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青的手指扣在方向盘上,骨节发白。她没转头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那个人,二十年前就该死了。”陈默把手机攥得发烫,屏幕上的录音波形还在跳动,“魏长庚的案子不是孤例。你爸——陈建国——当年查过同一个地方。”
顾青呼吸粗了一拍。她猛地踩下刹车,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尖响。周小雨在后座差点撞上前排座椅,闷哼一声,却不敢开口。
“下车。”顾青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下车。”她解开安全带,拉开车门站进夜风里。陈默跟下去,右脚落地时膝盖一软,稳住了。顾青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,伸手:“副本给我。”
陈默从内衣口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。纸袋被他捂得温热,边缘已经起毛。顾青接过去时,指尖碰到他的手——她的手指干燥、滚烫,像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铁。
“你确定?”陈默问。
顾青没回答。她撕开封口,抽出那张泛黄复印件。路灯从头顶打下来,纸面泛着陈年旧纸的暗沉光泽,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字,墨水洇开,像一滴干涸的泪。
“我爸的字。”顾青声音很平,“最后一行——‘证据链指向青江路十三号’。”
陈默呼吸一顿。青江路十三号,魏长庚档案里,那个地址出现过四次。每一次都被人用红笔圈掉。
“我申请重启。”顾青把纸折好,塞进外套内侧,“明天一早,我直接找局长。”
“你一个人扛不动。”陈默说。
顾青终于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刺人。“扛不动也要扛。我爸死在查这件事的路上,我妈等了二十年,等到老年痴呆都认不出我了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“她前天问我,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夜风从巷口灌过来,裹着远处垃圾站飘来的酸腐气味。陈默没接话。周小雨从车里探出头,小声说:“顾队,我……我也签。联名申请,算我一个。”
顾青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资历不够。”她说,然后转向陈默,“你够。刑警队待过,现在虽然停了职,但那份调令还在。”
“你要我签字。”
“我要你签。然后我要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陈默眼皮一跳。“谁。”
“陆鸿声。”
这三个字落在地上,像三颗钉子。陈默觉得后颈有什么东西在爬,凉丝丝的,顺着脊柱一路往下。
“他主动约的。”顾青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。一条短信,号码没存,内容只有八个字:明晚八点,老地方。陈默看完,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。“他知道你手上有东西。”顾青说,“他在局里的线人不止一个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去。”
“你怕了?”
“激将法对我没用。”
“那你去不去。”
陈默舔了下嘴唇。嘴唇干裂,舌尖尝到死皮和盐。他想起冷库里那声敲击,那种从铁门深处传来的、有节奏的、像有人在里面数数的叩响。“去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管我拿到什么,你都要先申请重启,再查青江路。顺序不能反。”
顾青盯着他看了三秒。“你担心我像我爸一样。”
“我担心你连申请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顾青没再说话。她转身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排气管吐出一口白雾。“上车。今晚把申请书写完,明早递。”陈默坐回副驾驶,关上门那一刻,顾青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:“陈默,二十年前我爸没能做成的事,我来做。他没能活到的天亮,我替他等。”
周小雨在后座吸了吸鼻子。陈默没回头。他怕自己一回头,会看见那张照片上的脸,正贴在车窗外面。
第二天下午六点四十。陈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。
老地方是一家茶楼,开在城东旧货市场后面,门脸小得只能塞下一张八仙桌。老板是个聋哑人,见人就笑,茶续得勤。陈默选了最里面靠墙位置,背对门口,面朝一扇落灰窗户。窗户外面是条死巷,堆着废纸箱和生锈铁皮桶。
陆鸿声准时出现。七点整,茶楼门帘被一只手掀开,风铃响了一声。
陈默先看见那只手。左手,无名指和小指是义指,金属关节在钨丝灯下折出一道冷光。陆鸿声穿了件烟灰色羊绒大衣,围巾打得很松,整个人看上去像个退休教授,连推门动作都轻得像翻一页书。
“陈警官。”他走过来,在对面坐下,“哦不对,现在该叫陈先生。”
“你来得挺准。”陈默没动面前茶杯。
“守时是习惯。”陆鸿声抬手示意老板上茶,聋哑人笑着点头,动作麻利。等茶端上来,陆鸿声亲自提壶,给陈默续了半杯。水声咕嘟,热气扑上来,带着茉莉花甜香。“尝尝。安溪铁观音,我一个朋友自己种的。”
陈默没碰杯子。“你找我,不会只是为了喝茶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陆鸿声端起自己杯子,吹了吹热气,“我听说,你昨晚去了城北冷库。”
