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节目组昨天也给你发题了吧?”
六点半的车上,高哲压低声音问了我这么一句,然后立刻把脸转向车窗。
七座商务,黑膜贴到底,除司机外就我们两个人。车是往棚区开的,出发前副导演说七点前到,录一段出发素材。
“什么题?”
“问你的。”他说,“两道。一道问家里,一道问你怎么看网上那些评论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还没回,说下午给答复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昨天周剪辑翻页时露出过的那个角,上面写着备采素材后补。我进来才一天,哪来的备采素材。原来不是有人替我备,是节目组提前给同组的人发了题,让他们替我问。
车在下一个路口又停了一次,上来一个健身教练梁颂,也是这一批里没什么镜头的。
我没客气,直接问他俩:“你们台本上写没写自己属于哪个组?”
两个人一起摇头。高哲说他那份只有名字和流程,梁颂说他连流程都是手抄的。
那行被裁掉的字,整个节目里只给了我一个人。
棚里已经架好机位,破冰环节叫“心动盲选”,抽签配对演情景剧,演完现场投票,票数最低的一组罚。规则一句话能说完,重点不在规则。
我抽到C组,搭档是陆晚棠。
剧本一人一份。我翻开自己那份,页脚印着C-3。
我侧头看了一眼陆晚棠摊在椅面上的那份,页脚也是C-3。
一人一份的剧本,编号撞了。我把两页并到一起,我这份的编号底下有一层发白的胶痕,是后来贴上去的。
昨天在台本背面看见B7垫脚组那五个字,我手心还凉了一下。今天再看这页纸,算是第二次验证。
我把剧本合上,靠回椅背。
裴子豪从旁边绕过来,手插兜里,笑得挺标准:“抽的什么?”
“被拒的。”
“这角色适合你。”他说完自己先乐了,“真的,别多想。”
“不多想。”我也笑,“省得演。”
他笑到一半,转身走了。
副导演喊开机。前两组演得都顺,第一组演相亲迟到,第二组演表白,演到一半被喊停,说情绪不够。
红灯推到我们这组。
我把剧本摊开,对着镜头举了一下:“先说一句。我这角色比较特殊,剧本要求我必被拒。等会儿我要是真被拒了,那不是我的问题,是编剧的问题。”
前排出了一声笑,后排跟上。几个女嘉宾也笑了,只有陆晚棠没动,端着水杯看我。
我把纸放下:“行,开始。”
陆晚棠按台词开口:“我们才认识一天。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所以你知道我这一天干了什么吗?”
这句不在剧本上。她的眼神动了一下,台词还是接上了: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签了一份八位数的合同,坐了两趟车,录了一段出发素材,临上台被通知我这角色是必被拒的。你今天要是点头,我就等于用一天时间把相亲和失业一起办了。”
现场笑出声。副导演在监视器后抬手,示意继续。
陆晚棠把剩下的台词讲完,句子很短:“对不起,我们不合适。”
“理解。”我点头,“我也觉得不合适。你这表一天一换,我这工资养不起。”
后排的笑声顿了一下。
陆晚棠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我马上收回:“开玩笑,我连工资都没有。”
笑声重新起来,比刚才响。
陆晚棠把水杯放回桌面,重新看向我。她没笑,也没恼,就是看着我,像在把我的名字重排一遍。
裴子豪在台下喊了一句:“这段不算心动吧?”
“不算。”我说,“算风险评估。”
又笑。他转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。
我下台经过温以宁旁边,她正低头改题卡。我停了一步,她像是感觉到有人,肩膀缩了一下,说了句“不好意思”,又低下头去。从我上台到下台,她一眼没抬。
副导演的耳机响了很久。
我下来的时候,他把耳返摘下来又戴上,走过来拍了两下手:“C组那段节奏太散,先作废。临时加即兴环节,所有组脱离剧本。”
现场安静下来。
“抽签,抽到谁,就当众对谁讲一段心动表白。不许用稿,不许推。”
抽签筒递到我面前。前面演得再顺都没用,他们要的是我没准备过的那一分钟。
我抽到的名字是陆晚棠。
舞台红灯换成白光,镜头往前推了半米。
我站定,看着她。她坐得很端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在等一段标准答案。
“相亲这件事,本质是一次信息交换。”我说,“双方列条件,对得上进下一轮,对不上各回各家。按这个逻辑,我对你说的话应该是这样的。我没有工作,没有资产,没有背景,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我记东西比较快。今天在场十二个人,谁先坐、谁先喝水、谁先看表,我都记着。这些没什么用,但你要是哪天想核对一件事,我能给你原话。”
我讲完,站着没动。
全场没笑,也没有人接话。
副导演看了两秒,抬手:“这条不算,重来。”
“怎么不算?”
