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数了一下,从停车点走回房间,手机在口袋里一共震了四十七下。
不是来电,是各种群在@我。节目组的嘉宾群、大学同学群,还有个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加过的高中群。我推门进去,反手插上门栓,把手机掏出来。
消息刷得比我翻页还快。有人发了个链接,标题长得像广告,《心动零距离》预热片上线,六位男嘉宾首次公开亮相。
点开,三分钟。
我看了三分钟。
第十八秒是群访那段。副导演的问题被整段掐掉,只留我坐在椅子上不动的一秒,镜头慢慢推近,心跳声垫了进去。那声音不是现场收的,我前世做甲方的时候听过一模一样的音效包,属于素材库第几号我都记得。
第二分零四秒,我说“退赛要赔钱”那半句被切走,只留后面三个字。字幕跟着压上来,负翁人设稳定。
第二分五十一秒,我念那张纸条。念完了,我后面那句“这张纸条不是网评,是有人专门写好了放进签筒的”,一个字没剩。
预热片在我把话说清楚之前就结束了。
评论区已经翻到第七万条。“退赛哥”三个字挂在赞最多的那条评论里。
“这人脸皮是钛合金做的吧。”
“建议节目组给他单开一个机位,我蹲他什么时候赔不起。”
我往下拖了两页。前两百条的发布时间,几乎都挤在那三分钟里。
我把手机屏幕按灭,过了三秒,又点开,把原片重新下了一遍。
第七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,我按了接听。
“你怎么不接电话?”我妈的声音比平时高半调,“我给你打了六遍。”
“在录。”
“录什么录,都几点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那个片子,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。”
“我看挺好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真挺好的,”她又重复一遍,像是怕我不信,“人家还给你配了心跳声,多有气氛。你以前看见生人连头都不敢抬,现在好歹上镜了。我们院里老张媳妇都看见了,还问是不是你。”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签合同那天,剪辑授权那一条,你看没看?”
电话那头空了差不多两秒。我数着的。
“我哪懂那些,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看违约金那行,数了后面的零。八个零,没错吧。”
“没错。”
“他们……”她又停住,隔了半拍才问,“他们没欺负你吧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,轻得不像她。
我捏着手机,靠在门上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她立刻把声音提回原来的高度,“你争口气,别让人看笑话,你爸当年……”
她没说完,后半句被吞回去了。
“你要按时吃饭,别老点外卖,”她换了话头,“外套记得穿,棚里空调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过了三秒,又拿起来。
预热片我录了屏,拖进剪辑软件。这个世界的版本比我前世用的晚两个大版本,但快捷键还是那套,音轨分离的位置也还是那个位置。
第一处剪点在第十八秒。现场原素材里,我坐着不动不是因为紧张,是副导演在耳机里喊了句“等一下,二号机没跟上”。这句话在成片里被整段抹掉,只留下我那张脸。
第二处剪点在第二分零四秒。剪口落在换气的地方,观众听不出来,只会觉得我在咽口水。懂这个落点的人,知道人什么时候换气。
第三处剪点在第二分五十一秒。掐掉的那段一共十一秒,掐的位置正好在我手往下沉的那一帧。他留了手,没留话。
我把每一处剪点记在台本背面,记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前世那套流程我熟。方案是我熬三个通宵写的,主讲的人换了个姓,功劳就在会议室里改了名字,我连反驳都找不到入口,因为手里没有原稿。
这次原稿在我这儿。现场哪一秒谁在说话,哪一秒机位动了,我全记着。成品最怕的就是有人拿着原片对帧。
拆到这一步,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块。至少这是个技术问题,不是命。
然后我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一帧。
画面停在我坐在书桌前那两秒。桌上摊着一张便利贴、两份剧本,那个把东西塞回内袋的动作,成片里留了半秒。
镜头是从书桌正上方往下拍的。俯角。
我把这一段拖回去,又放一遍。再放一遍。
然后调出开录那天我数的机位清单。客厅四台,餐厅两台,走廊一台,独处房一台,访谈间两台,跟机两台,一共十二个。独处房那台在衣柜门框右上角,横着一根线,我第一天就看见了。
这一帧的角度不是它。
我把截图存下来,压缩,换了个名字。
预热片的成片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。这一帧的素材,来自昨晚十一点四十七。
六个小时之前,我往内袋里塞便利贴的时候,那个房间里就已经有一双眼睛,从正上方看着我。
半秒,别人不会注意。只有一个人会一帧一帧拖回去看。
违约金有数,八个零,写在纸上。镜头没有数,它在哪儿,什么时候开,什么时候关,我不知道。
我把手机放回桌面,屏幕朝上。
嘉宾群弹出一条新消息。副导演发的,一张表,第二轮跟拍机位分配。
裴子豪,两台。韩曜,两台。高哲,两台。梁颂,两台。其余人,两台。
我的名字后面,四台。
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字号比别的都小。
含独处房顶机位,新增。
我把那张表放大,一行一行看完,退出来,又进去看了一遍。
同样一个房间,同样一个角度。六个小时前,他们就已经待在里面了。
我翻回台本背面,在那行时间戳底下添了一条。
机位十三。
然后翻到空着,我从上往下画了十二条横线,每一条对应一个我数过的机位。
画完,笔尖停在第十三条的位置,没画下去。
我把笔放下,翻回台本。
两张表并在一起看,规律就出来了。十二个常规机位里,独处房那台是唯一固定不动的。其他人的独处房画面,全凭走廊机和跟机切换。只有我,固定机位之外还多一个顶机位。
固定机位拍门,顶机位拍桌面。
他们想知道我在房间里做什么,而不是想知道我这个人怎么样。
我把手机拿起来,点开嘉宾群第一条。副导演那条表底下,回“收到”的头像已经排了十几行。我也回了两个字,退出来。
然后我把裴子豪在群访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回答问题时身体侧了四十五度,正对的方向是三号机。可三号机在访谈间,不在群访棚。他怎么会知道三号机在哪儿?
除非有人提前告诉过他。
我打开备忘录,新建了一条。标题就两个字:节点。
第一条,预热片上线时间,凌晨四点十七。第二条,顶机位素材时间,昨晚十一点四十七。两条之间隔了一夜。剪辑室的人连夜动手,说明这段素材不是意外被拍到的,是被安排在那个时间的。
我又往下翻。嘉宾群的头像列表里,裴子豪和韩曜的头像挨着,入群时间都是开录前三天。
同一天。
我把这条也记下来。然后打开通讯录,翻到导演那一栏。号码我有,从签合同那天就存着,一次没拨过。
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,停了几秒,又移开了。
示弱这条路我走过了。用自嘲把笑点全揽到自己怀里,他们就把我的素材判成不合格,当场改规则加压。我不配合,他们就把黑历史剪成笑料,用七万条评论告诉我躲不掉。
躲不掉,那就不躲。
我把那个没拨出去的号码删了,翻回台本背面,在“机位十三”那行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。
然后我拉开抽屉,把签约那天拿到的那本嘉宾手册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有一行小字,笔画比别的都细,应该是后印的。
“节目组对成片拥有最终剪辑权与解释权。”
我在那句话底下画了两条线。又在上方空白处写了一个字:拆。
手机又亮了。这次不是群里@我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匿名,就一句话。
“书桌那块板,翻个面。”
发信时间,凌晨四点二十一分。比预热片上线,晚了四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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