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站在苏家大门前。
九月初的太阳还是毒得很，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，还是师父生前给他买的，三年了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脚上一双布鞋，鞋边沾着山上的黄泥，从火车站一路走到这里，走了四十分钟。
苏家大门口停着一溜黑色轿车，宝马奔驰排成两排，跟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照。
帆布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。一套银针，两本翻烂了的医书，一件换洗的褂子。师父留给他的全部家当，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钱。
"就是他？"
门口台阶上站着几个穿金戴银的女人，手里端着果汁，拿眼角瞟他。
"乡下进来的吧，听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。"
"晚晴也是命苦，爷爷病成那样，家里逼着她冲喜，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苏家的门。"
"我看呐，撑不过三天就得卷铺盖走人。"
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够他听见。
林墨没搭理。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，迈步往门里走。鞋底碾过门前的大理石台阶，发出咯吱一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台阶上的光可鉴人的石材，映出他自己灰扑扑的影子。
他注意到门廊两侧摆着两盆罗汉松，修剪得一丝不苟。山上师父也养过一盆，但从没剪过枝，长得枝枝丫丫，像个疯子的头发。他多看了两眼，收回目光。
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拦住了他，下巴抬得老高。
"你就是林墨？"
他点头。
"晚晴说了，她不会承认这门婚事。你进去可以，别到处乱跑，苏家不是你这种人该待的地方。"
林墨看了她一眼。女人妆容精致，嘴唇涂得猩红，指甲上镶着水钻。胸前别着一枚胸针，宝石切工不错，他在山上跟着师父辨药材的时候，见过类似的矿石。
他没说话，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。
红裙子在他身后跺了一下脚。
"你什么态度！"
林墨没回头。
客厅很大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苏家的亲戚坐了满满一堂，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，看见他进来，声音齐刷刷停了一瞬，然后又响起来，比刚才更大。
他没看那些人，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太师椅上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，面色蜡黄，嘴唇发紫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。旁边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白大褂，胸前别着胸牌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"赵医生，我爸怎么样了？"
说话的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红色旗袍，料子很好，剪裁贴身，勾勒出修长的身段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林墨注意到她的手，手指很长，指甲修得整齐，没有涂颜色。无名指上有一圈压痕，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，但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。
这就是苏晚晴。
赵医生摇了摇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客厅太安静了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。
"苏总，老爷子的情况，我实在没办法了。心衰引起的多器官衰竭，西医的手段已经用完了。您还是准备后事吧。"
客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苏晚晴的肩膀绷紧了。她张了张嘴，还没说话，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中年女人连跑带颠地下来，头发都散了，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啪响。
"晚晴！晚晴！你爷爷他，他不行了！"
苏晚晴猛地转身。
太师椅上，老人的头歪了过去，胸口的起伏停了。赵医生扑过去摸脉搏，脸色瞬间煞白。
"准备，准备电击。"
"来不及了赵医生。"旁边护士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一眼，声音发颤，"瞳孔开始散了。"
客厅里乱成一团。有人哭，有人喊，几个老太太互相搀着往后退。一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猛地站起来，撞翻了身后的茶杯，碎片溅了一地。
林墨动了。
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，拉开拉链，从里面掏出一个卷得整整齐齐的布包。布包展开，里面是一排银针，长短不一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布包边角磨得起了毛，是师父用了一辈子的老物件。
他几步走到太师椅前，推开正蹲着做心肺复苏的赵医生。
"你干什么！"赵医生急了，"不要命了？这是医疗急救现场！"
林墨没理他。他手指捏住一根最长的银针，在打火机上烧了一下。火苗燎过针尖，发出细微的嘶声。赵医生张开嘴想骂，被林墨抬眼瞪了一下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那眼神太平静了，平静得不像一个要给濒死之人扎针的人。
林墨手腕一翻，针精准地扎进老人胸口膻中穴。
赵医生要拦，被苏晚晴抬手拦住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拦住赵医生。也许是因为这个陌生男人的眼神太冷静了，冷静得不像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。也许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了，任何一根稻草她都想抓住。
林墨的手很快。
第二针扎入内关穴，第三针在足三里，第四针落在心俞。他下针的位置很刁，角度极偏，赵医生看了半辈子心电图和解剖图，一时竟认不出几个穴位。
他的手很稳。针入皮肤的时候，没有一丝抖动。这双手在山上给师父扎了十年针，从最开始手抖得扎不准穴位，到现在闭着眼都能下针。师父说过，针扎进去的瞬间，要感受到针尖下那层薄膜破开的阻力，那就是得气。
第五针落下去的时候，老人突然剧烈地咳了一声。
一口浓痰从嘴里喷出来，落在地毯上。
然后，胸口重新开始起伏。
微弱，但确实在跳。
赵医生扑过去摸脉搏，手抖得厉害。数了十几秒，他抬起头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"有了。脉搏有了。"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了。
"活了？"
"老爷子活过来了？"
"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？五根针？"
那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他几步走到太师椅旁边，探着脑袋看了看老人的脸色，又看了看林墨，嘴巴张了张。他刚才撞翻茶杯的时候跑得最快，现在又凑得最近。
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女人拉住旁边的人，压低声音问。
"这小伙子干什么的？真是冲喜的？"
"听说是乡下找来的，连个正经职业都没有。"
"就这身手，乡下能教出来？"
赵医生站起身，死死盯着林墨手里的银针，嘴唇哆嗦着。他干了三十年心内科，从来没见过有人用五根针把一个心衰骤停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。他手里的急救包还敞着，除颤仪的电极片摆在托盘上，根本没来得及用。
"你，你这是什么针法？"
林墨把银针一根根拔出来，用布包好，塞回帆布包。手指上沾了一点老人的汗，他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"家传的。"
他说完这句话，太师椅上的老人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老人的目光涣散了几秒，然后聚焦在林墨脸上。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，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来，抓住了林墨的手腕。
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。
"你，你是玄机子的徒弟？"
老人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林墨浑身一僵。
他盯着老人的眼睛，呼吸停了半拍。
这个名字，他三年没听过了。
师父死在那个下雨的夜里，山坡上的草被雨水泡得发软。他抓着师父的手，老人最后留给他的一句话是，去宁城，找苏家。我的命，在那里。
他在山上守了三年，把师父的坟堆了又堆，直到草长得齐腰高，他才下山。火车坐了两天两夜，大巴换了三趟，他到宁城的时候口袋里只剩四十七块钱。苏家的婚书是他在火车站门口捡到的，皱巴巴的一张纸，上面写着苏家招赘冲喜。他拿着这张纸找了三天，才找到这扇大门。
老人还在抓着他的手腕，嘴唇翕动着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头一歪，又昏了过去。
林墨站在原地，慢慢握紧了拳头。
客厅里的人还在七嘴八舌，赵医生在指挥护士给老人做检查，有人去打电话叫救护车，有人已经开始讨论遗产分配的事了。
苏晚晴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林墨身上。
她看到了他刚才那个表情。
不是一个入赘女婿该有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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