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墨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。
他住在苏家客房,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,一张床一张桌子,窗户对着后院。后院有棵老槐树,知了叫了一早上。他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,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。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照片,他看了半宿。
他穿上鞋下楼,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苏晚晴坐在主位旁边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。苏明远也在,换了一身衣服,但脖子上还贴着一块膏药,估计是昨晚摔的时候扭了。他坐在沙发最远端,看见林墨下来,眼神躲了一下。
"林先生。"
苏晚晴看见他,叫了一声。这个称呼比昨天客气多了。
林墨走过去,在餐桌旁坐下。桌上摆着一碗白粥,两个包子,一碟咸菜。是红裙子端来的,放下的时候还是没好气,但至少没摔。她今天换了一身套装,胸针也换了,从钻石换成了珍珠。
林墨看了一眼桌上的包子,夹起一个咬了一口。肉馅的,味道一般,皮厚了点。他在山上吃了十年的粗粮,师父说山里面没有那么多讲究,能填肚子就行。他现在倒觉得,有包子吃已经不错了。
"我爷爷怎么样了?"林墨问。
"凌晨又醒了一次,赵医生来看过,说心律稳定了,是好事。"苏晚晴顿了顿,"他一直念叨着要见你。"
林墨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"他说了什么?"
"没说什么,就是一直喊'玄机子'三个字。"苏晚晴看着他,"林墨,我爷爷认识你师父,对不对?"
林墨把粥喝完,放下碗。
"以后再说。"
苏晚晴还想问,客厅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不是苏家的人。
来人穿着一身白色西装,头发抹得油亮,手里转着一串佛珠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,一进门就四处打量,眼神跟验货似的。白西装的鞋很亮,踩在苏家的大理石地面上,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"苏总,别来无恙啊。"
白西装笑着走进来,目光扫过林墨,没当回事,直接走到苏晚晴面前。
"周天宇?"苏晚晴站起身,眉头拧起来,"你来干什么?"
"苏总这话就见外了。"周天宇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"咱们两家的合作项目,下周就要签约了。我今天过来,是想跟苏总再聊聊合同细节。"
"合同细节不是已经谈好了吗?"
"谈好了是谈好了。"周天宇笑了笑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放在茶几上。文件封面上印着周氏集团的标志,"不过我回去之后又仔细看了看,觉得有几个条款,对苏家来说可能不太公平。"
苏晚晴拿起文件翻了两页,脸色沉了下来。
"周天宇,这是什么意思?原来的方案是你周氏出技术,我们出地和渠道,利润五五分。你现在改成三七分,你七我三?"
"苏总别急嘛。"周天宇慢悠悠地转动着佛珠,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,"市场行情变了,技术这东西,值多少钱我说了算。你要是不签,这宁城的地界上,除了我周家,没人敢接你这个项目。城东那块地,押在银行手里半年了吧?你拖得起吗?"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苏明远站起来,想说话,被苏晚晴一个眼神按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坐了回去。
林墨坐在餐桌旁,端着茶杯,没出声。他在看周天宇的脸色。
白西装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眼白里有细密的红血丝,嘴唇颜色偏暗,左边鼻翼抽了一下。这些特征他昨天在山上给师父诊脉的时候见过。师父到最后那几个月,也是这个脸色。
心脉有瘀。
而且是很重的那种。
"周少爷。"林墨开口了。
周天宇这才正眼看他。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上,嘴角撇了撇。
"你谁啊?"
"苏家养的一个大夫。"林墨放下茶杯,"周少爷脸色不太好。"
周天宇哈哈大笑。笑声在客厅里打了个转。
"大夫?苏晚晴,你家什么阿猫阿狗都放出来了?一个穿这种衣服的也敢叫大夫?"
林墨没接他的话。
"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胸闷,左后背放射痛,晚上睡觉枕两个枕头还喘不上气?"
周天宇的笑僵在脸上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还知道你三个月前去医院查过,心电图显示左心室肥厚,医生让你做冠脉造影,你没做。"林墨看着他,"因为你怕查出问题,影响你周少的面子。"
周天宇的脸彻底变了。他死死盯着林墨,手指攥紧了佛珠。珠子被捏得咯吱响。
这些事他从来没对外人说过。连他父亲都不知道。
"你想干什么?"
"我不想干什么。"林墨站起身,走到周天宇面前,"我就是想提醒周少爷,你的心脏经不起气。刚才你跟苏总谈合同的时候,血压已经上来了。你摸一下你的左胳膊,是不是发麻?"
周天宇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臂。
果然是麻的。从肘关节到指尖,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。
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这症状他自己最清楚,每次胸口不舒服之前,左胳膊一定会先麻。他这次来苏家谈合同,其实早上就有点不舒服,吃了一颗硝酸甘油压下去了。他以为没事了。
"你要是再激动,下一次胸口痛,就不是吃硝酸甘油能扛过去的了。"
周天宇张了张嘴,刚要发作,突然脸色一白,右手猛地按住胸口。
他的身子晃了晃,佛珠从手里滑落在地,骨碌碌滚出老远。
旁边两个保镖赶紧扶住他。
"周少!"