陈默后背一紧。他面上没动,手指在桌下扣住椅子边缘。“你消息很快。”
“我消息一向快。”陆鸿声笑了一下,嘴角纹路很浅,“我还听说,魏长庚死前,跟你说了几句话。那几句话,让他女儿从国外飞回来了。”
茶楼里很安静。聋哑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,翻页声清晰可闻。陈默听见自己心跳,咚,咚,咚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陆鸿声放下茶杯,左手放在桌面上,义指微微张开,金属光泽和紫砂壶暗红形成刺眼对比,“你手里的东西,我看过。”
陈默瞳孔骤缩。
“二十年前,陈建国查青江路,是我批的经费。”陆鸿声声音很平,“当时我是副局长,管刑侦。陈建国找我汇报,说十三号有问题。我让他往下查。后来他死了,案子封存,报告上签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陈默手在发抖。他用力按住,指甲掐进掌心。“你签的字。”
“我签的字。”陆鸿声重复,“但我没让他停。是他自己没往下走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陆鸿声抬起左手,义指在灯下转了一个角度。金属关节折射的光打在陈默眼睛上,刺得他偏了一下头。“意思是——你手上那份副本,缺了一页。缺的那一页,是陈建国死前一天写给我的信。信上说他找到了人证。那个人证,现在还在。”
陈默太阳穴突突跳。“在哪儿。”
陆鸿声收回手,义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,声音清脆。“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。”他凑近一点,茉莉花茶香气里混着一丝金属冷腥味,“顾青今天上午递了重启申请。局长批了,但只给了三十天。”
三十天。
“三十天够干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够你找到那个人证。”陆鸿声站起来,大衣下摆扫过椅腿,“也够某些人,把最后一条路堵死。”他走到门口,停下,回头看了陈默一眼。“明晚八点,还是这里。我等你答复。记住——你信顾青,但顾青不一定信你。你信我,但连我自己都不信。”
门帘落下,风铃响了一声。
陈默坐在原地。茶凉了,杯壁上一层薄薄油膜浮在水面。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,摸到一半,掌心一阵刺痛。低头一看,指甲掐出的四道月牙形血痕,正在往外渗血珠。
柜台后面聋哑老板翻过一页报纸。陈默听见纸页摩擦沙沙声,像极了冷库里那扇铁门,被人从里面轻轻叩了一下,又叩了一下。
他抓起手机,拨通顾青号码。只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谈完了?”顾青问。
“陆鸿声说,当年的信少了一页。人证还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很久。久到陈默以为信号断了。“顾青?”
“我在。”她声音哑了,“我爸死前那天晚上,确实写过一封信。我妈一直以为,那封信是写给她的。”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“她烧了。”顾青吸了一口气,鼻音很重,“她说她恨他。恨他查案查到家都不要了。那封信,她看都没看,直接扔进了炉子。”
陈默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一张照片,模糊的,黑白的,一个中年***在某个铁门前面,身后是一片废墟。废墟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。”他问。
顾青沉默了三秒。“找到那个人证。”她说,“三十天。就算把青江路翻个底朝天,也要找到。”
电话挂断。陈默睁开眼,看见陆鸿声刚才坐过的椅子上,落了一样东西。一片金属。细长,带着关节弧度。是义指的第二节。
他拿起来,金属冰冷,沉甸甸,指腹处磨得光滑发亮。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,需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——
“陈。”
陈默攥紧那片金属,指尖被棱角硌得生疼。窗外,死巷里的废纸箱被风吹翻,滚出一截生锈铁管,咣当一声撞在铁皮桶上。
他站起来,把金属片塞进口袋。茶楼老板抬起头,冲他笑了一下,指了指他的茶杯。茶还满着,一口没动。
陈默推开茶楼门。风灌进来,茉莉花甜香被冲散,取而代之的是旧货市场里陈年霉味和铁锈气息。街灯刚亮,昏黄的光打在地上,拉出他一个人长长的影子。
他走了三步,停下。口袋里那片金属贴着大腿,冰凉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陆鸿声说“连我自己都不信”。那他的义指为什么偏偏在今晚,落在了这里?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茶楼。门帘后面,一片漆黑。但他知道,那个聋哑老板还在看报纸。一页,又一页。
他攥紧口袋里金属片,往顾青的住处走去。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,又拉长。风从巷子深处灌过来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,铁锈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。
他加快脚步。口袋里,那片金属忽然变得滚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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