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扫过巷口,陈默没躲。
轮胎碾过碎砖停在他面前,副驾驶车窗降下来,周小雨的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得发青。
“上车。”她没看他,眼睛盯着前方,“魏长庚在零号冷库。”
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。金属杯壳还攥在掌心,凹坑硌着指骨,他没松手。
“他主动打的电话。”周小雨打方向盘,车头调转,轮胎在碎石上打滑半圈,“声音不对。一直在抖,说话像咬着牙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他知道错了。说当年那份鉴定——不是他写的。”
陈默侧过头。周小雨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,手背青筋凸起,握方向盘的力道像要把塑料捏碎。
“他让你一个人去。”周小雨说,“我说我跟你一起。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,来也行。多一个人看见,多一份证据。”
陈默把金属杯壳放进兜里。触到怀表冰凉边缘,指尖缩了一下。
零号冷库在城东工业区最深处。铁皮外墙锈得发黑,门缝里渗出冷气,在路灯下结成白雾贴地爬。远远就闻见一股陈年腥味,像冻了二十年的血被翻出来解冻。
周小雨推开门。铰链发出尖利锈响,在空旷厂房里荡了三圈才散。
里面比外面更黑。周小雨手电光切开黑暗,照出一排排空货架。铁架上的冰霜结了厚厚一层,光线照上去,反出一片惨白。
魏长庚蜷在最里面那排货架后面。
他蹲在地上,背靠铁架,双手抱膝。身上夹克脏得看不出原色,脸上有干涸血痕,从额角一直拉到下巴。嘴唇紫白,牙关打颤,咯咯响。
他抬起头。看见陈默瞬间,整个人像被人从内部抽空。
“你来了。”嗓音像碎冰碴子刮过水泥地。
陈默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“东西呢?”
魏长庚用下巴指了指身边铁皮箱。箱子敞着,里面文件散了一地。纸页被冷气浸得发脆,边缘卷曲发黄。
“都在这。”魏长庚声音在抖,“原始件。整卷。我从局里档案室偷出来的——调包换出来的。”
陈默拿起最上面那张。鉴定报告。父亲的名字。他翻过,。手指冻得发僵,触感迟钝,但每一行字他都看清了。
翻到时,他停住了。
照片。父亲的尸体照。黑白,俯拍,肋骨根根分明。
他的目光钉在右肋下方。有一处阴影。不,是一个洞。圆形,边缘整齐,直径约莫两指宽。和胸口那道致命刀口完全不同的位置。
“第二处伤。”陈默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魏长庚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“什么?”
陈默把照片翻过来递到他眼前。魏长庚看。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,然后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的声音,像牛被割了喉。
“不可能——”他往前扑,双手夺过照片,凑到眼前。手电光打上去,他瞳孔在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。“我看了二十年——我翻了二十年——没有这个——这不可能——”
“法医报告里没有记录。”陈默说,“原始件里也没有。照片上有。”
魏长庚的手开始抖。照片在他指间簌簌作响。他盯着那个圆形伤口,盯了足足十秒。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接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裂。
“钉伤。”陈默说。
魏长庚的眼泪突然涌出来。无声的,大颗大颗砸在照片上,在冷气里迅速变凉。
“二十年前——”他的声音碎成一地,“我写的鉴定,是抄的。陆鸿声给我的模板。我抄完签了字。我没看过原始卷宗。我——”
他抬起眼看陈默。眼神像被碾过的玻璃,全是裂痕。
“你爸死的时候,身上不止一个伤。不止一个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他攥着那张照片,指关节泛白。心脏在胸腔里砸得肋骨发疼。
第二处伤。圆形,整齐。凶器不同,施害者可能不止一人。定性可以推翻。
他翻到卷宗最后一页。
手指碰到纸面的一瞬,他感觉到了异样。这一页比前面的厚,像是两层纸贴在一起。他指甲抠进边缘,慢慢揭开。
夹层里藏着一张纸条。铅笔写的,笔迹潦草,几乎被磨得看不清。
他凑到手电光下,辨认那些模糊笔画。一共七个字。
陆鸿声不是最终。
陈默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那个“终”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,或者写到这里没力气了。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冷库里放大。白气从嘴里呼出来,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。
“魏长庚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这字是谁写的?”
魏长庚抬头。他眼睛已经肿了,眼白上全是红血丝。他看着那张纸条,嘴唇动了几次,才发出声音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谁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魏长庚声音突然拔高,尖利得像铁片刮玻璃,“我抄完就交回去了!我没见过这张——谁写的——谁放进去的——”
“陆鸿声知道你看过这份东西吗?”
