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爷子被扶回楼上休息后,客厅里的气氛变了。
刚才还对林墨指指点点的几个人,这会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,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有好奇,有怀疑,也有忌惮。那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悄悄把翻倒的茶杯扶起来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墨没管这些。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,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。椅子是真皮的,硬邦邦的,不如山上的石板舒服。
红裙子女人端着一杯水走过来,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,动作比刚才客气了不少,但嘴上还是不饶人。
"我爷爷醒了不代表你就没事了。晚晴的意思是,这桩婚事她不会认的。你救了我爷爷,我们苏家会给钱,但你趁早走。"
林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
"我不走。"
红裙子一愣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我不走。"林墨放下杯子,"婚书上签了字,老爷子按了手印。苏家想反悔,去找老爷子说。"
红裙子被噎得脸通红。她刚要发作,客厅门口进来一群人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油亮,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。他身后跟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穿唐装,留山羊胡,手里拎着一个红木药箱。药箱上刻着两个金字:王氏。
"晚晴,我听说爷爷醒了?"金表男人大步走进来,目光扫过客厅,最后落在林墨身上,眼神一冷。
"这就是那个冲喜的?"
苏晚晴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"明远,林墨刚救了爷爷。"
"救了?"苏明远嗤笑一声,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唐装老头,"王神医,您给瞧瞧。我爷爷的病连赵医生都束手无策,一个乡下小子扎了几根针就好了?我怎么这么不信呢。"
王神医慢条斯理地走到太师椅前,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老人刚才坐过的位置,又扭头打量林墨。他的目光从林墨的衬衫看到布鞋,嘴角撇了一下。
"小友,听说你用几根针把苏老的心衰给治了?"
林墨点头。
"治好了?"
"暂时稳住了。"
王神医哼了一声,背着手走到林墨面前。唐装的下摆晃了晃。
"老夫行医四十年,在心衰这块,国内不敢说第一,也排得上号。心衰骤停,电击都未必救得回来,你几根针就治了?小友,吹牛也要打个草稿。"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苏家的亲戚们又开始交头接耳,看林墨的眼神变了。
"我就说吧,一个乡下小子能有什么本事。"
"该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。"
苏明远抱臂站在一旁,嘴角翘起来。金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"王神医,您的意思是,他这是装出来的?"
"他这是招摇撞骗。"王神医斩钉截铁,"心衰骤停,心脏停跳超过四分钟,脑细胞就开始不可逆死亡。他说扎了五针人就醒了,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?"
林墨一直没说话。他听完王神医这番话,抬起头。
"王大夫,您刚才说心脏停跳超过四分钟脑细胞不可逆死亡。我问您,老爷子停跳了多久?"
王神医一愣。
"这,护士说大概停了两分钟。"
"两分钟之内,脑细胞还没开始不可逆死亡。我用针刺激了他的心肌和迷走神经,帮他恢复自主心律。这在临床上不是什么难事。"
林墨顿了顿。
"倒是王大夫,您行医四十年,连心肺复苏的黄金时间窗口都记不住,我倒是好奇您这四十年是怎么过的。"
客厅里鸦雀无声。
王神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不知道从哪里下嘴。因为林墨说的是对的。心肺复苏的黄金四分钟是常识,他刚才为了打压这小子故意往严重了说,结果被当场拆穿。
"你,你这是强词夺理!"
"是不是强词夺理,您比我清楚。"林墨看着他,"王大夫要是真有本事,不如现在上楼给老爷子把个脉。刚才急救的时候您不在,现在正好补上。"
王神医的嘴动了动,没接话。他刚才根本没进过老爷子的房间,连病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上去把脉?他怕自己一搭手就露馅。他在宁城混了二十年,靠的不是医术,是跟苏家大房的亲戚关系。真要是把脉看病,他这辈子没接过几个自己找上门的病人。
苏明远看不下去了。他上前一步,手指差点戳到林墨鼻子上。金表蹭着林墨的鼻尖晃了晃。
"小子,你别给脸不要脸!王神医是我请来给爷爷看病的,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,你什么意思?"