周天宇靠在沙发上,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。他张着嘴大口喘气,手指指着林墨,想说什么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,每呼吸一次,肋骨就疼一下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摸索出一瓶硝酸甘油,拧开盖子倒出一片,塞进嘴里。
林墨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,递过去。
"周少爷,合同的事,改天再谈。"
周天宇瞪着他,眼神里全是惊怒,但胸口的绞痛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他被两个保镖架着,踉踉跄跄地出了苏家大门。白色西装的下摆蹭过门框,留下一道褶皱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林墨一眼。
那个眼神里有恨,但更多的是怕。
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苏明远第一个开口,声音都变了。
"他,他真的有心脏病?"
"嗯。"
"你怎么看出来的?"
"望闻问切,看脸就够了。"
苏明远看着林墨,嘴巴张了张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昨天他还喊着要把这小子赶出苏家,今天早上这人一句话就把周氏集团的少主吓成了这副德行。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串佛珠,没敢捡。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膏药,昨晚那一跤到现在还疼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穿格子衬衫的穷小子,也许真的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。
苏晚晴走过来,站在林墨面前。
"谢谢你。"
"不用谢。"林墨走回餐桌旁,端起茶杯,"我不是帮你,我是不想他死在苏家客厅里,晦气。"
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"不管怎么说,项目的事,我会处理。"
"项目的事,你自己谈。"林墨放下杯子,"周天宇的心脏撑不过半年。他现在急着签合同,是因为他怕自己死之前项目落不了地。你越急,他越压你价。你只要拖,他自己会来找你。"
苏晚晴愣住了。
她做了十年生意,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谈判对手的命门算得这么准。不是靠关系,不是靠资源,是靠看病。
林墨没再说话。他走到沙发旁,拿起自己的帆布包,往门口走。
"你去哪?"苏晚晴问。
"出去走走。"
他出了苏家大门,沿着街边走。九月的宁城已经有些凉了,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他一边走一边想事情。
师父跟苏老爷子是旧识。他们年轻的时候一起上过终南山。师父留给他的玉佩,跟老爷子照片里那枚是一对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师父当年下山,不是偶然。他来宁城,也不是偶然。
三年前师父死在山上,死之前让他来宁城找苏家。老爷子昨天看到他,第一反应是喊出师父的名字。这一切都不是巧合。
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停下来等红灯。
路口拐角有家药店,门口摆着个测血压的仪器。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正要过马路,后脖颈突然一阵发紧。
有人在看他。
他没回头,用余光扫了一眼斜后方。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站在电线杆旁边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。那包的样式跟他背上这个很像。
年轻人也注意到他发现了。他转身就跑,撞翻了路边一个老太太的菜篮子。西红柿滚了一地,老太太尖叫一声。
街上的人喊起来,但没人追。两个电动车骑手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,又加速开走了。
林墨没有立刻追。他蹲下身,把摔倒的老太太扶起来。老太太一个劲地道谢,说小伙子你真好。林墨把散落的西红柿捡回菜篮子里,目光一直盯着那个黑衣人消失的巷子口。
他不是不想追。是他刚才在那黑衣人转身的一瞬间,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中药味。
很特殊的中药味,带着一点点麝香和冰片的香气。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。师父生前熬药的时候,整个院子都是这个味道。他在山上住了十年,闻了十年。
黑衣人跑进巷子十几米,突然停了下来。他回过头,隔着一条街看了林墨一眼。
林墨也在看他。
黑衣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黑色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。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但林墨看清了他腰间挂着的东西。
一块铜牌,正面刻着一个"玄"字。
跟他脖子上的玉佩,同一个字。
黑衣人转身跑进了巷子,不见了。地上散落的西红柿被人踩烂了一个,汁水淌在路面上。
林墨站在路口,红灯变成了绿灯,又变成了红灯。他没有动。
他慢慢地把手伸进衬衫领口,摸到了那枚玉佩。
玉佩还在,温温的。
但刚才那块铜牌上的"玄"字,跟师父教他写的那个字,笔锋一模一样。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有个上挑,师父教他写了几百遍,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转身往回走。
路上经过一家中药铺,门口挂着幌子。他停了一下,走进去抓了两味药。掌柜的称药的时候,他站在柜台前想事情。如果那个黑衣人身上的味道跟师父熬的药一样,说明这个人跟师父属于同一脉。师父在山上住了一辈子,从没提过还有其他徒弟。那这个人是谁?他腰间的铜牌又是怎么回事?
出了药铺,他把药包塞进帆布包,加快了脚步。
苏家。
他要回苏家。
有些事,他必须问苏老爷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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