绷成直线。
“宏远。”她重复,“安全绳纤维里嵌着宏远特种蜡,说明这绳子至少经过宏远仓库或工厂的机器。但绳子外面又裹了一层建筑用废机油,想掩盖什么。”
“掩盖来源。”陈默说。
“对。废机油哪都有,查不到头。工业蜡配方独家,跟指纹一样。”苏念把图谱存盘,又拷一份到加密U盘,“你那根断绳,从哪来的?”
“十七层塔吊吊钩上捡的。”
“那就更不对。塔吊钢丝绳保养用锂基脂,安全绳纤维里根本不该出现工业蜡。”苏念站起来,膝盖撞到桌腿,闷响一声。她顾不上疼,“除非有人故意把安全绳和工业蜡放在一起处理过。”
陈默拿起U盘,在手心掂了掂。“检测报告多久能出?”
“正式报告加急也得明天。但这个——”她指屏幕,“我现在就能给结论。宏远HY-7,含蜡量22%,抗氧化剂是β-(3,5-二叔丁基-4-羟基苯基)丙酸正十八碳醇酯,配方专利在宏远手里,别人仿不了。”
她说完才发现陈默没看屏幕。他在看她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他说。
苏念低头,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发颤。她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兜里,手机又震一下。苏睿。第五遍。
“接吧。”陈默把另一杯美式也放她面前,“我到外面等。”
他转身走出实验室。门关上,苏念接起电话。
“姐——”
“你最好有正事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苏睿声音发虚:“那个……他们又打电话来了。说今天不还,就找我公司去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“医药公司。就是那个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去年借的,你说帮我周转一下那个。”
苏念攥紧手机,塑料壳发出细微咯吱声。去年苏睿背着她借了某医药公司“员工贷”,实际是高利贷。三万本金,利滚利到现在快十万。她已经还了六万,还剩最后一笔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你在哪上班?”
“我不知道啊!姐,他们连我工位号都报出来了,还说——”苏睿声音开始抖,“说知道妈住哪个小区。”
苏念后槽牙咬得发酸。她闭上眼,眼前闪过色谱峰,又闪过陈默刚才的眼神。她吸一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四万八。说今天下午五点之前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把脏话咽回去,“我现在转你两万,剩下的你给我想办法。再借这种钱,我亲手把你送进去。”
“姐,我——”
“别叫我姐。”
她挂断电话,打开银行App,余额六万三。转出两万,剩四万三。房租下个月到期,实验耗材款还欠供应商八千。她盯着屏幕,把手机狠狠扣在桌上。
陈默推门进来时,她正用纸巾擦洒出来的咖啡。手已经不抖了。
“处理完了?”
“嗯。”她把纸巾团成球,扔进角落垃圾桶,“你那根绳子,我明天出正式报告。宏远跑不掉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走到她面前,从兜里掏出一盒绿箭薄荷糖,倒了两粒在掌心,递给她。
“不甜。提神。”
苏念拿了一粒塞进嘴里,薄荷凉冲上鼻腔。她皱了皱鼻子。
“你刚才听到了?”
“隔音一般。”陈默把剩下的糖收回口袋,“四万八,够不够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我可以先——”
“陈默。”苏念打断他,抬头直视他眼睛。眼眶没红,下颌线绷得很紧,“你查你的案子,我付我的账。等我需要你帮忙,我会开口。现在不需要。”
两人之间隔着一米,通风橱嗡鸣填满沉默。陈默先移开视线,点头。
“报告明天给我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前,电子版加密发你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苏念叫住他:“陈默——”
他停在门口。
“那根绳子,在宏远仓库或者车间待过。但宏远新材工厂在城东工业区,离工地二十公里。谁把它带过来的,为什么出现在十七层——”
“我来查。”陈默拉开门,“你出报告就行。”
门关上。苏念独自站在通风橱前,薄荷糖在齿间碎成小块。她重新坐回操作台,调出色谱图,核对配方专利。宏远HY-7,专利申请日期2021年,发明人一栏写着“周宏远”。
周宏远。宏远新材董事长。
她把这个名字复制到浏览器搜索栏。第一条新闻三个月前:“宏远新材获评省级‘专精特新’企业,董事长周宏远表示将持续深耕高端特种蜡市场”。
第二条:“宏远新材与市住建局签署战略合作协议,为全市在建工地提供安全绳阻燃涂层解决方案”。
第三条是行业论坛帖子,标题只有几个字——“宏远HY-7,有人拿去干这个?”
点进去,帖子已删除。
苏念关掉浏览器,拔下U盘,关机。她拎起包走出实验室,走廊尽头窗户外,天已经黑透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陌生号码,短信。
她点开。
“检测报告别乱写。”
屏幕顶端“未知号码”下面,短信预览只显示这一行。她盯着看了五秒,拇指移到“删除”键上。停顿。然后锁屏,把手机扔进包里,金属拉链声在空荡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包里的手机又震一下。她没有再拿出来。
楼梯间声控灯在她脚步声中一层一层亮起,又一层一层暗下。走出实验楼大门,冷风灌进衣领,她打了个寒战。口袋里那粒没吃的薄荷糖,糖纸被她攥成一个小团,硬邦邦硌着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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