魏长庚不说话了。他的嘴张着,像一条被摔上岸的鱼。冷汗从额头滚下来,在颧骨上凝成一小颗冰珠。
陈默往前逼一步。鞋底踩碎薄冰,咔嚓响。
“你今天叫我来,是因为你怕了。”陈默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怕谁?”
魏长庚瞳孔猛地收缩。他往后缩,背撞上铁架,发出咣的一声。货架上冰霜被震落,细碎洒下来,落在他肩头。
“陆鸿声。”这个名字从他嘴里掉出来,像一块烧红的铁,“他昨天找过我。他——他知道我从档案室拿了东西。他说——”
魏长庚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他用力咽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魏长庚眼泪又涌出来,混着鼻涕糊了满脸,“他说我要是敢交出去,就让我女儿——让我女儿也变成——照片——”
陈默后退一步。胃里翻涌酸液,他咬紧后槽牙压回去。
二十年前,魏长庚抄了一份假鉴定,把父亲死定性为单人作案。二十年后,他偷出原始件,发现照片上有第二处伤。然后陆鸿声找上门。
——如果钥匙在怀表里这件事,陆鸿声也知道呢?
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脑子。如果陆鸿声故意让魏长庚把消息放出来呢?如果怀表拆开的瞬间,才是真正掉进陷阱的时刻?
冷库深处传来一声响。
陈默背脊猛地绷直。
那声音很轻。鞋底踩在冰碴上,咯吱一声,在空旷冷库里来回弹了三次。
周小雨手电猛地转向声源方向。光柱照进货架之间过道。空的。白雾在光里翻滚。
“谁?”周小雨声音很稳,但陈默看见她握电筒的手在抖。
没人应。
陈默屏住呼吸。听觉被冷气放大到极限。他听见自己心跳。听见魏长庚牙齿打颤。听见冷库铁皮墙在风里发出低沉嗡鸣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
两步。停顿。再两步。不紧不慢。从冷库最深处那面铁墙后面传过来。那面墙是封死的。墙后是冷冻机房,二十年前就废弃了。
陈默攥紧手里照片。纸页在掌心被汗浸湿又冻硬。
脚步声停了。
离他们大约十步远。白雾里什么都看不清。手电光照过去,只照出一片翻涌冷气。
然后,白雾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“小默。”
陈默浑身的血在那一秒冻住了。
那声音沙哑、干涩,像喉咙里塞了冰。但那个称呼,那个叫法,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——他记得。
他不可能记得。那年他七岁。
但他的身体记得。膝盖在发软,胃在痉挛,眼眶滚烫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白雾里的声音说。
魏长庚发出一声崩溃嚎叫,从地上弹起来,手铐铁链甩在铁架上,整个人连滚带爬往门口跑。他摔了两次,膝盖磕在冰面上,闷响一声接一声。
陈默没动。
他盯着那片白雾,攥着照片和那张写着“陆鸿声不是最终”的纸条,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:
“你不是死了吗。”
白雾翻涌了一下。脚步声又响起来。往前。越来越近。冷气从那边推过来,带着一股陈旧的、铁锈混着福尔马林的气味。
一只手从白雾里伸出来。枯瘦,指甲发黑,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疤痕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部。和陈默左手腕上那道疤,一模一样的位置。
手停在半空。
白雾里那个声音说:“你拆了那块表没有?”
陈默瞳孔骤缩。怀表在兜里,金属外壳贴着大腿,冰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“别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拆了,就来不及了。”
脚步声退回去。白雾合拢。手电光照到的,只剩一片翻涌的、不透明的冷气。
魏长庚在门口瘫着,嗓子已经嚎哑了,只剩下断断续续气音。
周小雨转过身看陈默。手电光照在他脸上,她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表情。
陈默把照片和纸条折好,塞进内兜,贴着心口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走出冷库时,东边天泛出一线灰白。陈默站在门口,冷气从身后涌出来,贴着他背脊往上爬。他把手伸进兜里,指尖触到怀表冰凉边缘。
没拆。
他没拆。
但“那个人”怎么知道怀表在他身上?
他回过头。冷库铁门半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白雾从门缝往外渗,贴着地面漫过他的鞋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小雨发来一条消息,就一句话:
“魏长庚的女儿,三天前就联系不上了。”
陈默攥紧手机,指关节咔咔响。他想起魏长庚刚才那句话——让我女儿也变成照片。他抬头看周小雨,她的脸色比冷库铁皮墙还白。
“回局里。”陈默说。
周小雨没动。她看着冷库的门。“刚才那个声音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认识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,腿在发软,膝盖像灌了冰水。走出三步,他停下,偏过头。
“那个人,二十年前就该死了。”
冷库深处,又传来一声响。很轻。像是铁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,轻轻叩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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