林墨看着他的手指。
"把手拿开。"
"我就不放怎么了?"苏明远又往前凑了一步,酒气喷过来,"你一个乡下来的穷鬼,走了什么狗屎运混进苏家,真把自己当苏家的人了?我告诉你,在这个家里,我说了算!"
他说着,伸手就去推林墨的肩膀。
林墨侧身。
苏明远的手推了个空,身子往前趔趄了一下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林墨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,手腕一翻。
苏明远一百四十斤的身子原地转了半圈,脚下一绊,啪的一声摔在茶几上。茶几上的杯子跳起来,水洒了他一裤子。金表磕在玻璃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客厅里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红裙子瞪大了眼睛,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。
苏明远趴在茶几上,半天才反应过来。他爬起来,脸涨得通红,金表歪到了手腕侧面,领带也扯歪了。
"你敢打我?你敢动手打我?"
"我没打你。"林墨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"你自己站不稳摔的。大家都看见了。"
几个亲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,没说话。
但他们确实都看见了。林墨只是扣了一下苏明远的手腕,甚至没用什么力气。是苏明远自己重心不稳摔的。
王神医拎着药箱,灰溜溜地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林墨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红木药箱在他手里晃了一下,箱盖上的金字反着光。
苏明远一瘸一拐地追上去,嘴里骂骂咧咧。
客厅里剩下的人,看林墨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林墨没管他们。他走到楼梯口,抬头看了看二楼。老爷子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,门半掩着,能听到护士在里面量血压,听筒压在胸口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。
他正要上楼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"林墨。"
苏晚晴站在客厅另一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下了旗袍,穿了一身黑色职业装。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看他的眼神跟今天早上不一样了。
"你刚才说的心肺复苏,是对的。"
"嗯。"
"你到底是什么人?"
林墨转过身,看着她。
"我说过了,冲喜的。"
苏晚晴走近两步。她比林墨矮半个头,抬起下巴看他的时候,目光很直。职业装的袖口很平整,没有一丝褶皱。
"冲喜的人,不会用银针把我爷爷从鬼门关拉回来。冲喜的人,也不会三言两语把王神医噎得说不出话。"
她顿了顿。
"你接近苏家,到底想干什么?"
林墨跟她对视了几秒。他在这个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警惕,也看到了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更像是一种评估,像在看一份不知道风险有多大的合同。
"我师父临终前让我来苏家。"林墨说,"我总得知道,他为什么让我来。"
他说完转身上楼。
苏晚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。那是苏氏集团下周要跟周氏集团签的一个合作项目,金额两个亿。她本来想找爷爷商量,现在看来,爷爷今天是没法商量了。
她皱了皱眉,把文件收进包里。
林墨上了二楼,轻手轻脚地推开老爷子的房门。护士刚走,房间里只有老人一个人,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了不少。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,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。
林墨走到床边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不是来探病的。他在找东西。
师父说,我的命在苏家。这句话他想了三年,直到今天老爷子说出"玄机子"三个字,他才确定师父没有骗他。
他扫了一眼床头柜。一个茶杯,一副老花镜,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药谱。药谱的封面已经卷了边,纸页发黄。他翻开药谱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站在一座山上。身后是连绵的石阶,山顶有座小庙。左边那个他不认识,眉清目秀,穿着一件对襟短衫。右边那个,年轻了三十岁,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师父。
年轻的师父站得笔直,嘴角带着一点笑,不像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人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民国二十六年,与苏兄同游终南山。
苏兄。
林墨把照片翻过来,盯着老人的脸看了很久。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。红绳上系着一枚玉佩,玉质温润,正面刻着一个"玄"字。这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,绳子换过三次,但玉佩从来没离过身。
他把玉佩放在床头柜上,又拿起照片比对。
照片的角落里,年轻的师父腰间也挂着一枚玉佩。用一根棕色的绳子系着,垂在腰带旁边。
跟他手里这枚,纹路一模一样。
林墨的手指收紧了。玉佩在他掌心留下一点温凉的触感。
他把玉佩重新系回脖子上,又把照片夹回药谱里,放回原位。走出房间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人。监护仪的绿灯一闪一闪,老人的呼吸均匀了许多。
师父跟这个苏老爷子,到底是什么关系?为什么他们各持半枚玉佩?师父说的"我的命在苏家",到底是什么意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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