“心动片段要有情绪,你这叫自我陈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过。”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,“后面剪辑再说。”
中场休息,我回到座位,把自己的剧本收起来。陆晚棠那份还搭在椅面上,她换了座位就没再管。我把它一起拿起来,叠好,对折。
裴子豪在不远处跟韩曜说话,声音不大,但没刻意压。
“他今天这段挺能整活。”韩曜说,“随便一剪,就是个不识相的。”
“不识相才好。”裴子豪说,“怕的是他太识相。”
说完这句,他抬眼看我。
我没接话,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
走廊尽头,副导演正靠着墙打电话,话筒没完全挡住:“……对,B7那份即兴素材单独留一份。今天他不太一样,后面按单线走。”
我推门的时候他侧了下身,把电话压低。
进房,我把内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摊在桌上。一张便利贴,上面是被裁掉的那半行字;两份编号一样、一张贴纸重贴过的剧本。
看了很久,我把便利贴放回夹层,把剧本另外折好,塞进背包最里面的隔层。
节目组的东西,我从来都是当场交回去。今天这一份,我不交。
留着它,就是当面告诉他们我发现了。从明天起,我也不打算再笑着把那半张脸递过去让他们剪。
第二天六点不到,集合时间比昨天提前了半个钟头。我下来的时候,高哲和梁颂已经坐在角落,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张新题卡,翻过去的。裴子豪站在门口跟韩曜说话,看见我进来,声音没停,但目光扫了一下。
副导演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台本,只拿了规则卡。
“昨天那段即兴反馈不错,节目组决定把即兴环节正式保留。”他站在监视器前面说,“今天第二环节,每人随机抽一条网上对自己的评论,当场念出来,当场回应。抽到什么念什么,不许换。”
他念规则的时候没看任何人,念完才抬起头,往我这边扫了一眼。
抽签顺序按昨天的票数排,我垫底,最后一个上。
前面几个念的都是平常话。有人抽到“长得像卖保险的”,笑着回了一句“卖得好也是本事”。有人抽到“话太少”,说“AI挺好,不犯错”。现场笑得很顺。
轮到我,签筒里只剩一张。
我抽出来,展开。
上面不是网评。是手写的一行字,笔迹和昨天剧本上贴纸底下那层胶痕的边角对得上。
“你爸欠的钱,是不是该你还?”
前排安静下来。后排也没人出声,副导演没喊停。
我把纸条举起来,对着镜头念了一遍。
“这个问题我算过。”我说,“我爸走的时候我六岁,还不了。现在二十四,按我现在的收入,还得再活三百年。”
没人笑。
“所以我不回答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,这张纸条不是网评,是有人专门写好了放进签筒的。抽签筒是节目组准备的,签是节目组放的。网上没有这条评论。”
我把纸条翻到背面,背面什么也没写。
“谁写的,谁心里清楚。”
裴子豪坐在斜前方,脸上没什么变化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副导演终于开口:“这条来源不明,不算。重新抽。”
我把手里的纸条折起来,放进内袋。然后从筒里重新拿了一张。
这张是网评,上面只有四个字:赶紧退赛。
我念完,对着镜头说:“退赛要赔钱。我没钱。”
全场还是没人笑。
下台经过陆晚棠身边,她低头在看手机,连头都没抬。温以宁在改题卡,笔帽咬在嘴里。几个女嘉宾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,像滑过一把空椅子。
我坐回座位,把那张手写纸条拿出来,和昨天留下的剧本叠在一起,折好,放回内袋。
示弱换不来喘息,配合也换不来放过。自嘲只能用一次,第二次就不灵了。
我抬起头,看向监视器的方向。红灯还亮着。
副导演正看着我。我没有转开视线。
明天开始,我不再用他们递过来的那套办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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